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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瞿式耜


明、葡双方会谈当日的午后,谨身殿。

夏日的阳光被深垂的竹帘滤成了柔和的光斑,斜斜地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殿内没有太多陈设,御案上除了一摞奏章。

最显眼的便是一个在光线下熠熠生辉的纯金地球仪。

那是这次葡萄牙使者带来的国礼之一。

球体上以不同色泽的珐琅勾勒出大陆与海洋的轮廓。

标注着西洋文字的地名,经纬线清晰。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拨动着地球仪,看着它在精巧的支架上缓缓旋转。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那片标注为“Europa”的区域,又落回东方的“大明”。

御案前,恭敬地肃立着一位年轻的官员。

他身着青色七品文官常服,面容清癯,气质沉静。

正是刚刚结束了二十七个月丁忧、起复原职户科给事中不久的瞿式耜。

他今年三十四岁,此刻垂手而立,目光低敛。

虽极力保持着镇定,但微微抿紧的唇角还是泄露了一丝面对天颜的紧张。

毕竟,他只是个从七品的科道言官,若非皇帝特召,极少有机会进入这谨身殿。

“瞿卿,”朱由校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宁静,“不必拘礼。看看此物。”

他指了指那地球仪:“西人称其为‘地球仪’。

言我等所居之大地,实为此一球体。你对这‘浑天球’,有何看法?”

瞿式耜闻声,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

他没有贸然触摸那金贵的器物,而是目光沉静地仔细端详了片刻。

仿佛在脑中快速梳理着相关的知识与思考。

片刻后,他才拱手,声音清晰而谨慎地作答:

“陛下,臣观此物,粗浅以为,其启示有三,或有偏颇,伏请圣裁。”

“其一,形证浑天,技胜舆图。”他指向地球仪上精细的刻度与海岸线。

“西人测算绘图之术,确有其精妙独到之处。

其船舰能远航万里,或亦得益于此等精确之舆地知识。

臣以为,可命钦天监会同工部、兵部精通算学、地理之人,参详此物。

并合以我朝实测,重制更为精详之《大明坤舆全图》。

此图于水师巡航、海防布置、乃至日后可能之远洋探索,皆有大用。”

“其二,咫尺万里,列国如棋。”

瞿式耜的目光扫过球面上那些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区块,语气变得凝重。

“陛下请看,欧罗巴诸国、利未亚(非洲)、南/北亚墨利加(美洲)……

色块分明,疆域自显。

葡萄牙、荷兰、西班牙、英吉利等国,拓殖海外之势已如星火燎原。

此图犹如棋枰,昭示天下大势。我朝既已开海通商,便不能闭目塞听。

宜以此图为鉴,深悉彼等之谋略、实力与所求,方能强我兵备。

于通商往来之中,暗蓄制衡周旋之力,保我海疆安宁、商路畅通。”

“其三,”他略作停顿,深吸一口气,似乎接下来的话更为重要。

“惊寰宇之广,醒守成之危。

今日观此球,方知中国虽广袤,于寰宇之中,亦仅居一隅。

西人之奇技淫巧,其长可学,如火器、测量、造船,不逊于我朝火器院、天工院。

其教义思想,则需慎之又慎,细加辨析。

然我朝治国安邦之根本,终究在于圣人之学、仁政之道。

如今既见万国竞逐、弱肉强食之世,更当惕然自省。

开海非为弃我根本,实乃‘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借西人之器用、知彼之虚实,最终仍是为了琢砺我华夏自强之玉,固我本,扬我威。”

他一口气说完,再次躬身:“臣见识浅陋,妄言之处,请陛下恕罪。”

朱由校听得很仔细。

瞿式耜这番话,条理清晰,见识不俗,既有开放学习的眼光。

也有守住根本的清醒,更有在新时代下寻求自强的思考。

对于一个刚刚守孝结束、长期远离中枢的年轻官员来说,尤为难得。

这或许就是历史记载中,那位能在南明危局中支撑残局。

最终不屈殉国,写出《浩气吟》的“完人”所具备的潜质。

“很好,”朱由校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瞿卿见解深刻,切中肯綮。朕没看错人。卿不必紧张,赐坐。”

他示意旁边的小太监给瞿式耜搬来一个绣墩。

瞿式耜谢恩,只坐了半边,腰背依旧挺直。

朱由校对侍立一旁的王承恩点了点头。

王承恩会意,转身从内间捧出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放在旁边的条案上。

“这些,”朱由校指了指那些锦盒。

“是朕为葡萄牙国王准备的回礼的一部分。

上午文华殿会谈已定,两国将互派常驻使节。朕有意,”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瞿式耜:

“命你瞿式耜,担任我大明首任驻葡萄牙国特命全权使官。

此乃新设之职,责任重大,暂定任期三年。

内阁已议定,此职衔为正四品,隶属礼部,专司对葡外交诸务。

瞿卿,你可愿意担此重任?”

瞿式耜闻言,浑身一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起身跪地,叩首道:

“臣,瞿式耜,叩谢陛下天恩!必当竭尽驽钝,不负圣望!”

大明的官场,皇帝任命,臣子只有感恩领命的份,哪有“愿不愿意”一说?

朱由校虚抬了抬手:“平身。朕问你愿不愿意,是诚心问你。

此去西洋,海路迢迢万里,风波险恶,且要远离故土亲朋三载,其间辛苦、孤寂。

乃至可能的凶险,非比寻常。

你若家中有难处,或心存顾虑,此刻但讲无妨,朕不怪你。”

瞿式耜站起身,年轻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皇帝会如此体恤下情。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那片刻间,或许掠过了家中妻儿的面容。

掠过了对万里波涛的未知想象。

但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变得无比坚定,清朗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回陛下,臣蒙陛下不弃,简拔于微末,授以重任,此乃臣平生之幸,家族之荣!

为臣者,为国任事,为君分忧,乃本分所在。

跋涉万里,是为宣播天朝威仪,客居异域,是为探究西学实情。

些许风浪辛苦,何足道哉?岂有因私废公、畏难惜身之理!

臣,万死不辞!”

朱由校看着他眼中真挚而炽热的光芒,心中微微感动。

这就是他记忆中,那个无论局势多么绝望,都会坚守到最后的瞿式耜。

“好!”朱由校抚掌,“有卿此言,朕心甚慰。”

他随即开始交代具体安排:

“陈于阶将任你的副使,他通晓西语,是徐光启的外甥。

徐卿言此子于科举一道或无大望,然心思活络,善于交际,通晓西学,正堪此任。

东海舰队将调派一名千户,名叫张焘,为使团武官,统领那五十名护卫。

此人熟知海事,勇猛机警。”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外,朕准你,以及陈于阶、张焘,皆可将正妻携往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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