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治河完
天启四年六月二十六,午时。
洪泽湖的水位,最终还是越过了那道张国伟亲自划下的警戒线。
浊黄的水面压迫着堤石,发出令人不安的、持续的舔舐声。
洪泽湖的急报与淮河上游呈报,先后送达淮安漕运总督衙门,也是临时的督师行辕。
周堪赓在信中说,淮河上游南直隶各州县,还有河南各地暴雨已持续十日。
各支流水位暴涨,更大的洪峰正在形成,最迟四五日必将抵达洪泽湖。
多方印证,再无侥幸。
督师行辕内陷入死寂。刘一燝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背影僵直。
窗外是六月闷雷滚动的声音,仿佛在催促。
他提起笔,笔尖在墨池中反复蘸了三次,墨汁饱满欲滴,却迟迟无法落下。
那薄薄一纸命令,将要撕裂的是百里堤防,也是撕裂那延续了数百年的漕运秩序。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
他终是手腕一沉,在那份早已拟好的决口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凝重,透着一股认命般的决绝。
次日辰时,高家堰北段已是一片肃杀的工事。
堤上堤下,尽是沉默的兵卒与河工。
预先埋设的药室、导流沟、加固的堤坝断面,一切都已就绪,只待一声令下。
刘一燝亲临一线,腰背挺得笔直,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更添几分萧索。
张国维立在他身侧稍前,脸色紧绷着,手里紧紧攥着一面红色的令旗。
不远处,骆思恭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飞鱼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大堤上的火器院匠人一声高呼;“火药检查无误!”
刘一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和火药味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沉寂的坚冰。
他微微颔首:“决口吧。”
张国维立即领命,之后猛地挥下手中令旗,嘶声喝道:“决堤!”
令旗落下,四名火器院老匠师,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杵向了浸油的导火索。
“嗤——!”
火蛇急速窜向堤坝深处,短暂的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轰——!!!”
沉闷的巨响从大地深处传来,和徐州决口一样,一连串由内而外的爆裂!
预先计算好的药室依次起爆,堤身先是诡异地向上拱起。
随即中段猛地喷出一大团混杂着土石、断木和浓烟飞溅。
最后靠近水面的爆炸,将浑浊的水柱直冲十余丈高!
堤坝被粗暴地撕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仅仅数息之后,失去了支撑的堤体上层。
在万吨河水的静压下拉扯下,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大块大块地崩塌、滑落。
整段洪泽湖积蓄的怒涛,倾泻而出。
景象壮观,更透着一种天地之威的恐怖。
刘一燝看着浑浊的洪水淹没树梢、农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刮骨疗毒”,他此刻才真正体会到。
那“刮骨”时鲜血淋漓、筋断骨折的剧痛。
张国维紧握着拳头,作为精通河务的地方官,他比谁都清楚这是“理性”的选择。
下午,各地的快马和信鸽带来了消息。
“水位开始下降了!”
“主堤保住了!暂无新增险情!”
“祖陵方向一切无恙!”
七月中,连绵的暴雨终于暂歇,天气稍稳。
决口后的洪水被导流渠和预设的滞洪区约束,未造成更大的失控。
就在这喘息之际,皇帝的嘉奖圣旨到了。
张国维统筹泄洪有功,加封巡河御史,总理淮安、扬州、凤阳等地河道善后事宜。
骆思恭都督河道有功,加封右都督、子爵,即刻回京复命。
而对刘一燝的褒奖,最为隆重,也最意味深长:
“临危受命,顾全大局,功在社稷”。
加封少师兼太子太师,即刻回京参赞机务,荣耀至极。
次日,淮安府城,里运河南段一处临时码头。
张国维等淮安地方官员,为刘一燝和文震孟送行。
河水浑浊,缓慢流淌,运送他们的是一艘普通的水驿官船,比不得往日漕船的气派。
刘一燝看着眼前这个因治河而迅速崛起的年轻人,心中复杂难言。
有赞赏,有期许,或许也有一丝同为“执刀者”的悲悯。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简单的嘱托,他拍了拍张国维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淮扬百姓,今后……就多仰仗你了。”
张国维郑重一揖:
“阁老放心。陛下已诏令河南六藩王捐资,二百万石粮食不日即可运抵。
下官定当恪尽职守,办好安置善后,不负陛下,不负阁老,不负江淮百姓。”
刘一燝点点头,不再多言,与文震孟一同登船。
官船离岸,沿着里运河向南缓缓驶去。
行了一段,文震孟走出船舱,看了看两岸景色,觉得方向不对。
皱眉问正在操船的驿卒:“这是去扬州?”
那驿卒恭敬回道:
“是的大人。
如今北边漕路不通了,您二位要去京师,得先到扬州,再沿长江去吴淞口出海。
走海路到天津卫,才能转陆路进京。小人负责护送二位大人至扬州换船。”
文震孟一怔,随即恍然。
是啊,淮安以北的运河段,因分洪受损,已然中断。
他们这些朝廷大员回京的路线,也要改变。
要走这条陌生的、由海运主导的新路了。
文震孟默默退回船舱。
舱外,几名驿卒在船头聊天,声音随风隐约传来。
“虽说这次发大水淹了不少地方,不过听说官府安置得还行?”
“是啊,听说安置的田都是原来魏国公、抚宁侯家的上好水田啊。
往年这些田地,哪里是咱们这些泥腿子能沾边的好地方?”
“要我说,这漕运没了,也不全是坏事。
我家兄弟就在徐州水驿当差,每次漕船过黄河那段,逆水行舟,全靠纤夫拿命拉!
哪年不死几个?就这还三天两头翻船沉粮呢……”
船舱内,刘一燝静静地听着,闭目靠在舱壁上。
驿卒的闲谈,粗糙,直白,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击着他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
官船经扬州转入浩荡长江,最终在吴淞口换乘了前来接应的高大海船。
站在海船甲板上,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视野骤然开阔,碧海蓝天,一望无际,与运河两岸的逼仄景象截然不同。
刘一燝扶着船舷,望着逐渐远去的江岸线。
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低语随着海风飘散:
“或许……废漕运,真不是什么坏事。”
海船鼓起风帆,向着北方,向着新海路破浪前行。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旧河道,与一个时代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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