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张国维
六月十一,泄洪后的第五日。
洪泽湖西段,翟坝大堤。
连日的阴云稍稍散去,但阳光穿透潮湿的空气,显得有气无力。
闷热依旧如同厚重的棉被,笼罩着这片烟波浩渺的水域。
浊黄色的湖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哗啦声。
水面上漂浮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偶尔还能见到死鱼的灰白肚皮。
盱眙知县张国维独自站在堤上,远眺湖面。
他今年不到三十岁,为官不久,面上还有些书生气。
但眉宇间却凝结着远超年龄、资历的凝重与疲惫。
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点,靴子上更是糊着一层厚厚的湿泥。
他已经在堤上巡视了近两个时辰,脚步几乎踏遍了这段属于盱眙防区的主要堤段。
与铜山马世奇面对万千灾民的口干舌燥。
沛县凌义渠处置人事纷争的杀伐果断不同,张国维的压力是另一种形态。
它沉默、精确,且与时间赛跑。
他的战场,不是喧嚣的安置区,也不是肃杀的县衙公堂。
而是眼前这片看似水位正在下降、实则暗藏杀机的广阔湖水。
没错,水位在下降。
堤壁上新旧水痕的对比清晰可见。
最高那一道令人心悸的渍印,已经露出了半尺多的干燥堤石。
这是铜山决口分洪,黄河主河道压力骤减带来的直接效果。
徐州和更上游的警报暂时得以缓解。
但张国维紧锁的眉头没有丝毫舒展。
他太清楚了,洪泽湖不是孤立的水盆。
黄河的压力减小了,意味着原本被顶托、阻滞的淮河及其众多支流来水。
将获得更大的下泄空间。
压力转移了,而非消失。
徐州段堤防的喘息之机,很可能是用下游。
尤其是洪泽湖蓄洪区未来更大的压力换来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一处石缝中渗出的、比昨日明显清澈了一些的水渍。
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水天相接处略显浑浊的天色,心中默默计算。
“不能掉以轻心……”他喃喃自语,声音因缺水而沙哑。
“若是推测不差,淮河洪峰主力未至,叠加可能的上游余沥及本地雨水……
十五日,至多二十日后,水位必会复涨,甚至可能超过此前高位。”
他直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湖面、堤防以及更远处通往淮河主河道的河口。
光靠目测和固定水尺的粗略读数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精确、更及时、覆盖更广的数据。
“朱巡检!”他回头唤道。
一直跟在他身后数步、同样满脸倦色却努力保持警醒的年轻官员立刻上前。
此人名叫朱谊㳚,是秦藩宗室子弟,之前缉盗立过功,被派到盱眙担任巡检。
巡检已经不是捕头那种没品级的胥吏了,是从九品官,专司地方治安与河防协查。
他手中拿着硬皮本和炭笔,随时准备记录。
“立即增派人手,”张国维语速快而清晰,显示出极强的条理性和专业性。
“第一,抽调所有可用小船,在湖面关键点位。
尤其是淮河入湖口、池河、濠河等支流入湖处。
施放天工院新近送达的‘锚杆式水则浮标’。
此物比旧式浮标精准,需记录不同水深处的流速、流向。
测算淮河总入湖流量,每两个时辰一报。”
“第二,主河道固定标尺、各支流标尺,巡查频次增加至每日至少两次。
记录需与浮标读数相互印证。”
“第三,”他指向远处湖中几处隐约可见的黑色小点。
那是洪水退去后重新露头的湖心岛或浅滩。
“注意观测那些旧庙基、石碑的淹没速度,水位变化,它们是最直观的‘活尺’。
将浮标记录、固定标尺刻度、淹没地标变化。
这三处讯息每日至少汇总两报,交叉对比。
方能排除单点测量误差,精准预判洪峰态势与量级。”
朱谊㳚运笔如飞,迅速记下,额头却渗出汗珠,不只是因为闷热。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提醒:
“县尊,您方才所言诸项,若要全面施为……
涉及水域颇广,部分地段已属山阳县辖境,还有大河卫的屯田区也在湖边。
这协调之事……”
张国维点了点头,神色并无意外,反而赞赏地看了朱谊㳚一眼,考虑周全是好事。
“本官知晓。山阳县令卢时腾,卢明府,与本官乃是同年。
我即刻修书与他,陈明利害,恳请协同布防。
大河卫那边,以及淮安府乃至整个下游的预警协调,非我县之力所能及。
需立即禀报邵知州,并请邵知州转呈坐镇祖陵的袁阁老定夺。”
正说话间,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从堤下跑上来,单膝跪地:
“报县尊!凤阳刘巡抚已抵达州衙,邵知州请您即刻过去商议要事!”
来得正好!张国维精神一振。
“朱巡检,你立刻按本官方才所言,先调动本县可用人手、船只、物料,布置起来。
同时,将命令,一并告知龟山巡检司、都梁驿,还有河泊所!
让他们也动起来,提高戒备!”
他翻身上马,又补充道:
“告诉县学陈教谕,注意引导县内舆情,任何水文、预警消息。
需由县衙统一发布,严防不实传言引发百姓恐慌!”
说完,他一抖缰绳,骏马沿着堤坝便道,向着翟坝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从翟坝横渡洪泽湖前往对岸的泗州城,比绕陆路快得多。
一个时辰后,风尘仆仆的张国维已在泗州州衙二堂之内。
堂内陈设简单,气氛凝重。
泗州知州邵可立年过六旬,面容敦厚,此刻眉头紧锁,眼下带着青黑。
凤阳巡抚刘嗣荣则坐在上首,他五十余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官威沉稳,目光如电。
“玉笥来了,不必多礼,快说说翟坝那边情形。”
邵可立挥手制止了张国维的行礼,直接切入正题。
刘嗣荣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张国维身上。
张国维深知此时非讲虚礼之时,向二人略一拱手。
便迅速将自己在翟坝的观察、对后续水情的预判和计划布置的监测措施。
条理分明地禀报了一遍。他的陈述简练、专业,数据支撑清晰,风险研判明确。
“……故此,下官以为,眼下水位下降只是表象,真正的考验可能在半月之后。
监测必须立即加强,且不能局限于泗州一地。”
张国维最后总结道,并向刘嗣荣拱手:“刘中丞。
淮安府、大河卫乃至整个洪泽湖东岸、高家堰一线的防务,牵一发而动全身。
下官恳请中丞移文协调,不仅要在盱眙、泗州加密观测。
更应将‘锚杆式水则浮标’等精良器具,进一步向下游龟山、老子山。
乃至蒋坝、高良涧等关键地段密集部署。
并须将所有水位观测地,与陆上既有之烽燧、信鸽驿站整合一体,设立分级警戒。”
他略一停顿,脑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继续提出具体方案:
“下官浅见,或可重新拟定烽火信号。例如:
若监测到洪泽湖水位上涨速度超过预设警线。
且淮河入湖流量明显大于以往均值,加之风向不利湖水东泄入海。
可以‘一烟一火’为号,通知淮安府提前准备,酌情关闭部分归海减水闸。
并提醒下游勿要人为阻挡河道,保持畅通。”
“若水位已超过往年最高警戒水位,或虽未超过但上涨速率急剧加快。
则铜山泄洪之主力洪峰已开始影响湖区,则以‘二烟二火’示警。
紧急通知淮安、扬州等地立即征发民夫上堤防护。
并可请驻扎附近的海军舟船部队协助运输抢险物资、加固险工。”
“最危急者,若根据各地观测讯息。
估算湖水位将在一两日内极有可能冲垮高家堰等关键堤防的薄弱段。
则以‘三烟三火’为最高警报。
通知下游沿运河两岸城镇、村落,立即按预案组织疏散!”
凤阳巡抚刘嗣荣全称“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
常驻淮安,管辖范围囊括南直隶江北四府三州,权责极重。
只是最近因为治河、迁徙祖陵等大事才巡视凤阳、泗州。
刘嗣荣本人资历很高,对河务亦是行家,不然皇帝也不会布局他做凤阳巡抚。
他听着张国维这一番既有宏观预判、又有微观措施。
更包含具体技术方案和应急分级的陈述,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此子年轻,但于河工水情,不仅用心,而且得法!
所虑深远,所谋周详,非寻常只知埋头苦干或空谈道理者可比。
“玉笥所虑极是,所谋甚妥!”刘嗣荣抚掌,沉声道:
“水位假降真危,警戒必得前移加密,预警贵在迅速分级。
你这些建言,条条切中要害。
老夫即刻行文淮安知府宋统殷、大河卫指挥使、扬州知府刘铎等处。
令其协同布防,并调拨相应物资、人力予你盱眙、泗州使用。
此套预警之法,老夫亦会立即禀报袁阁老与徐州的刘阁老。
请以督师行辕名义,通令全线!”
张国维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一松。
端起旁边小吏递上的粗茶,一口气喝干,干渴冒烟的喉咙才得到些许缓解。
有刘嗣荣这位巡抚出面协调,跨区域的监测与预警便有了实现的可能。
这比他一个七品知县四处协调要有效得多。
然而,放下茶碗,他脸上那丝轻松很快又被一层更深沉的忧虑取代。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有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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