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士绅催促补偿
老农的话问出了无数人的心声,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马世奇更“气”了,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份公文,在空中抖得哗哗响。
又指向身后一个同样忙碌不堪、正在分派文书给胥吏的年轻人:
“看见没!
本官这不是正在给坐镇徐州的刘阁老写呈文,请求就近划拨官田、安排以工代赈吗?
这位,史可法史先生,就是刘阁老亲自派来的督师行辕协理。
专程来帮咱们铜山处理这些事的!”
被点名的史可法抬起头,抹了把汗,向人群郑重拱手。
马世奇低头想再看看公文具体条款,却发现手里空空如也。
方才抖得太用力,不知甩到哪个角落去了。
“倷喏,真个是!”他骂了句方言,也顾不上官体,弯腰在泥地里乱找。
一个机灵的小吏赶紧从人脚边把公文捡起,掸了泥土递还。
马世奇一把抓过,这才稍稍定神。
他立刻又转向一个带着几个捕快匆匆赶来的精悍男子,那是本县捕头朱常洤。
宗室子弟出身,此刻也是满眼血丝,衣袍不整。
“朱捕头!偷盗之事,今日必须给本官了结,否则本官明天就撤了你!
凡抓获窃贼,查实无误,一律枷号示众三日,然后发往河工上做苦役!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
朱常洤抱拳,声音沙哑:“县尊放心,卑职一定抓到!”
说罢转身又带着人扎进混乱的棚区。
“还有!”马世奇叫住一个要走的胥吏。
“去告诉县城惠民药局管事朱在铗。
今天日落前,必须保证各安置棚户,每五百人至少要有一个坐诊的郎中!
药材若有短缺,即刻上报,向徐州要,向南京要!
要是哪里因为缺医少药,病死了一个孩子……本官必上奏参他!
看他如何向负责此事的周王世子交代!”
一道道命令,如同快刀斩乱麻,虽然粗粝,却精准地切向各个痛点。
马世奇嘶哑的声音回荡在棚区间:
“都把心放回肚子里!朝廷有粮!有药!田亩正在划拨!
只要人还在,力气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都散了,该领粮领粮,该看病看病,再聚众喧哗,扰乱秩序,莫怪本官不讲情面!”
人群在他的连番组合拳下,气势渐消。
有衙役和胥吏引导,开始重新排队领粮、登记问题。
马世奇站在公案后,微微晃了一下,扶住案角才站稳。
他看着渐渐恢复秩序的棚区,眼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深的疲惫与凝重。
但是这些普通百姓的安抚还远远不够,马世奇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傍晚,残阳如血,将铜山县城斑驳的城墙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马世奇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县衙。
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更大的麻烦便已堵在了二堂。
与棚户区百姓的直白抱怨不同。
此刻等候在这里的六七位本县富户士绅,衣着体面,举止有度。
但眼神中的焦灼与质询,却如绵里藏针,更令人棘手。
为首的万寿祺,约莫二十许,面容清癯,首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话锋锐利:
“马县尊辛苦。
然据学生等人查看,黄河大堤经此泄洪,堤身饱浸,隐患未除,随时可能再生溃决。
而被淹之地,水深泥淤,非数月乃至一、二年不能复耕。
当日县尊承诺之损失补偿,不知何时能够兑现?章程如何?”
旁边的张奇,也是个年轻人,立刻接口,语气就硬了许多:
“县尊,我家被淹的可是上好的水浇田,三季稻的底子!
补偿若是旱田,或折银了事,怕是不公吧?
朝廷既行新政,首重信誉,此事若处理不当,何以立信于民?”
马世奇强打精神,压下喉咙的灼痛,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道:
“诸位稍安勿躁,补偿事宜,章程朝廷自有定例。
本官已紧急呈报坐镇徐州的刘阁老,请求就近划拨官田,以田补田。
不日当有回音。”他顿了顿,看向张奇,语气转冷:
“至于水田、旱田之分,架阁库田契册簿完好无损。
该是什么田,便补什么田,张生员不必忧虑。”
最后开口的是周士皋,四十多岁,一身绸衫,气度沉稳。
他是举人功名,家族背景更是深厚。
他缓缓道:“县尊勤政,我等感佩。
学生亦曾查阅架阁库册籍,知我铜山官田数目。
然此次淹没田亩,恐不下数万亩之巨。
仅凭铜山乃至徐州一府之官田,怕是捉襟见肘,难以足额补偿吧?”
他语气平和,却点出了最核心也最现实的难题——补偿资源的绝对缺口。
马世奇看着他,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他知道这些人比棚户百姓难缠得多,有见识,有背景,话语也更具威胁性。
但他马世奇,从来就不是畏惧权贵之人。
他冷笑一声,反而挺直了微驼的脊背:
“哦?周孝廉这是在质疑刘阁老的统筹之能?还是怀疑朝廷赈济治河的决心?
身为读书明理之人,不思为国分忧,为民解困。
反在本县焦头烂额之际,聚集县衙,言辞咄咄,尔等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是二甲进士出身,论功名就足以压制周士皋的举人,此刻毫不客气。
周士皋面色微微一沉,但并未动怒,依旧平静道:
“学生的书读到哪里,不劳县尊费心。
学生只是依从县尊当日劝谕,遵从朝廷法度,迁徙家业以供泄洪。
如今损失惨重,阖家惶惶,前来询问官府善后之策,何错之有?
难道官府不管不问,便是圣人之道了吗?”
万寿祺立刻声援:“周兄所言极是!
县尊,当日您亲口承诺,我等信您,信朝廷,方有今日之举。
还望县尊体谅我等苦衷。”
张奇也昂首道:
“正是!还请县尊给我等一个明确答复,家中上下百十口人,都等着米下锅。
家父虽在兵部武选司任上,蒙陛下天恩,近年俸禄优厚些许。
但要养活这偌大家业,亦是艰难。若田产补偿无着,生计立时便成问题!”
他看似诉苦,实则再次点明家中京官背景。
一个接一个,或含蓄或直白,都将自己的倚仗亮了出来。
南京户部右侍郎的公子,兵部武选司官员的父亲。
还有周士皋那位未曾明言、但马世奇心知肚明的弟弟——户部左侍郎周士朴。
这些人的背景,任何一个都比马世奇这个七品县令显赫得多。
换了寻常官员,或许早已头皮发麻,软语安抚,设法搪塞了。
但马世奇可不会,他的家世不比这些人差,而且论朝中背景,他的座师乃是朱燮元。
此时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缓缓在那张硬木圈椅上坐下,尽管浑身酸痛。
甚至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几张或焦灼、或矜持、或隐含威胁的脸。
“很好,”马世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诸位的家世背景,本官倒也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如数九寒冰:
“但是,本官做的是铜山县令,行的是朝廷法度,食的是君父俸禄!
不是你们万家、张家、周家的家臣门客!
补偿赈济,朝廷自有明文章程,该核查的核查,该划拨的划拨。
该到你们的时候,不用诸位上门催促,本官自会按律办理。
张榜公示,分文不少,寸土不差!”
他目光最终落在周士皋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周孝廉可也要说几句?毕竟令弟周侍郎正在户部掌事,清正之名本官亦有耳闻。
想来,更不会纵容家人,于国难之际,挟势逼迫地方吧?”
周士皋脸色终于变了变,他没想到马世奇如此刚硬,直接点出其弟官职,反将一军。
他强自镇定,沉声道:“舍弟位列部堂,向来谨守臣节,岂敢干预地方有司?
我周家诗礼传家,更非仗势欺人之徒。
县尊不必如此,我等今日,只为求一个明白。
若是今日被淹的是无锡马氏的祖产良田。
县尊身处此位,未必能有我等此刻之‘淡定’。”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讽刺与威胁。
马世奇眉毛一挑,正要反唇相讥,彻底将这帮聒噪的士绅顶回去——
“咚咚咚——锵!”
县衙大门外,陡然传来响亮而急促的鸣锣开道之声。
夹杂着整齐有力的脚步和威严的呼喝!
一名衙役跑地冲进二堂,声音都变了调:
“报——县尊!
南、南直隶巡按御史陈大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谷大人的仪仗已到衙前!
还有……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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