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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各地准备就绪


马世奇在铜山北部村庄执行撤离令的同时。

整个黄淮战区——从山东南缘的昭阳湖畔,到长江北岸的繁忙港口。

都如同一架被上紧发条的庞大机器。

每个齿轮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人工洪峰”和后续的治河总攻而高速、精密地运转。

朝廷的决议,通过一道道清晰的指令和无数官员奔走的身影。

化为千里河堤上具体而微的汗水与灯火。

沛县,昭阳湖西岸。

知县凌义渠,已将县衙事务大半移交县丞。

自己带着十几名胥吏和湖民向导,在可能受北流河水倒灌的前沿湖区搭起了帐篷。

他身形偏瘦,连日曝晒让面皮脱了几层,但目光炯炯,毫无退缩之意。

他不时登上临时搭建的瞭望竹台,用简陋的水尺观测湖面细微的变化。

更亲自划着小船,劝说那些世代以湖为生、对官府半信半疑的渔民向高地或县城迁移。

“所有人听从指挥,北边的水马上就要下来了!

县里在高阜处备了粥棚、席棚,绝不让乡亲们流离失所!

财产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记下来,朝廷说了,酌情补偿!”

他的声音坚定,带着读书人少有的果决。

沛县虽非直接决口处。

但万一北泄之水超过预期或者倒灌回来,这些滨湖低地首当其冲。

他必须守在这里,成为预警最前沿的眼睛,也是百姓撤离的最后保障。

徐州知府姜志礼,这位年近花甲、万历十七年便已登科的老资格知府。

脾气依旧如年轻时一样冲,多年的宦海沉浮并未磨去他多少棱角。

反而让他更清楚何时该雷霆手段。

他直接宣布全城进入紧急状态,衙役三班、奉命配合的京营全部上街,日夜巡逻。

“都给老夫听好了!”

他在府衙前对着一众属官胥吏咆哮,花白的胡子因激动而翘起。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有敢散布谣言、煽动恐慌、囤积居奇、阻挠公务者,无论士绅庶民,先锁拿再论!

运河码头、各门关卡,给老夫盯死了!

一只不该进来的苍蝇都不能放,一个该出去报信的人都不能拦!”

他亲自督办,在城北预先划定的安置地,无数窝棚以惊人的速度搭建起来。

府库的粮食被源源不断运出,设立粥厂。

从铜山及其他可能受影响地区撤出的百姓,在这里得到最基本的安置。

通往决口现场、下游盱眙、淮安等地的官道被严格管控,保证畅通。

驿站里最好的马匹随时待命,背负着各种颜色的信筒的驿卒和锦衣卫缇骑频繁进出。

整个徐州城,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紧绷而有序。

盱眙,洪泽湖大堤。

知县张国维只有二十五岁,是天启二年最年轻的进士之一。

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已透出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深知自己这里的重要性。

徐州一旦决口分洪,黄河水压减轻,淮河压力变化、洪泽湖水位涨落,这里是第一哨。

他吃住都在堤上,组织所有能调动的胥吏、驿卒。

分作数班,沿着关键地段,十二时辰不间断监测水位。

“每一刻钟,记录一次水尺读数!风速、风向、云象亦需备注!”

他反复叮嘱那些被临时培训的观测者。

堤上竖起了新的烽火台,鸽舍里驯熟的灰鸽、白鸽随时准备起飞。

每一份水文数据,都会通过烽烟与飞鸽,以最快的速度传往徐州和淮安。

同时,他动员全县已完成夏收的百姓,对辖区内的洪泽湖大堤和淮河堤防进行加固。

草袋、木桩、石块堆积堤岸,民夫号子声此起彼伏。

年轻的知县背着手,在堤上踱步,眉头很少舒展。

凤阳巡抚刘嗣荣已移驻至泗州。

这位巡抚肩负着统筹淮河中游防洪与保障的重任,压力巨大。

他不仅要协调周边州县的人力物力,确保河防稳固,更要配合一位更重要的人物。

奉旨亲临泗州,监督迁徙祖陵和皇陵防洪安全的内阁大学士袁可立。

两位大员的行辕灯火常明,各种汇报、请示、调拨文牍如雪片般飞来。

而泗州的空气中,还弥漫着另一种无形的压力。

锦衣卫同知、北镇抚司镇抚使许显纯也在泗州。

这位以狠辣果决著称的锦衣卫堂官,麾下缇骑四出,如幽灵般穿梭在城镇乡野。

他们的目标明确:

侦缉任何趁乱散布“治河伤龙脉”、“迁陵招天谴”等谣言。

试图动摇国策、煽动民情的士人、豪强乃至不安分的宗室。

许显纯本人很少公开露面,但几起迅速、低调且严厉的抓捕。

让原本可能暗流涌动的泗州及周边,变得异常“安静”。

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来确保前线官员能心无旁骛。

淮安,清江浦运河枢纽。

知府宋统殷四十二岁,正值年富力强。

他面临的不是自然的洪水,而是“人潮”与“粮潮”的管理压力。

漕运暂时中断,但大量漕粮、物资汇聚于此。

他要将暂存淮安的漕粮,通过里运河高效转运至扬州的瓜洲、仪真等港口。

以便改由海路北运。

码头上,号子震天,船只如梭,督管的胥吏不断呵斥。

宋统殷常常亲自到关键码头巡视,协调装卸顺序,处理突发纠纷。

确保这条“河转河”的生命线高效畅通。

而在淮安城内的漕运总督衙门,气氛更为凝重。

漕运总督陈道亨,比徐州的姜志礼资格还老,年已六旬,鬓发如霜。

他手中掌握着旧漕运体系留下的庞大资源:

经验丰富的漕丁、数以千计的大小漕船、沿河的仓库体系。

如今,这些资源正被全力动员,投入这场前所未有的“河海转运”中。

他须与操江总督邹维琏协调,调用其麾下两个海军卫的船只和人员参与运输、护航。

更要与即将抵达的北海舰队提督沈有容反复沟通。

敲定海船泊位、装卸流程、交接文书、航行计划等无数细节。

每一批粮食的启运时间、预计抵达天津日期,都需精确计算。

直接奏报朝廷和徐州的刘一燝。

扬州,瓜洲港与仪真港。

这里是整个“漕粮改海运”计划的核心枢纽。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压在知府刘铎和刚升任通判的王徽肩上。

港区几乎被大大小小的海船和待卸的河漕船只塞满。

泊位分配、装卸顺序、人力调度、货物核对、防风防火防潮……千头万绪。

刘铎和王徽分别坐镇瓜州和仪真。

他们必须确保,从淮安沿里运河而来的粮船一到,就能迅速靠泊。

漕粮能无缝、快速、安全地装上等待北上的大海船,经长江口出海,驶向天津。

任何一环的堵塞或延误,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影响北方的赈济与河工。

港口日夜不息,灯火通明,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蜂巢。

所有这些紧张、忙碌、焦虑、有条不紊的画面,最终化为一道道讯息。

通过锦衣卫高效的飞鸽传书和紧急驿马,跨越山水。

昼夜不息地汇聚到徐州城北云龙山的那座临时督师行辕。

行辕内,刘一燝仿佛老了十岁。

短短一月,他原本灰白的头发竟已白了大半。

他不需要亲自去扛沙包、测水位。

但全局的筹划、各方的协调、突发状况的预案。

以及那如山般沉重的责任,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他的心血。

他案头的舆图被各种颜色的标记覆盖。

来自沛县、盱眙、淮安、扬州等地的汇报文书堆积一旁。

他必须迅速判断,做出决策或批复。

直到六月初五亥时。

那份由李待问与马世奇联名画押、确认分洪区已彻底清空的公文,被快马送至他的案头。

刘一燝逐字读完,沉默了许久。

他独自坐在摇曳的烛火下,闭目养神了足足一刻钟。

仿佛要将这月余的疲惫、焦虑暂时压下。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锐利而坚定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提振精神,沉声道:

“来人,请大宁伯李军门、御林军尤指挥使、锦衣卫吴千户速来。”

不多时,三人应召而至。

大宁伯李怀信虽调任京师,但脸上依旧带着塞外的风霜与沉稳。

御林军右卫指挥使尤世威身形魁梧,目光如炬,是纯粹的猛将气度。

锦衣卫千户吴国安则精干瘦削,眼神机警。

“诸位,”刘一燝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

“铜山已清场,导流槽、拦水坝俱已完备。

李河台、徐郎中、韩主事那边,万事俱备。”

几人精神一振,但旋即眉头又锁紧。

他们都知道,泄洪只是一瞬间的命令。

而洪水放出之后,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监测水情、防备意外、安置灾民、维持秩序、继续推进后续根治工程……

千头万绪,方才展开。

李怀信抱拳道:

“阁老放心,京营各部已部署到位,徐州及周边要地,绝无动荡之虞。”

刘一燝点点头,不再多言。

铺开特制的命令纸,提起笔,凝神片刻,挥毫写下了最终的决断。

他将命令仔细封入信筒,火漆密封,这是给李待问的正式决口令。

接着,他又快速写了许多张仅标有决口日期、时辰的简短小纸条,分别封好。

“吴千户,”他将密封的命令和一堆小纸条推过去。

“决口令,明日清晨,由你最得力的手下,快马直送黄河北堤李河台处。

这些纸条,同样明晨,用飞鸽发往沛县、盱眙、淮安、扬州、泗州等处。

这决口之事,干系太大,不可延误。”

“下官领命!”吴国安双手接过,肃然应道。

刘一燝目光扫过三人疲惫但坚定的面孔,缓声道:

“都回去,抓紧时间好生安歇。洪水一出,想合眼就难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

“铜山的马世奇,此次出力甚巨,怕是已心力交瘁。

而且洪水北泄后,铜山的事务才是最漫长、最繁琐的时候。

那个自请前来帮忙的国子监监生史可法,老夫观之稳重有识。

让他明日持我行辕协理符牌,去铜山协助马知县。

专司抚民、核损、协调物资之事。”

“下官(末将)领命!阁老也请保重!”三人躬身抱拳,依次退出。

行辕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

刘一燝缓缓坐回椅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黄河的方向隐隐传来低沉的轰鸣。

明日,那声计划中的巨响之后,这片土地将迎来短暂的阵痛。

却也开启了彻底挣脱水患枷锁的真正希望。

一切准备,已至最后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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