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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千帆归海


五月十六,卯时三刻。

泉州湾的海面还笼罩在黎明前的薄雾中,但东北方向的天际线已经透出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等候在浯屿水寨望楼上的瞭望兵瞪大了眼睛。

海平面上,帆影如林。

不是三艘五艘,不是十艘二十艘,是成片成片的帆。

在渐亮的晨光中缓缓升起,如同从深海浮起的巨鲸群。

硬帆、软帆、福船的方头阔腹、广船的尖底修长、还有几艘醒目的盖伦船高耸的桅杆……

它们排成松散的队列,乘着五月温暖的西南季风,正朝着泉州港驶来。

“来了!来了!”

瞭望兵抓起铜锤,狠狠敲响悬挂在塔楼上的铜钟。

钟声浑厚悠长,瞬间传遍整个浯屿水寨。

紧接着,沿海六座烽堠相继燃起狼烟,青黑色的烟柱笔直升入清晨的天空。

这是约定的信号:远航船队归港。

泉州港苏醒了。

辰时正,港区已是人声鼎沸。

去年九月开海设关,经过整整八个月的经营。

如今的泉州港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几处破旧衙署、泥泞码头的旧港。

沿着海岸线,崭新的花岗岩堤岸绵延三。

十二座深入海中的石砌码头如同巨人的手指,稳稳探入碧蓝的海湾。

码头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排排木制轨道。

轨道用南洋硬木制成,铺设在平整的石基上,每隔五尺用铁箍固定。

每段轨道长约五十丈,从码头边缘一直延伸到后方新修建的巨大货仓区。

此刻,轨道上已经停着数十辆特制的四轮木车,车轴与轨道严丝合缝。

“让开!让开!”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工头挥舞着红色小旗,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高喊。

两匹健壮的驮马被套上牵引索,随着鞭梢轻响,木车缓缓启动。

车轮在轨道上滚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车上装载的是整整齐齐的麻袋,每辆车足有三十袋。

“一车就是三百石啊!”一个刚来码头做工的年轻后生看得目瞪口呆。

“这要是在路上,得八匹马才拉得动!”

旁边老船工叼着卷烟,咧嘴一笑:

“后生仔,这叫‘轨车’,今年三月天工院的人过来安装的。

别看这不起眼的改动,在木轨上,一匹马顶四匹用。”

正说着,码头上空传来吱呀呀的绞盘转动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三号泊位旁,一座高达五丈的木质塔吊正在作业。

塔吊顶端装着一个巨大的木制滑轮组,粗如人臂的麻绳穿过滑轮。

一端系在船舱中,另一端由八名壮汉在绞盘前合力转动。

“起——!”

工头一声令下,绞盘转动。

绳索绷紧,一个巨大的网兜从福船的货舱中缓缓升起。

网兜里装的是南洋硬木,每根都有合抱粗,三丈来长,沉重异常。

但塔吊稳稳地将它吊起,越过船舷,缓缓移向码头旁的货场。

“落——!”

网兜精准地落在划定区域,激起一片尘土。

早有等候的工人上前解绳,将硬木滚到一旁的轨车上。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从吊装到装车,不过一刻钟。

而那艘福船卸完这一批货后,水手们立刻开始整理甲板,准备下一轮装卸。

按照这个速度,这艘载重三千石的大船,日落前就能卸空。

“Sblood!  This  passeth  all  belief!”

“Tis  beyond  all  wonder!”

三号泊位旁,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商人瞪大眼睛,惊声说着母语。

他穿着紧身双排扣外套,头戴三角帽,正是来自英吉利的商人托马斯·科克。

他转身对身边的通译激动地说:

“这塔吊,这轨道——我们英吉利的矿山上也在用,但绝没有这么……这么……”

他比划着,找不到合适的词,“这么流畅!东方大国,果然不可思议!”

通译是个泉州的年轻人,笑着解释:

“这是天工院宋应星大人设计的‘联动装卸法’。

塔吊、轨道、货仓,三位一体。听说天津港、旅顺港也在建同样的设施。”

托马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上帝保佑,我这次带来的锡锭和铅块,看来明天就能入库了。”

巳时二刻,海关司衙门前排起了长队。

衙门是去年新建的,三进院落,白墙灰瓦。

门前立着“泉州海关司”五个大字的石碑。

此刻,各间值房里算盘声噼啪作响,书吏们埋头核对着一份份货单。

郎中蒋德璟站在二楼的廊台上,凭栏远眺整个港区。

这位年过四旬的官员穿着绯色官袍,云雁补子纤毫毕现。

但此刻他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货册。

忙活一年,他瘦了十几斤,皮肤晒得黝黑,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看到心血结出硕果的光芒。

“司官大人,这是今日巳时前入港的船只清单。”主簿呈上一本册子。

蒋德璟接过,快速翻阅:

“闽商陈氏船队,福船六艘,自占城归,载稻米八千石、胡椒四百袋、苏木三百担……”

“粤商林氏,广船四艘,自暹罗归,载硬木两千根、象牙五十担、犀角二十箱……”

“徽商吴氏,福船三艘,自吕宋归,载稻米五千石、黄铜三百担、硫磺两百袋……”

“南洋医学院特遣商船一艘,自马尼拉归。

载金鸡纳树皮二十箱、阿拉伯药膏十桶、西洋医书三十七册……”

他的目光在“金鸡纳树皮”上停顿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治疗疟疾的圣药,价比黄金。

医学院能想到采购此物,可见是真在为百姓着想。

这时另一个书吏送上一份机密的商单:

“军统许文岐、刘侨,乘闽商林氏船归。

携西洋火铳六支、炮两门、自鸣钟两座、地图十二幅、情报……”

蒋德璟合上册子,对主簿道:

“锦衣卫的东西,单独存放,等许千户他们自己来取。其余的,按章程查验、征税。”

“是。”

主簿退下后,蒋德璟继续望向港口。

此刻,港区已经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各色人等穿梭其间,形成一幅活生生的《海贸百工图》:

码头工人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稻米扛上轨道车。

那些来自暹罗、占城的稻米,颗粒饱满,透过麻袋的缝隙散发出特有的谷香。

因为朝廷免除了粮食关税,这些稻米将以比江南米低两成的价格进入市场。

缓解北方连年战事后的缺粮压力。

货仓区,船厂的人正在检查刚卸下的南洋硬木。

有暹罗的柚木、缅甸的紫檀、婆罗洲的铁木。

这些木材坚硬如铁,正是建造海军战舰的绝佳材料。

几个工部派驻的官员拿着尺子,在一根两人合抱的柚木上测量尺寸,不时点头。

关税房外,海商们排队等候查验。

他们大多穿着绸缎长衫,头戴四方平定巾,但皮肤都被海风熏得黝黑粗糙。

有人焦急地踱步,有人则气定神闲地端着茶盏。

那是已经完成报关,只等缴税的老手。

“陈东家,这趟赚大发了吧?”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商人笑道。

被称为陈老板的中年人摆摆手,眼角却藏不住笑意:

“托陛下的福,托新政的福。去岁出海时心里还打鼓,现在看……值了!”

他压低声音:“你知道光胡椒这一项,净利润多少?”

“多少?”

陈老板伸出三根手指。

“五成?”

“三倍!”陈老板咧嘴:

“占城胡椒收购价,只有广东胡椒的两成不到!

运回来,扣掉船费、关税,还能净赚三倍!”

周围几个商人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都冒出光来。

不远处的茶棚里,几个西洋商人聚在一起。

除了英吉利的托马斯,还有葡萄牙的费尔南多。

他们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正用混杂着各国语言的“洋泾浜”交谈。

“明国海关的税率……清晰。”托马斯指着墙上的税则表。

“粮食免税,木材百分之五,香料百分之十,铜铁百分之八……

比我们那里乱七八糟的税简单多了。”

费尔南多德点头:

“而且他们真的按章办事。我运来一批丁香,税吏称重后,一分不多收。”

他顿了顿,“不像巴达维亚那些混蛋……”

“更重要的是,”托马斯插话,“这里有秩序。”

他指着在港区巡逻的一队士兵。

“看到没?明朝东海舰队的兵,VOC就是败在他们的炮下。

有他们在,没有海盗敢靠近,也没有地痞敢敲诈。”

几个西洋商人沉默了片刻。

他们跑遍东南亚各港口,确实没见过如此高效、有序的海关。

即便是在荷兰人控制的巴达维亚,腐败和混乱也屡禁不止。

申时末,夕阳西斜。

蒋德璟终于从海关司走出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一整天的忙碌,报关船只七十三艘,查验货物四千余批次,征收关税……

他懒得算具体数字了,反正账房会报上来。

他走到码头边,海风拂面,带着咸腥和远方岛屿的气息。

港口渐渐安静下来。

大部分船只已经卸完货,水手们三三两两上岸,寻找酒馆放松。

轨道车还在运行,将最后一批货物运往货仓。

塔吊停止了作业,像巨大的骨架矗立在暮色中。

远方的海面上,还有晚归的帆影,正朝着港口的灯塔驶来。

蒋德璟忽然想起万历四十七年,他刚中进士,外放泉州府推官时的情景。

那时的泉州港,只有几条破船,码头冷清得能跑马。

朝廷禁海百年,这座曾经“涨海声中万国商”的东方第一大港,早已褪尽荣光。

而现在……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灯火渐起的港区。

货仓里堆积如山的稻米将运往北方,硬木将变成战舰。

胡椒丁香将进入千家万户的厨房,医书药草将救治病患。

西洋火铳和地图将被送往京城,成为大明火器进步的养料。

蒋德璟对着北方,深深一揖。

海风猎猎,吹动他绯色官袍的下摆。

暮色四合,泉州港的万千灯火一盏盏亮起。

倒映在平静的海湾中,仿佛将整片星空都搬到了人间。

千帆归海,万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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