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大明海棠 > 第346章 新驿道

第346章 新驿道


出了京师,天地骤然开阔。

官道上的积雪已被往来车马碾得泥泞,但两侧田野与远山依旧覆盖着斑驳的白。

寒风依旧料峭,却已不如腊月那般刺骨。

偶尔能感觉到一丝来自东南方向的、极其微弱的暖意。

李洽一行并未走传统的经宣府、大同入山西的老路。

自漠南平定,朝廷在归化、集宁等地设置府县,派驻兵马。

原先被蒙古各部隔断的草原南缘通道已被重新打通并整修。

他们从北京向北,经昌平、延庆,直出居庸关。

便可进入相对平坦的宣镇以北草原地带,然后折向西行。

穿过新设的朔方都司辖地,直达榆林。

这条路线比绕行山西近了不下四百里,且沿途多有新设的驿站和屯堡。

安全与补给远胜往昔。

马蹄踏在逐渐复苏的草原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极目望去,天苍苍,野茫茫,远山如黛。

虽仍是冬末景象,枯草伏地,河流冰封。

但是偶尔也能看到成群的牛羊在背风处啃食草根。

更有一些明显是新近搭建的毡包或土屋聚居点,升起袅袅炊烟。

间或有驮着货物的小型商队与他们交错而过,奔向归化或更远的草原深处。

这一切,与数年前此地方圆数百里杳无人烟、唯有游骑冲突的景象,已恍如隔世。

李洽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是西宁卫的土司子弟,自幼见惯了高原的辽阔与边塞的苍凉。

但眼前这种由强大武力保障、并由朝廷组织推动的秩序重建与生机复苏。

让他心中激荡。这便是陛下所说的“新气象”吧?

他摸了摸背上那封皇帝给孙传庭的手书。

年轻的心中,对前途,对肩上或许将承担的责任,有了更沉实也更清晰的感知。

他们是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日夜兼程。

白天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饿了啃一口冻硬的干粮。

正月的寒风依旧如刀,却吹不散他们胸中那股完成使命、尽早归营的急切。

二月初一,午后。榆林城那熟悉的、饱经风霜的黄土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头帅旗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李洽等人虽人困马乏,但精神却为之一振。

没有耽搁,李洽命随行士兵先回营休整。

自己则带着那口装有敕书与手谕的密封铜筒,直奔城中的三边总督行辕。

行辕戒备森严,但李洽这张脸和第十九卫的腰牌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他很快被引入二堂。三边总督孙传庭正在伏案批阅文书,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虽居高位,却依旧保持着文士般的沉静气质。

只是眉宇间常年积蕴的边塞风霜与军旅锤炼,让他平添了许多远超年龄的威仪。

“制台,末将复命归来。”李洽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铜筒。

孙传庭放下笔,起身接过铜筒,验过火漆印信无误,方才亲手打开。

取出了里面的敕书与那封没有封套、折叠整齐的皇帝手书。

他先展开敕书,快速阅览。

内容正如皇帝口谕所述,申饬他身为封疆大吏。

奏报重大方略却未按制同时知会中枢相关衙门,程序有亏。

责令日后务必谨慎,恪守朝廷章程。

措辞不算十分严厉,但那种公事公办的敲打意味,清晰可辨。

孙传庭面上并无太大波动,只是默默将敕书放回案上。

随后,他拿起那封手书,展开细读。这一次,他的神情明显有了变化。

皇帝的笔迹他熟悉,信中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亲近。

先肯定了他与袁崇焕留心边事、积极献策的忠心与锐气。

又提及孙承宗对此策“空疏急躁、轻忽全局”的担忧。

最后嘱咐他安心镇守,整军备边,朝廷自有通盘考量。

待议定后必有明旨,万不可因此焦虑,更不可擅动。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任、体谅与殷切期望。

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敕书带来的申饬凉意。

孙传庭将手书反复看了两遍,这才缓缓折好,珍重收好。

他转向京师方向,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礼毕,他重新坐回椅中,却陷入了沉默。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眉头微蹙,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有被理解的欣慰,有对自身考虑不周的惭愧。

或许还有一丝对采纳袁崇焕那过于激进策略的淡淡懊悔与后怕。

他才三十二岁,便已总督三边、加太子太保,圣眷优隆,同侪瞩目。

也正因如此,每一步都需走得更加稳妥。此番,确是有些心急了。

堂内一片寂静,侍立在旁的文吏和李洽都屏息静气。

这时,堂外亲兵低声通报:

“制台,甘肃兵备道袁兵宪在辕门外求见,说有要事回禀。”

孙传庭闻声,从沉思中惊醒。

他看了一眼亲兵,又看了一眼案上那份敕书,随即摆了摆手。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回复袁兵宪,本院今日……公务甚多,无暇接见。

让他先回甘肃去,好生办他的差便是。

西北边务,朝廷自有法度,让他不必过于焦急。”

亲兵明显愣了一下。

自家总督与这位袁兵宪乃是同年进士,平日颇多往来。

时常相谈甚欢,怎地今日如此冷淡,甚至有点……拒人千里的意味?

他迟疑着没动。

一旁的李洽见状,立刻瞪了那亲兵一眼,低喝道:

“没听见制台吩咐?快去!”

“是,是!”亲兵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待亲兵离开,李洽适时从马褡裢里取出一瓶皇帝赏赐的利口酒。

轻轻放在孙传庭的案头:

“制台,这是陛下赏赐的,叫利口酒,让下官带到西北分与同僚。

这瓶……您尝尝?”

孙传庭的目光扫过那造型别致的玻璃酒瓶,却似乎并未停留。

而是重新看向李洽,问道:

“和之,陛下除了赏赐这些,可还对你说了什么别的?”

李洽想了想,认真回道:

“回制台,陛下只嘱咐下官,日后要多读书,勤学深思,方不负学院栽培。

将来或可期大将之任。别的……便没有了。”

“多读书……勤学深思……”孙传庭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随即化为一声轻叹,

“是啊,是该多读书。这回……本院确是有些急躁了。袁元素这家伙……”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李洽已然明白。

总督这是在对采纳并转呈那份“三年定青海”的激进策略感到自责。

也对袁崇焕的“敢想敢说”有了新的审视。

李洽宽慰道:

“制台不必过虑。陛下圣明烛照,并未因此事真正动怒。

否则岂会亲手书谕,言辞亲近如故?申饬不过是明朝廷纲纪,正程序之法。

您的圣眷,西北大局,皆无碍。陛下让您安心等待,便是最大的信任。”

孙传庭闻言,神色稍霁,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胸襟如海,自然不会行那猜疑之举。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将更多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

“好了,你一路辛苦,先回营好生歇息。

赏赐之物,按陛下的意思,和同僚分分。”

“是,下官告退。”李洽行礼退出。

二堂内,又只剩下孙传庭一人。

他再次取出怀中的皇帝手书,就着窗棂透入的午后天光,细细又读了一遍。

那熟悉的字迹,温和却有力的嘱托。

让他心中那股因年轻气盛、急于立功而可能带来的隐患感。

逐渐被更深的反思与更坚定的沉稳所取代。

“臣……必当沉心静气,多读书,勤王事,稳扎稳打,不负圣恩。”


  (https://www.shubada.com/126757/3930402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