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清扫(一)
许显纯只觉得喉咙发干,艰难道:
“回……回陛下,凤阳锦衣卫最新呈报,福庶人饮食……有所节制。
现今大约……大约二百斤。”
“二百斤……”朱由校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凤阳的粗茶淡饭,还是没能让他‘清减’太多。”
“陛下!”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孙承宗再也忍不住。
上前一步,深深躬身,声音带着恳切与担忧。
“陛下!梃击一案,神庙当年已有圣裁,先帝亦言‘宜结’。
此案牵扯甚广,关乎宫闱,更关乎先帝颜面与朝局稳定。
时隔多年,物是人非,若再重提,恐……恐生不必要的波澜,动摇人心啊!
陛下三思!”
孙承宗的劝谏,言辞恳切,是老成谋国之言。
任何翻动先帝定案的举动,都可能被视为对前朝权威的挑战,引发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然而,朱由校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决绝,让孙承宗心头一凉。
“神庙定下的事情,多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矿税之虐,辽饷之重,徭役之繁,禁毁书院之锢……
这些,是不是都因为神庙定下了,后世子孙便一丝一毫,都动不得?”
“廷击案、红丸案、两次移宫案,大明天子在民间怕是早成了笑话!”
他没有怒吼,没有激动,但这平静的反问,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有力量。
他登基以来所做的,哪一件不是在“动”神庙乃至历代积弊?
孙承宗张了张嘴,终究无法再劝。他知道,皇帝心意已决。
朱由校不再看孙承宗,目光重新投向王之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冰冷与反问从未发生:
“王卿,你今日所述,朕知道了。
你且将当年审理张差一案之详细经过、供词、以及后续三司会审情形。
据实整理成文,誊录清楚,归档于刑部。
不必修饰,不必避讳,如实记录即可。
也免得……后世之人,无凭无据,随意杜撰揣测,混淆视听。”
这看似只是寻常的存档要求,但其背后意味,深不可测。
这意味着,梃击案的另一种“真相”,将以官方档案的形式,被正式记录下来。
虽未必公开,却已获得了某种“合法性”存在。
“臣……遵旨。”王之寀深吸一口气,郑重应下。
他知道,自己接下了一个可能比审理扬州盐案更加敏感的任务。
“先生,王卿,你们……先退下吧。”
朱由校挥了挥手,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孙承宗心中低叹一声,知道皇帝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已经不是首辅应该在场的了。
他深深看了皇帝一眼,那目光中有忧虑,有无奈,也有一丝理解。
最终,他与王之寀一同躬身:“臣等告退。”
两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谨身殿门外。
殿内,只剩下皇帝、曹化淳、许显纯,以及角落里负责记录的议政舍人文震孟。
朱由校静坐了片刻,目光投向虚空。
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阻隔,看到了凤阳高墙,看到了定陵的森然。
“曹化淳、许显纯”
“奴婢在!”“臣在!”
两人立刻伏地听旨。
“传旨。”朱由校的声音,平静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将凤阳高墙内的福庶人朱常洵,及其子宜阳王朱由崧,即刻押解回京。”
“郑太妃,及其郑氏全族,一并羁押。”
他的目光冰冷:
“既然他们的一切荣华富贵、滔天权势,皆源于神庙皇帝之恩。
那么,如今神庙龙驭上宾,独居定陵。
正需心爱之人,朝夕陪伴,尽心守陵,以全孝道。”
“着福庶人一家,郑太妃及郑氏全族,即刻前往天寿山定陵。
原定陵所有值守人员,除必要之守卫兵丁外,其余宦官、杂役,一概撤出。
自即日起,定陵一应日常洒扫、祭祀用度、乃至他们自身衣食所需。
皆由福庶人、郑贵妃及其族人在陵区耕种自给。朝廷不再拨付分文。”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告诉朱常洵,告诉郑氏。此乃朕成全他们‘忠孝’之心。
望他们安分守己,耕读守陵,以终天年。
若有不继,视为不孝不敬,自有祖宗家法,国朝律例处置!”
“奴婢(臣)遵旨!”曹化淳与许显纯心头狂震,背上瞬间被冷汗湿透。
这哪里是守陵?这分明是断绝其一切外援,将其圈禁于皇陵,令其自生自灭!
而且是以“尽孝”的名义,占据了道德与礼法的绝对制高点。
比直接的诛杀更令人绝望,更无可指摘!
皇帝最后的目光,扫向角落里一直奋笔疾书的议政舍人文震孟。
天启二年的状元郎,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
“文震孟。”
“臣在。”
“今日殿内所言所决,”朱由校顿了顿。
“实录中据实记录即可。朕,不在乎后世如何评说。”
说完,他不再理会殿中跪伏的众人,霍然起身,径直向殿外走去。
赤色龙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步伐沉稳而决绝。
曹化淳与许显纯依旧跪伏在地,良久,才敢慢慢抬起头,相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恐惧与敬畏。
陛下这是要以最彻底的方式,为那段充满阴谋与血腥的旧时代,画上一个休止符。
而他们,正是执行这最终判决的……刽子手。
朱由校没有返回乾清宫而是径直走向了坤宁宫。
方才谨身殿中凝滞如铁的冰寒之气。
在踏入寝殿门槛的瞬间,被一股混合着乳香与暖意的温柔氛围悄然涤荡。
皇后张嫣已得了消息,正抱着刚睡醒的皇长子朱慈烜轻声哄着。
见皇帝进来,她抬眼望来,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盛满了无需言语的理解与深藏的心疼。
有些风暴的猛烈与彻骨之寒,外臣永远无法真切体会。
朱由校身上的寒气在温暖的殿内迅速消融。
他走到榻边,俯身看去。襁褓中的慈烜恰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
好奇地望着上方模糊的人影,小嘴无意识地咧了咧,仿佛一个无声的笑。
这一刻,朝堂上的雷霆万钧、旧案的阴冷血腥、算计人心的冰冷权衡,都远去了。
朱由校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儿子柔嫩的脸颊。
声音低得只有近前的皇后方能听清,带着疲惫,也带着与期盼:
“慈烜,爹爹已经把家里……扫干净了。”
“你会平安长大,无忧无虑。爹爹会扛过未来最冷的二十年。二十年后……”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你会成为这片土地上,千年以来最有福气的君王。”
张嫣静静地听着,将头轻轻靠在丈夫的臂膀上,没有言语。
只是将怀中的儿子抱得更稳了些。
殿内烛火温暖,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
安宁得仿佛可以就此隔绝窗外整个世界的风雪与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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