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富民先保官
孙承宗代为解释辽北事宜,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与感慨:
“陛下明鉴,绝非加重赋税。
李紫垣在奏报中,将其施政之法,总结得颇为简单,甚至有些……另类。
其要诀,一言以蔽之,竟是‘不管’。”
“不管?”朱由校眉头微挑。
“正是,李紫垣到任后,除了遵照朝廷旨意,主持修筑几座关键城池。
布设防疫关卡、修缮连通各处的官道,以及协调部分军马牧场之外。
对于境内牧民如何生活、如何生产,几乎……撒手不管。”
孙承宗详细说明:
“牧民想尝试耕种的,官府便派人丈量荒地,登记田契。
发放耐寒的粮种,教授农事经验。
愿意继续放牧的,便划定草场,明确四季轮牧规矩后,便任其自由。
官府不再像过去对待羁縻卫所那般,强征牛马,摊派劳役。
牧民将多余的牛羊、皮毛、马奶子,自由与内地商人、驻军进行交易。
官府只做三件事:
提供干净安全的集市场地,派驻书吏和当地旗长协助订立公平契约、解决纠纷。
然后按朝廷新定的商税税率,收取交易税。”
孙承宗最后总结道:
“据李紫垣所言,此法施行后,牧民因交易便利。
手中畜产能换成急需的茶盐布匹铁器。
生活比过去被部落台吉、官吏层层官制之时,反而好了许多。
他们手中有了钱,自然也愿意为更好的牧场、更便利的交易集市支付些许税金。
这辽北岁入,大半便来源于此。”
“不管……不管……”朱由校轻声重复了两遍,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他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好一个‘不管’!好一个李紫垣!”
笑声在谨身殿内回荡,冲淡了之前的严肃。
几位大臣有些讶异地看着难得如此开怀的皇帝。
朱由校笑罢,深思道:“此非‘无为’,实乃‘无不为’之上境!
百姓自有其生存智慧,牧民比任何官吏都更懂得如何养好牛羊。
如何在这片草原上活下去。
官府过去总想着‘管’,定下无数条条框框,征发无数劳役赋税。
美其名曰‘教化’、‘管理’,实则多半是添乱、是盘剥。
李紫垣这是看到了根本——官府最好的管理,有时恰恰是少管、不管。
只做好该做的保障,清除掉阻碍交易的恶棍,定下公平的规则。
然后,让百姓自己去创造、去交易、去富裕!”
他看向孙承宗,语气肯定:
“内阁评议得对,李若星此举,看似省心,实则需要极大的定力与智慧。
需顶住‘不作为’的质疑,更需对民生有真正的信任。
当赏,当表!孙部堂正月即行文天下。
将辽北治理成效,作为‘新政因地制宜’之范例,通报各省!”
“臣遵旨!”孙居相躬身领命。
“那徐可求呢?”朱由校又问。
孙居相答道:
“四川巡抚徐可求,于平定奢崇明之乱后赴任,妥善处理西南改土归流之余波。
安抚土司,清理田地积案,推行新政稳妥有力。
使川地迅速恢复安定,政绩亦为卓著,故评‘优’,赏绩效银两千五百元。”
李若星、许可求所得绩效数字,让殿内的张师绎和袁世振暗自咋舌。
这每人所得已经抵得上一个知县十年的正俸了!
孙居相继续道:
“大部分考成合格之官员,即便最低从九品,亦可得绩效银百元左右。
大抵与其一年正俸相仿。
据核计,今年全国官员之养廉银、绩效赏银两项支出,共计约四百二十万元。”
朱由校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缓缓开口:
“孙卿办得妥当。治国之道,首在选官、用官、待官。
朕有几句不大中听、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声音清晰而坚定:
“欲治国,先选贤能之官;欲富民,亦需先使为官者无后顾之忧,能安心任事。
乃至欲救民于水火,很多时候,也须得先‘救官’。
整肃吏治,使其能真正执行朝廷仁政。”
他略作停顿,看到几位大臣若有所思,继续道:
“朕知道,在座诸位,乃至天下多数官员,为官并非只为财货。
然则,我大明两京一十六省,人口万万,疆域万里。
光靠紫禁城里这些人,可能治理得好吗?不能。
靠的是遍布天下的两万余名各级官员。
这些官员,手中掌握着支配远超其俸禄数十倍、百倍的资源、利益。
乃至生杀予夺之权。面对如此诱惑,天下又有几人能始终如圣人般毫不动心?”
这番话,坦诚得近乎冷酷,直指官僚体系的根本矛盾与人性弱点。
孙承宗等人垂首静听。
“故而,高薪养廉,厚赏励勤,绝非靡费,而是稳固根基的必要之策。”
朱由校总结道:
“明年,待海贸关税岁入大致清晰。
官员的养廉银与绩效赏格,还需视情况酌情增加。
要让他们明白,只要实心为朝廷办事,为百姓谋利,朝廷绝不会亏待他们。
其所得,可保家族富足,可求青史留名。”
“臣等明白,谨遵圣训!”孙承宗、毕自严、孙居相齐齐躬身应道。
这番话,既是为新政的“高薪”政策定调,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安心丸。
说完这些,朱由校的目光,终于转向了今日觐见中,心情最为复杂的二人。
张师绎、袁世振。
“张师绎,袁世振。”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二人浑身一凛,再次垂首。
“本应早些召见你们,只是皇长子诞生,诸事繁杂,耽搁了。”
朱由校语气平和,听不出怪罪。
二人连忙道:“罪臣不敢!恭贺陛下喜得皇嗣,此乃江山之幸!”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对于你们二人,朕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怪罪之意。”
这话出乎意料,让张师绎和袁世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盐政积弊二百余年,早已是盘根错节、糜烂透顶的泥潭。”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
“你们身处其中,无论是为一县父母,还是掌一方盐运,首要之责是‘维稳’。
让那套腐朽的制度还能勉强转动,不至立刻崩塌,引发更大动荡。
其中艰难,身不由己之处,朕并非不能体察。”
他话锋随即一转,变得严肃:
“然,体察归体察,罪责归罪责。
若因体谅其难处便罔顾法度,则朝廷律法威严何在?新政公正何存?
你们有罪,这是事实。”
恩威并施,情理兼备。
张师绎和袁世振只觉心中五味杂陈,既感念皇帝的理解,又羞愧于自身的过失。
朱由校先看向张师绎:
“张师绎,你在江都知县任上多年,对盐务之熟悉,恐不下于转运使司的某些堂官。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北洋盐业公司,关系新盐法成败,宋应星另有重用,不宜长期在那里。
朕命你,年后赴天津,接任北洋盐业公司经理一职,总揽生产、销售诸事。
你还年轻,来日方长,暂且放下江都的过错,用心当差,把新盐之事办好。
你的功劳苦劳,朕,看得见。”
“陛下……陛下!”张师绎闻言,如遭雷击,随即巨大的感动与愧疚涌上心头。
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伏地痛哭失声。
他本以为扬州案中的赦免,不过是朝廷为了迅速瓦解盐商阵营、推行废榷的权宜之计。
自己最好的结局不过是罢官归乡。
万没想到,皇帝非但理解他当时的处境,更对他的能力有所认可,予以重用。
这已不是简单的宽恕,而是给予了洗刷前耻、重新建功立业的宝贵机会!
“臣……张师绎,叩谢陛下天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他哽咽着,重重叩首。
朱由校温言道:
“好了,平身吧。先回家去,安心过年。待正月开印,便赴任去吧。”
张师绎抹着泪,再三谢恩,才激动不已地退出大殿。
朱由校的目光随后落在袁世振身上。
这位曾经的盐政大佬,此刻显得苍老而颓唐。
“袁世振,你与张泼乃是同年。他如今在朝中担纲大任,而你……”
朱由校轻轻摇头:
“着实不该。你再看看比你资历更老的仪真知县姜志礼。
经历被贬、盐政漩涡,依然能守住本心,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这便是差距。”
袁世振羞愧无地,颤声道:
“臣……臣有罪,臣辜负圣恩,害了扬州百姓,臣……”
“罢了。”朱由校打断他的请罪之词。
“你去朔方吧,洪承畴在那里做总督。
降你为朔方按察司佥事,分巡阴山道,品级是从五品。
离开扬州那摊淤泥,去塞外看看朝廷新辟的疆土,看看那里的新气象。
也看看边军将士、新附百姓是如何在苦寒之地挣扎求存、建设家园的。
或许,能帮你洗洗眼睛,换换脑子。
不要再沉湎于过去那套因循守旧、与民争利的思路上去了。”
从掌管天下最富庶盐区的从三品大员,直降为偏远新设之地的从五品分巡道。
这处罚不可谓不重,但比起扬州案中其他盐官盐商的下场,这已是法外开恩。
袁世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处罚的敬畏,也有对皇帝给予机会的感激,更有对未知边地的茫然。
“臣……袁世振,领旨谢恩。必当洗心革面,尽责边陲。”
他深深叩首。
待袁世振也退下,朱由校的目光转向了吏部尚书孙居相,语气郑重:
“孙卿,今日处置张、袁二人,你也在场。
吏部考成,乃是悬在天下官员头顶的明镜与利剑,不可或缺。
然,这考成之法,亦不可沦为冰冷无情、催生‘懒政’、‘避事’的枷锁。
对于敢于任事、勇于作为的官员,即便他们在探索中偶有失误、施政或有不当。
只要其心为公,未违律法,未祸害百姓,朝廷便要给与理解、支持。
乃至适度的宽宥与保护。
像过去那般,动辄因‘施政不当’、‘有碍观瞻’之类的模糊罪名。
便罢官、下狱、甚至抄家的风气,必须停止!
否则,人人明哲保身,但求无过,谁还敢锐意进取,推行新政?”
孙居相肃然躬身:
“陛下圣训,臣铭记于心。
吏部日后核定考成、评议官员,定当遵循陛下旨意。
既严明法度,亦体察实情,鼓励作为,宽恕无心之失。”
“嗯。”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终沉稳静立、面容清癯的刑部郎中王之寀身上。
这位在扬州案、南京案中展现出非凡刑律才能与坚贞品格的官员。
才是他今日最后要见的重点。
当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以前在北京刑部,非常了解一个案子——廷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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