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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文死谏


午时的澄清坊。

朝会的余音尚在紫禁城的飞檐斗拱间萦绕,皇帝的仪仗却已悄然穿行在京城街巷。

没有鸣锣开道的喧嚣,没有净街的肃杀。

只有精锐的御林军骑兵沉默地扈从左右,锦衣卫的便衣探马早已散布四周。

澄清坊一条寻常的巷口,与礼部衙门仅一街之隔。

这里便是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朱国祚的寓所。

朱由校步下马车,目光所及,心头便是一沉。

眼前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两进小院,青砖灰瓦,门楣低矮朴素。

甚至有些地方的墙皮已显斑驳。

与周围那些同僚们或显赫、或雅致的府邸相比,这里显得异常寒酸。

不像一位正二品大员、阁老重臣的居所,倒更像是个清贫教书先生的宅院。

院门紧闭,唯有门前石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在皇帝到来之前,已有中官传旨,一切礼仪从简,不得扰民。

更不许地方官府和朝中同僚前来迎驾、供奉张设。

不然光是那些迎銮所需的红毯、彩幔、宴席。

对于朱国祚这样的家庭而言,非但不是荣耀,反而是一笔难以承受的负担。

院门从中打开,朱国祚的两个儿子——朱大启、朱大猷。

身着常服,面带悲戚与惶恐,疾步而出,在门前的青石板上跪倒:

“臣朱大启、朱大猷,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朱由校的声音有些低沉,他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礼。

便径直迈步走入这方小小的院落。

院内更是简朴得令人心酸。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曲水流觞,只有几株有些年头的槐树。

槐树在初春的阳光下抽出稀稀落落的嫩芽,树下摆着一方普通的石桌和几个石凳。

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与药味混合的气息。

皇帝的到来,让这本就狭小的院子更显拥挤。

御林军侍卫无声地布防四周,王承恩紧随皇帝身后。

朱由校没有停留,在朱大启的引导下,走向内院那间昏暗的卧室。

卧室的门帘被挑起,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汤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两椅,墙角堆着几摞书籍。

床上,朱国祚静静地躺着,昔日那位在朝堂上引经据典、执掌礼法的老臣。

如今已是形销骨立,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医学院的张景岳早已奉命在此守候,内阁和六部也有几位官员闻讯赶来。

静静地站在角落,面露忧色。

见到皇帝进来,朱国祚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枯瘦的手掌在床上无力地移动。

“朱卿万万不可起身!”朱由校急忙上前两步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辩的真切关怀。

王承恩迅速搬来一个自带的锦墩,放在床榻边。

朱由校坐下,目光凝注在朱国祚脸上,那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悲痛。

这位老臣,是他新政的重要支持者。

在他改组礼部、设立外交司、推动与西方交流的过程中。

朱国祚以其深厚的学识和开明的态度,顶住了多少压力,化解了多少纷争。

这样的臣子,太难得了。

“陛下……老臣何德何能,竟劳陛下亲临……”

朱国祚气息微弱,声音断断续续,眼中蓄满了浑浊的泪水,既是感激,亦有不甘。

他努力地想让自己呼吸平稳一些,好能说句完整的话。

朱由校握住他那只冰凉干枯的手,缓声道:

“朱卿为国操劳,以致于此,朕来看看,是应当的。”

简单的问候之后,朱国祚似乎积蓄起一点力气。

他艰难地抬起手,微微挥动,示意儿子们退下。

朱由校明白他有话要单独说,也对屋内的其他官员挥了挥手。

众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昏暗的室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汤药的苦涩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朱国祚的目光,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位锐意进取、几乎重塑了大明气象的年轻君主。

眼神中充满了无限的欣慰与……难以尽述的遗憾。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不能再陪伴这位明君,去见证那更加辉煌的未来。

他决定,在这最后的时刻,说出一些深藏心底、或许有些逆耳,却绝对是赤胆忠心的谏言。

“陛下……”他喘息着,组织着语言,不再有朝堂奏对时的严密逻辑。

只剩下病中老人絮语与牵挂。

“老臣何其有幸,能在天启朝,得陛下信重。

任这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目睹陛下中兴之业……”

朱由校静静地听着,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

“老臣今日,想为陛下献上最后一道策论……”

朱国祚的眼中闪烁着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臣在朝这些时日,看陛下施政,知陛下……锐意革新。

是想改造大明,再造华夏,甚至不惜君权,也要为天下开万世太平……”

他停顿了一下,积攒着力气,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然而陛下,大明已运行二百五十余载,秦制更绵延两千年矣!

积重难返,非一朝一夕可变啊!”

“陛下与泰西诸国交通其目的,老臣略知一二。

陛下可用其技,富国强兵,然……万不可尽纳其法也!水土不服啊!”

说到激动处,他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抓住了皇帝的衣袖,眼神恳切:

“如今陛下功盖寰宇,威加海内,自然无人敢撄锋,无人敢反对……

但,那是因为陛下尚未触动天下士人之根基的科举,尚未撼动千年儒学之根本啊!”

他死死地盯着皇帝,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敲响警钟:

“陛下万不可过于自得,更万万不可轻动曲阜孔家!

陛下切莫小看了这千年儒学之力!它既是改革之根基。

亦可能是最大的阻碍!老臣才疏学浅,看不清前路,只能……

只能提醒陛下新学之推行,当慎之又慎!

根基动不得,至少……现在动不得啊!

王安石变法之败,非败于法不善,乃败于操切、败于未能徐徐图之啊!

要动,当律法先行,眼下顾伯钦、左光斗重修大明律,正是时机!

还有治国当行正道,阴诡之术用不得,没有永远的秘密。

成祖皇帝用尽心机编纂《奉天靖难记》,多次重修太祖实录。

可当年那些事情,不还是天下皆知吗?”

这番断断续续、甚至有些凌乱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

让朱由校那颗因接连胜利而有些发热、有些自满的心,瞬间冷却了下来。

他原本确实觉得,凭借自己如今集天命、皇权、军心。

新政红利与天下士子期盼于一身的无上威望。

将来若要彻底革新教育、甚至触动孔家的超然地位,也并非难事。

但此刻,听着这位最了解新政、也最了解传统力量的老臣。

在生命尽头发出的泣血之言,他猛然惊醒。

自己,或许真的有些低估了那盘根错节的保守力量。

低估了千年意识形态沉淀的重量。

“卿之言,朕记下了。”朱由校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用力握了握朱国祚的手。

眼中满是感动与凝重,“放心,朕不会莽撞行事。”

听到皇帝的承诺,朱国祚仿佛了却了最大的心事,紧绷的精神一下子松弛下来。

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气息也变得更为微弱。

朱由校不敢再让他劳神,轻轻将他的手放回被褥中,低声道:

“卿好生歇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他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老臣,这才转身。

院中的阳光有些刺眼,朱由校站在石阶上,沉默了很久。

任由初春略带寒意的风吹拂着全身。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朱国祚那番临终谏言带来的冲击。

良久,他才将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满脸悲戚的朱大启和朱大猷。

“你们二人,”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近日便不必去衙门上值了。

专心随侍你们父亲左右,护送他去南海子医学院静养,务必贴身照料,寸步不离。”

他看着这简陋的院落,清晰地说道:

“你们的父亲,清廉自守,忠勤体国。

对得起大明江山,对得起朕,更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的一生,当流芳千古,朕……深念之。

日后当用功读书,朱部堂的功德会福泽你们秀水朱氏,三代之后,当出经世之才。”

他顿了顿,语气沉痛:“若是……有什么变故,立刻入宫,禀报于朕。”

朱大启、朱大猷闻言,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双双跪倒在地,哽咽道: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安静的卧室,然后转身。

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了这处朴素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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