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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平定漠南(十二)


运粮队的左侧、右侧,甚至队伍斜后方的枯树林里。

突然涌出了密密麻麻的蒙古骑兵!

他们不再是之前零散的小股,而是黑压压的一片,怕是有上千骑。

马蹄踏碎积雪,如同沉闷的惊雷,瞬间将风声都压了下去。

当先一员悍将,铁盔下虬髯怒张,手持一柄巨大的弯刀,正是哈坦巴图尔本人。

这里地形复杂,他这次集中了手中大半的力量,早早埋伏在这里。

“敌袭!结阵!圆阵!”王弭百户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形。

训练有素的明军步兵展现出极高的素质。

尽管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依然迅速以粮车为核心,组成了一圈紧密的环形防御阵线。

燧发枪手快速装填,长枪手挺枪向前,虎蹲炮的炮手奋力扯掉炮衣,开始测距装填。

“放箭!”哈坦巴图尔根本不给明军完全准备的时间,咆哮着下令。

他不是要冲阵,只见冲在前排的蒙古骑兵,纷纷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但箭矢的箭头都包裹着浸满油脂的麻布,被身旁的同伴用火折点燃!

“嗡——!”

一片带着火光黑烟的箭雨,越过短短的空间。

朝着明军的车阵尤其是那些堆满物资的大车覆盖下来!

“举盾!保护粮车!”王弭目眦欲裂。

但哪里完全挡得住?火箭有的钉在盾牌上,有的射中了骡马,引起凄厉的嘶鸣。

更多的则落在了蓬松的粮草、干燥的木制车板上!

“噗嗤!”“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

干燥的物资遇火即燃,加上风势助威,好几辆大车立刻变成了巨大的火炬。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开粮食烧焦的糊味和皮毛毡毯燃烧的恶臭。

“火铳手!三段射!”

王弭强忍着悲痛和愤怒,下达了反击命令。

“砰砰砰砰——!”

燧发枪爆豆般的齐射声响起,白烟弥漫。

冲锋中的蒙古骑兵顿时人仰马翻,倒下了二三十骑。

燧发枪在此时的射速和可靠性,给了蒙古人一个深刻的教训。

“虎蹲炮!霰弹!打!”炮手们也完成了准备。

“轰!轰!”

两门虎蹲炮几乎同时怒吼,大量的铁珠、碎铁片呈扇形泼洒出去。

如同两把巨大的铁扫帚,将冲得最近的一波蒙古骑兵扫倒在地,血肉模糊。

惨叫声甚至短暂压过了战场喧嚣。

明军的抵抗极其顽强,火力凶猛。

哈坦巴图尔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支护卫队的反击如此犀利。

若是按照他以往的性子,必然要杀个痛快。

但他牢记着济农的指令——不予纠缠,以焚毁粮草为第一目标。

“全部散开骑射,继续放火箭!不准立射,烧光他们的车!”

哈坦巴图尔勒住战马,大声呼喝。

指挥骑兵绕着明军圆阵奔跑,从各个角度持续不断地将火箭抛射进去。

明军能击退靠近的敌人,却无法有效扑灭四处燃起的大火。

更无法阻止那些在射程边缘游走放箭的骑兵。

浓烟呛得人咳嗽不止,火光灼烤着皮肤,同伴的惨叫和牲畜的悲鸣不绝于耳。

整个运输队仿佛陷入了一片火焰和冰雪交织的炼狱。

王弭百户脸上被火星燎出了水泡,他挥舞着战刀,声嘶力竭地指挥。

但看着一车车宝贵的物资化为灰烬,他的心在滴血。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护卫没有伤亡多少,但超过一半的粮车已被焚毁。

哈坦巴图尔见目的基本达到,毫不恋战。

唿哨一声,带着麾下骑兵,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抛下满地狼藉和呻吟的伤者。

旋风般撤离了战场,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只留下滚滚烟尘和逐渐微弱的马蹄声。

战场上,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伤者的哀嚎、以及幸存明军粗重的喘息。

王弭百户拄着刀,茫然地看着这片惨状。

焦黑的车辆骨架,烧焦的粮食和碳毡混合起难闻的气味。

倒毙的战马和士兵尸体交错枕藉,洁白的雪地被鲜血、污泥和灰烬玷污得一片狼藉。

他踉跄着走到队伍末尾,那里,是前几天他看到弃尸的地方。

今天,那里又多了几具,那是他派出去的前出哨探,一共五人。

此刻都被剥光了衣服,冻僵在那里,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与痛苦。

王弭定定地看着,看着同袍那死不瞑目的眼睛。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和暴怒,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怒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这片被寄予厚望的“武装走廊”,在付出了血的代价后,虽然大体维持了通畅。

但其下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浸透了炼狱的惨烈与绝望。

而像王弭这样的基层军官,他们的神经,正在被这无休止的消耗和残酷的心理战,推向崩溃的边缘。

天启三年元月初五,察罕脑儿明军东路大营。

新年的喜庆气息丝毫没有吹到塞外。

曾经博硕克图的牙帐所在,如今成了孙传庭的临时行辕。

此时几位核心将领眉宇间的凝重,氛压抑得如同帐外铅灰色的天空。

“……自腊月以来,大小袭扰四十七次,较大规模遭遇战九次。

焚毁粮车累计一百三十余辆,损失干粮、豆料、火药无数。

阵亡、失踪将士千余人,伤者两千。”

负责后勤统筹的参军声音干涩地念着报告,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赵率教面色沉郁,他坐镇此地,亲眼目睹了后勤线上炼狱般的景象。

周遇吉眉头紧锁,他带来的第一卫虽是生力军,但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曹变蛟年轻的脸庞上则满是压抑的怒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制台,”赵率教沉声道,

“哈坦巴图尔改变了战术,集中力量专挑薄弱环节下手。

其部众悍勇,来去如风,防不胜防。

加之其焚毁粮草、虐杀俘兵以慑我军心,长此以往,恐士气……”

孙传庭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目光扫过那条用朱笔标出的、蜿蜒曲折却血迹斑斑的“武装走廊”。

他的脸上看不到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钢铁般的意志。

“损失,本院知道了。”

孙传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很惨重,很痛心。

但诸位要明白,我们面对的,是盘踞河套数十年、最狡猾的狐狼博硕克图。

他想用草原的残酷和部族的鲜血,耗尽我们的锐气,拖垮我们的后勤,击败我们!”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将:

“他打错了算盘!他以为我大明会像以往一样,因损耗而退缩。

错了!陛下有旨,朝廷有令,此战,关乎北疆百年安定,纵有万难,绝不后退。

这点损耗,朝廷耗得起!也必须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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