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林丹汗西迁
漠南草原的十一月,已是寒彻骨髓。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垮这片苍茫大地。
凛冽的北风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枯黄的草尖。
抽打在集结的蒙古骑士和勒勒车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小冰河期的严酷,在今冬早早便显露无疑。
许多较小的水泡子已覆上了薄冰,远方的山峦更是早早披上了刺目的银装。
察哈尔金帐之内,气氛比帐外的风雪更加凝重。
年轻的蒙古大汗,奇渥温·林丹巴图尔。
一身锃亮的锁子甲外罩着貂皮大氅,按着腰间的金刀,屹立在帐中央。
他的面前,是察哈尔部最核心的将领与重臣:
老成的贵英恰、骁勇剽悍的脑毛大、掌管着精锐卫队的粆花·楚琥尔。
忠诚的侍卫官洛哩,以及托诺·善巴、噶尔马、德参济旺、多尔济达尔罕、卫征苏巴海等一众台吉、那颜齐聚。
甚至连他年幼的儿子额哲,也穿着一身小小的皮甲,安静地站在父亲身侧。
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帐内的大人们。
帐外,人喊马嘶,兵器碰撞,夹杂着牛羊不安的叫声。
整个部族都在进行一场大规模迁徙前的紧急集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与不安。
林丹汗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贵英恰,派人通知多尼库鲁克和济旺。
他们对明朝卫所的迷惑任务已经完成。
明日午后,立刻向西撤离,我们在永谢布以北的草场汇合。”
“是,大汗。”贵英恰躬身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顺从。
粆花·楚琥尔,是林丹巴图尔的亲弟弟,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道:
“我兄大汗,我们……真的非走不可吗?”他环视帐内,
“明朝如今确实兵锋正盛,但要说能一举灭亡我们察哈尔,还远远不够!
我们为何不能与喀喇沁部修好,再联合鄂尔多斯部?
就算土默特的卜失兔软骨头,早已和明朝眉来眼去。
我们三方合力,也足以与明军周旋!
即便一时不利,大不了暂时遣使称臣,积蓄力量,以图后计!”
文官首领托诺·善巴也抚须开口,他的思维更倾向于长远算计:
“洪台吉所言不无道理。大汗,明人的皇帝……一向不算长命。
他们那个年轻的天启帝,听闻身体也并不康健。
我们何不暂避锋芒,等待时机?
只要那小皇帝一死,明朝内部必然再生纷乱。
届时我们再挥师东归,夺回我们的草场,岂不更好?”
粆花与托诺的话,代表了帐内一部分贵族的心思。
林丹汗并未立刻驳斥两个最亲近的人,他沉默着。
目光穿过厚厚的帐幕,望向外面在风雪中艰难集结的族人。
望向那片他们世代游牧,如今却危机四伏的草原。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的决绝:
“不一样的。”他摇了摇头,
“我们早已不是大元时期,能号令整个蒙古了。
各部离心,势力分散。明朝现在的皇帝,也不是当年的永乐帝。”
他语气转冷:
“这个天启皇帝,他……不要脸面,土默特的卜失兔。
连儿子都送到北京去求和了,可大同的满桂,该出兵的时候,一次也没停过!
他对领土的贪欲,比我们知道的任何一个明朝皇帝都要强!
看看科尔沁,若是永乐,击败了他们,最多也就是册封羁縻,可这位皇帝呢?
他耗费巨大的钱粮人力,直接在科尔沁故地设立嫩江都司,派官驻军,移民屯垦!
他是要一口一口,把草原彻底吞下去!”
林丹汗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还有南海!有情报说,他们在南方海上占了一块蛮荒岛屿。
若是过去的皇帝,无非是册封个名号就算了。
可他呢?派出了庞大的舰队去接收。
据说那支舰队,一年就要吃掉三十万两银子。
他有点像他们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但又不像……
他的脸皮,比朱元璋更厚,手段也更无所顾忌。”
粆花·楚琥尔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一下:
“大汗,即便如此,我们也不必远赴青海啊!
那里是格鲁派(黄教)的地盘,势力根深蒂固,而大汗您又……”
他话到嘴边,终究没敢完全挑明。
林丹汗为了树立权威,对抗藏传佛教格鲁派在蒙古各部的影响。
在三年前改宗了噶玛噶举派(红教),并大力推崇萨满教。
这一举动,深深刺痛了信奉格鲁派的喀喇沁、土默特、鄂尔多斯等部。
也是导致蒙古内部无法团结的重要原因之一。
无疑,这是一步错棋。
林丹汗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但他没有纠结于过去的失误,而是直接将话题引向现实战略:
“东面、北面,是明朝新设的嫩江、朔川两个都司,像两把尖刀,顶在我们的肋部。
它们不仅切断了我们东进的路线,更随时可以威胁我们的核心牧场!
那个曹文诏本就强势,建州覆灭后,明朝又把辽东大批善战的将领调了过来。
南面,是明朝经营了二百年的九边防线,精兵良将无数。”
他的手指向西面:
“唯有西面!青海的格鲁派,此刻在西藏正与噶举派的藏巴汗争斗,处于劣势!
我们可以联合藏巴汗,击溃青海的格鲁派势力,占据那片高原。
那里地域广阔,地形复杂,足以让我们察哈尔部休养生息,重新发展力量。
明朝的战略重心在于消化辽北、朔川,经营内地。
在没有直接威胁的情况下,他们绝无可能劳师远征青海。
等我们在青海站稳脚跟,再与漠北的喀尔喀部结成同盟。
应对青海唯一的威胁——信奉格鲁派的和硕特部固始汗,他可比明朝弱多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带着最后的说服力:
“现在,我们的战马经历了秋高气爽,正是膘肥体壮的时候,是长途迁徙最好的时机。
难道要等到明年春天,马匹掉膘。
或者等到明朝彻底巩固了东北,从三面夹击我们吗?”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帐外风雪的呼啸声更显清晰。
粆花·楚琥尔与托诺·善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被说服的迹象。
林丹汗的分析,虽然残酷,却直指核心。
“传令!”林丹汗不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声音斩钉截铁。
“出发!目标,青海!”
命令下达,庞大的部落开始如同缓慢而坚定的洪流,向西蠕动。
然而,在清点部众时,林丹汗接到汇报,族人的数量较之上月,又减少了一些。
这无声的损耗,比明军的刀箭更让人心悸——
那是明朝持续不断的分化、拉拢和边境贸易诱惑的结果。
风雪中,五万察哈尔骑兵护卫着近三十万部众,踏上了前途未卜的西迁之路。
白色的雪原上,留下了一道漫长而凌乱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风雪逐渐掩盖。
林丹汗骑在他的骏马上,回望东方,目光复杂。
他知道,这一走,或许再也回不到这片祖先的牧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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