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谈判(一)
七月二十,辰时,虎井屿。
这座昔日荒无人烟的蕞尔小岛,今日却成了两大势力交锋的舞台。
辰时的阳光已颇具热力,毫无遮拦地倾泻在灰黑色的岩石和稀疏的植被上。
海面反射着刺目的粼光,空气中弥漫着咸腥与焦灼的气息。
岛屿中央,临时搭建的营区泾渭分明。
东西两侧各立着数顶帐篷,分别飘扬着大明的日月旗与荷兰三色旗。
中间一座最为宽大的营帐,便是今日的谈判主帐。
外围,身着统一红色军服、手持燧发枪的大明海军陆战队士兵。
与穿着灰色、棕色或深蓝色的衣裤,扛着火绳枪的荷兰水兵各自列队。
相隔一段距离,互相警惕地注视着。
更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见双方约定的护航舰船身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辰时正刻,双方代表几乎同时从各自营区走出,向着主帐行去。
大明一方,福建巡抚兼礼部右侍郎商周祚身着玄青色的团领衫。
常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头戴乌纱,步履沉稳,气度雍容。
礼部外交司郎中李之藻穿着绣着白鹇补子的青色常服,神色肃穆,目光敏锐。
东海舰队第九卫指挥同知陈衷纪也是青色常服,只是补子是老虎,按剑而行。
年轻的翻译陈于阶捧着文书,紧随其后。
荷兰一方,首席代表松克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天鹅绒礼服。
胸前佩戴着勋章,试图维持着战败者的尊严。
商务专员安东尼·范·迪门眼神精明,透着商人的算计。
舰长范·德·威尔特则是一身笔挺的皮质外套,腰间也带着海军配剑。
翻译约安尼斯是个略显紧张的年轻人。
双方在主帐入口处相遇,相互微微颔致意。
却无任何言语交流,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帐内布置简洁,一张长条桌,两侧分设座位,中间空出一条象征性的“界线”。
靠近帐门处设有一个小隔间,供双方翻译使用。
众人按序入座。
商周祚与松克分坐长桌两端主位,其余人员按身份依次而坐。
陈于阶与约安尼斯则进入了翻译隔间。
开场是程式化的互相查验全权证书。
松克示意约安尼斯将几份文件放到桌子中间。
那是尼德兰联省议会授予东印度公司进行外交、缔约、宣战等权力的授权书副本。
以及巴达维亚总督科恩签署的、任命松克等人为此次谈判全权代表的文书。
李之藻仔细翻阅了这些文件,尤其是那份议会授权书。
确认其格式与内容符合西方惯例,并向商周祚微微点头示意。
随后,陈于廷将大明一方盖有皇帝玉玺的谈判诏书。
以及总督南居益签发的代表任命状,递送至桌子中间。
约安尼斯也上前仔细查验。
证书查验无误,沉闷的开场环节结束,真正的交锋即将开始。
商周祚清了清嗓子,面向对方。
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开始宣读大明朝廷的核心要求(由陈于阶同步翻译):
“荷兰东印度公司,无视天朝法度,屡犯海疆,占我澎湖,袭我台海,罪责难逃!
今既战败乞和,须遵我三项要求:
其一,尔国须以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国务会议之名。
授权东印度公司总督科恩签订条约,明确此战罪责。
并赔偿我大明白银五百万两,以赎其罪!
其二,东印度公司舰队及人员,即刻撤出东藩(台湾)。
此地乃中国故土,不容置疑!
其三,尔公司董事会须遣特使,携正式谢罪国书入京觐见。
并为俘酋雷尔松等乞求赦免,另备赎金二十万两。”
宣读完毕,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帐外海风的呼啸和隐约的海浪声。
荷兰方面的几人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松克几乎是在翻译声音落下的瞬间便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激动:
“不!这不可能!贵方的要求是荒谬的!五百万两白银?这是赤裸裸的勒索!
而且,是贵方首先攻击了我们在澎湖寻求贸易的船只,挑起争端!
我们要求,明朝必须立即无条件释放雷尔松司令官及所有被俘人员。
并且开放福建、广东等地口岸,允许我东印度公司自由通商!这才是公平的基础!”
他的声音通过翻译传出,带着明显的愤怒和抗拒。
商周祚面色不变,李之藻则冷静地开口反驳,声音透过翻译隔间清晰地传出:
“松克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究竟是谁的船队率先炮击我澎湖驻军?
是谁的士兵率先登陆抢占我岛屿?寻求贸易?带着战舰和士兵来寻求贸易吗?
这是标准的侵略行径!
战败者,没有资格谈论‘公平’,只有承担战败责任的义务!”
范·迪门接过话头,试图缓和:
“阁下,赔偿可以商议。但五百万两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我方的承受能力。
我们认为,五十万两白银,是一个更为合理的数字。
可以弥补贵方的一部分损失,并作为我们寻求未来和平与贸易的诚意。”
“五十万两?”这次连陈衷纪都忍不住冷哼出声。
他虽非谈判主力,但涉及到军费损失,他有发言权,
“我大明水师战舰损毁、将士抚恤、军械消耗,何止此数?
尔等犯境,使我沿海州县戒严,商路受阻,其间接损失更是难以估量!
五十万两,简直是儿戏!”
范·德·威尔特舰长粗声粗气地插话:
“我们的损失更大!五艘宝贵的盖伦战舰沉没或被俘。
超过八百名勇敢的士兵和水手伤亡、被囚!
按照你们的逻辑,难道不该是你们赔偿我们吗?”
李之藻闻言,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
“范·德·威尔特舰长!请你搞清楚!
你们的损失,是你们侵略他国领土、挑起战端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咎由自取!而大明的损失,是保卫家园、抵抗侵略所付出的牺牲!
这两者,岂能混为一谈?侵略者,就必须为其行为承担全部责任!
这是天理,亦是国际通例!”
“国际通例?哪里的通例规定战败要付出如此天文数字的赔款?”
松克争辩道。
“当你们凭借船坚炮利,在印度、在马六甲。
在香料群岛迫使当地统治者签订城下之盟时,所索取的赔款和特权。
难道就符合‘公平’了吗?”
李之藻反唇相讥,他对荷兰人在东方的行径显然有所了解。
帐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双方在赔款数额、战争责任定性上立场截然对立,寸步不让。
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射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也照亮了双方代表脸上紧绷的肌肉和互不相让的眼神。
商周祚见局面已陷入僵持,知道初次接触,双方底线都已亮出,再谈下去也无意义。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语气平静却带着威严:
“看来,今日贵我双方分歧过大,难以取得进展。
既如此,今日会谈暂且到此为止。将情况禀明各自总督,再议后续吧。”
说完,他不等松克回应,便对李之藻、陈衷纪微微颔首,率先向帐外走去。
大明代表团成员紧随其后,步伐坚定。
松克等人看着明朝代表离去的背影,脸色铁青。
范·迪门低声对松克说道:
“看来,明朝的态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硬。必须尽快禀报科恩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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