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辽东风雪
十一月底的辽东,天地间只剩下了白与灰二色。
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刮过萨尔浒城头猎猎作响的军旗。
卷起地上坚硬的雪粒,抽打在每一个行人的脸上。
这里的冷,与北京、天津那种尚可忍受的干冷截然不同。
是一种能渗入骨髓、冻结血液的酷寒。
即便如此严寒,萨尔浒外巨大的校场上,呵出的白气却如同蒸腾的云雾。
数千新编练的野战军士兵,正顶着风雪进行火铳操演。
他们的动作因厚重的棉衣而略显臃肿,但阵列依旧森严。
“举铳!”
“瞄准!”
“放!”
随着军官嘶哑的口令,并不算齐整的铳声次第响起。
白烟成片腾起,又被狂风瞬间撕碎。
与这边热火朝天形成对比的,是校场另一侧。
一群武备军士兵正在老军官的带领下,清理着器械上的冰雪。
也有军士正在粮仓里学习慢慢给金灿灿的玉米脱粒
一个年轻的新兵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低声对同伴抱怨:
“娘的,同样是当兵,他们在屋里搓棒子,咱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吃风。”
他的同伴,一个脸上带着冻疮的老兵油子嘿然一笑:
“小子,眼红了?人家一个月饷银不到一两。
咱们足饷一两五钱,两天见一次荤腥,骑兵炮兵的饷钱更是多!
这风雪,就是咱们多出来的银子!再说了,”
他努努嘴,指向那些武备军,
“真打起来,顶在前头放铳放炮的是咱们。
他们也就是守守寨子,运运粮草。这卖命的钱,不好拿。”
不远处的军官听到了只言片语,并未呵斥,反而高声对所有人道:
“都听见了?武备军兄弟保障我等后路无忧。
我等野战军则为所有人挣命搏前程!
督师大人有令,武备军中之佼佼者,通过考核,亦可补入职业军!
想要更高的饷银,更精良的甲胄火器,就拿本事来换!”
萨尔浒城内,原来的努尔哈赤“汗王宫”被内阁批准重新改造。
此时门口悬挂着“辽东新军讲武堂”的牌匾。
讲武堂内虽比外面暖和,但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兵部侍郎李邦华站在前方,面色冷峻。
他身旁,辽东督师、内阁武英殿大学士朱燮元端坐如山。
平静地注视着帐内数十名中高级军官。
这些军官,许多都是与建奴血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卒,脸上带着伤疤,眼神中混杂着桀骜与不安。
“带上来!”李邦华厉声喝道。
两名军士押着一名面色惨白的千户走进帐中。
此人名叫陈新进,曾在浑河血战中手刃十几名镶蓝旗兵,是个悍勇之辈。
“陈新进!”李邦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你身为千户,屡次抗拒新式操典。
麾下兵士至今不谙火炮号令,步卒与火铳手协同混乱!
今日演武,你部更是贻误战机,该当何罪?”
陈新进噗通跪地,梗着脖子辩解:
“督师!少司马,末将……末将习惯了刀枪厮杀。
这火铳火炮,计算繁杂、规矩太多,弟兄们一时半会儿……”
“一时半会儿?”朱燮元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整个毡帐鸦雀无声。
“建奴会给你一时半会儿吗?
侯世禄在柴河堡用新式战法,以极小代价全歼建奴百人小队时。
你的‘一时半会儿’在哪里?”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陈新进面前,目光如这辽东的风雪般寒冷:
“陈千户,你立过功,朝廷记得。但功是功,过是过。
大明的新军,不要只会逞个人勇武的莽夫。
要的是懂兵法、识阵列、知炮火的职业军官!”
他顿了顿,下达了最终裁决:
“即日起,革去你千户之职,入讲武堂第一期,从头学起!
若考核再不过,便回家养老去吧!”
陈新进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帐内所有军官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连陈新进这样的悍将都被如此处置,督师推行新军制的决心,不容任何置疑!
朱燮元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毅:
“我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觉得本督苛刻,觉得新法繁琐!
但你们要记住——今日之淘汰,乃为明日之胜利!
我们要打造的,是一支能横扫大漠、威震四海的无敌雄师。
而不是一支只能凭血勇厮杀的旧军!不想被淘汰,就给我拼了命地学!”
与萨尔浒肃杀而充满希望的气氛相比。
百里之外的赫图阿拉,已是一片被冰雪和绝望笼罩的死地。
这里的汗王宫,如今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冰窖。
努尔哈赤裹在几张精美的兽皮里,但再精美的衣服也掩饰不住那股子颓废的气息。
他剧烈地咳嗽着,蜡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震碎他的五脏六腑,身旁阿巴亥手中的药碗早已冰凉。
宫室外,皇太极、岳托等人的脸色比天气更阴沉。
他们策划的小规模突围,试图劫掠朝鲜边境获取救命粮,却再次惨败。
“那明将王廷臣……他的骑兵不像以前那样立即冲阵。
远远的就用先用火铳射击,第一轮射完散开迂回我军侧翼。
然后第二轮继续,火力又快又密,后方还有轻火炮跟着......”
一个狼狈逃回的牛录额真跪在地上,描述着宽甸参将王廷臣新军的战法。
之前双方的战场边缘雪地里,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后金少年伤兵。
正徒劳地用手捂着腹部不断渗血的伤口。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另一只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冻得如同石头般的黑饼。
这是他出发前唯一的“干粮”,平时连这个都没有。
马蹄声响起,王廷臣带着几名亲兵巡视战场,停在了少年面前。
少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最后的屠戮。
然而,预想的刀锋并未落下。
一块还带着体温的、金黄色的玉米饼,被扔到了他的手边。
随后又有人扔下一块纱布和一包药膏。
王廷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不真切:
“小子,听着。朱督师有令:
大明只诛觉罗氏,女真子民,只要弃械投诚,便与大明百姓一般无二。
可分田地,可渔猎生计,带着这块饼,回去告诉还能喘气的,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你的枪伤要是有血性就用刀把子弹挖出来,敷上这太医院药膏就能活。”
少年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看着那救命的食物和药。
又看看马上那位威严却未下杀手的明军将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当突围失败、损兵折将,以及王廷臣那番“只诛觉罗”的话语传回赫图阿拉时。
病榻上的努尔哈赤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嘶哑地咆哮:
“朱燮元、小皇帝,你们……好毒的计算!”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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