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荆襄流民

孙承宗踏入瑾身殿时，眉宇间带着少见的凝重。

他行礼后并未多言，径直将一份题本呈上御案。

“陛下，郧县出了些状况，周王殿下请求调兵。”

朱由校正在翻看熊廷弼整理的新军制方略。

听闻此话手中一顿，抬起头来：

“先生，详细说说怎么回事？治理疫病是好事，怎么还要调兵？”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将郧县的情况娓娓道来。

周王奉旨防疫，起初颇为顺利。

他率领宗室子弟在郧县划定隔离区域，设置栅栏。

县令宋时英则组织乡勇衙役日夜巡逻，严格控制人员流动。

一旦发现病例，立即将其家属和接触者迁至汉江下风向隔离观察。

这一套防疫手段，堪称老练。

然而，问题最终却出在了山区流民身上。

“郧县北面的沧浪山、黄龙山区，南面的堵河流域和武当山北麓，盘踞着大量流民。”

孙承宗解释道，

“周王采纳了知府马人龙的建议，派出各王府医官和地方郎中组成的巡疗队。

携带药物、石灰和粮食深入山谷，想要招抚与防疫并行。”

“可是，”孙承宗叹了口气，

“荆襄流民对官府极不信任，他们结寨自保，抗拒医官衙役进入。

甚至有人散布谣言，说这场疫病就是官府故意为之。

目的是让官军借防疫之名深入山区，剿灭他们。”

朱由校立即命人取来荆襄地图，神情凝重：

“先生，朕记得成化年间不是已经解决过荆襄流民问题了吗？

嘉靖、万历年间也多有安抚，如今那里还有多少流民？”

“陛下明鉴。”孙承宗躬身道，

“自元末以来，荆襄便是流民聚集之地。

太祖年间清剿安抚过，成化时期更是有著名的‘原杰抚治’。

设立了郧阳府，协调四省遣返安置了百万流民。然而...”

孙承宗话到嘴边又止住了，但朱由校已经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原杰抚治只解决了当时的流民存量，却没有解决流民产生的根源。

那就是僵化的户籍与土地制度、藩王勋贵的土地兼并、繁重的徭役杂税。

而且，嘉靖、万历时期对荆襄流民的几次所谓“招抚”，实际上远比史书记载的要残酷得多。

朱由校脸上掠过一丝愧色：

“此事是朕疏忽了，先生有何良策？”

孙承宗郑重起身：

“陛下不必自责。

自您登基以来，废除辽饷、改革财政驿站，更是开历代先河免除丁税。

荆襄百姓只是由于山川阻隔，尚未沐浴天恩。”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郧阳府周边画了一个大圈：

“陛下请看，郧县周边的荆山、武当山、大巴山、秦岭东南余脉、巫山山脉。

形成了一片横跨湖广、河南、陕西、四川四省的广袤山区。”

“臣以为，此次郧县大疫已不能当作疫病处理。

必须制定一个集军事威慑、行政改革、经济重建于一体的综合治理之策。”

朱由校凝视着地图上那片层峦叠嶂的区域，眼中渐渐有了决断。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王承恩：

“召集内阁、九卿，还有代王、蜀王、襄王、徐光启，瑾身殿议政。”

“奴婢遵旨。”

不到半个时辰，瑾身殿内已是济济一堂。

重臣们听完孙承宗的介绍后，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内阁文华殿大学士韩爌。

这位东林元老捋着长须，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臣以为当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以武促安。

当设立钦差，督师荆襄等处军务兼理粮饷巡抚事。

持王命旗牌，节制湖广、河南、陕西、四川四省相关文武官员。

对四品以下官员，当授予先斩后奏之权，以解决行政归属混乱之弊。”

兵部尚书董汉儒紧接着发言，语气中带着对军务的老练：

“陛下，臣以为不必大规模调兵，以免惊扰内陆。

可从京营新军中抽调五千精锐，配合当地驻军，足以应对。

快速控制郧阳府城及竹山、房县等关键节点。

剿灭其中规模最大、最顽固的匪帮，摧毁其组织核心。”

内阁刘一燝表示赞同：

“此举可以展示朝廷决心与新军的强大战力，打破山区‘官军无力’的旧有认知。”

“不可！”张问达突然提高声调，

“若是大动干戈，岂不正好坐实了流民对官府的猜疑？

臣请在荆襄设立《大明月报》特刊，将陛下废除辽饷、丁税的仁政广而告之。

要让流民知道，如今的朝廷，已非往日！”

通政使周永春连连点头：

“张阁老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要让流民明白陛下的仁德。

这时，吏部尚书周嘉谟缓缓开口：

“招抚之后，当复设郧阳巡抚，继续协调四省军政，统一事权。

对流民既往不咎，准其编户入籍，分给田地，而且还应该隐晦表达一件事情：

路引制度朝廷已经放松，他们若是愿意出去务工也是可以的。”

“周部堂高见。”

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涟立即补充：

“但必须派遣监察御史随行，严查地方官吏趁火打劫！”

工部尚书袁应泰指着地图说道：

“臣以为要彻底解决山区流民问题，必须打破地理封闭。

臣建议设立荆襄转运司，直属工部，负责山区的屯田、水利、矿产开发。

可利用流民劳动力，修建连接山区与外部的道路。”

礼部尚书朱国祚的提议则充满了仁义教化：

“臣以为可在郧县附近设立‘皇恩示范村’。

从内帑直接拨付资金，免费分发土豆、玉米种子和农具，派农政院博士现场指导。

承诺三年内不征一文，让流民亲身感受到朝廷的仁政。

农政院的实习吏员也可以给他们一些名额。”

户部尚书毕自严自从成功推行新政后，已成为朝堂上的重量级人物。

他提出的建议格外务实：

“陛下，臣以为商税也可免除三年。

以吸引商人进入山区，收购山货、开设作坊、建立商栈，加强山区和外界的连通。”

最后，皇帝看向徐光启：

“徐卿，农政院现在还有人手吗？”嫩江和辽东占用了大量的农政人手。

徐光启上前一步，展现出一股担当：

“陛下如此为荆襄百姓着想，臣岂能因人手不足而退却。”

说完郑重躬身：“臣请亲赴荆襄，教授百姓种植新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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