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莫谓书生空议论
瑾身殿内邹元标手扶拐杖,手指微微颤抖。
他历经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四朝。
见过太多的权力倾轧和意气之争,己也曾是其中一员。
但从未有一位君主,能如此坦诚地将治国理政的艰难核心,这般平和地剖白于臣子面前。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颁布谕旨,而是在与“共治天下”的伙伴探讨最本质的难题。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想从锦墩上起身行大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陛下……陛下此言,真乃廓清寰宇之论!
老臣以往执着于是非黑白,力求一道同风。
却不知这‘权衡’、‘变通’四字,竟有如此深意!
陛下不以万乘之尊为念,而以社稷苍生为任,此心可比尧舜!
老臣……叹服!”
他这番话,已然超越了单纯的君臣之仪。
更像是一位学者对另一种更高明境界的由衷敬佩。
高攀龙性格刚直,此刻面色涨红,内心受到的冲击最大。
他一向以道德为尺,衡量天下万物。
但皇帝所说的“向情势妥协”、“给人时间”、“体谅局限”。
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想中从未触碰过的锁。
他并非被说服,而是被一种更宏大、更复杂的责任感所震撼。
他喃喃道:
“破旧立新……权衡退让……非为怯懦,乃为大成……
陛下,臣以往见识浅陋,只知一味猛进。
今日方知,理政妥协,火候分寸,竟有这般天地……”
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以往的执拗,多了几分迷茫中的醒悟。
赵南星捻着胡须,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年事已高,在地方亲眼见过“一条鞭法”推行中的利弊,也深知改革之难。
皇帝的话,让他想起了自己多年的宦海浮沉。
许多当初认为绝对正确的事,在现实面前却碰得头破血流。
他长叹一声:
“陛下圣明烛照,老臣在地方多年。
深知法度虽好,若不顾民情时宜,便是良法也能成苛政。
陛下能体谅这‘妥协’二字,实是天下百姓之福。
老臣以往……确是过于固执了。”
孙慎行缓缓点头,他学识最为渊博,理解也最深。
他接着赵南星的话说道:
“陛下所言,实含至理。《易经》讲‘穷则变,变则通’。
陛下将其化入了治国安邦的实处。
不执着于一时一事的得失,而着眼于江山永固、生民安康的大局。
此等胸襟气度,非古之圣王不能为。
臣等以往拘泥于章句礼法,却忘了这治国最根本的‘权’与‘变’。
今日听陛下教诲,如醍醐灌顶。”
刘一燝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作为阁臣,更能体会皇帝这番话的重量。
这不仅是说给东林党人听的,更是未来施政的总纲。
他起身,代表众人郑重表态:
“陛下推心置腹,臣等感激涕零!
以往臣等或执着于空言,或胶柱鼓瑟,有负圣恩。
今日始知陛下励精图治之深意,乃在于天下而非一身,在于万世而非一时。
臣等敢不竭尽驽钝,抛却成见,顺应时势,辅佐陛下成就中兴大业!
这‘共治天下’,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
几位东林领袖也齐齐起身,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再仅仅是君臣之礼,更是一种理念上的认同与归附。
他们意识到,眼前的年轻皇帝,其志向和手腕远超他们的想象。
他并非要打压或驯服清议,而是要将这股力量引导到更务实、更富有建设性的轨道上来。
共同去面对那个“行船掌舵”、“破旧立新”的宏大使命。
朱由校看着他们,知道思想的坚冰已经开始消融。
他微微颔首:
“有诸卿此言,朕心甚慰。
治国之路漫长,望今后与诸君,同心同德,共克时艰。”
一场深刻的思想交锋,终于化为了迈向共同目标的基石。
华夏应该学习西方之长,但指导思想必须在内部诞生,否则同样会走向覆灭。
改变了这些人,华夏的两千年秦制才能松动、才能缓缓过渡。
想到此处,他心情舒畅,对几位大臣笑道:
“诸位,今日秋高气爽,我们别总闷在殿里,陪朕去午门走走吧。”
说完便起身,还特意吩咐两名侍卫搀扶行动不便的邹元标。
一行人来到午门城楼,眼前是用于首辅上任和卸任时奏对的云台。
秋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却也让人精神一振。
朱由校凭栏远眺,开口道:
“诸位可知,朕为何要定下规矩,无论首辅是功成身退还是因过罢黜。
离任时都必须在这云台上进行一次公开奏对?”
几人经过方才那番思想洗礼,思路已开阔许多。
刘一燝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
“臣猜想,陛下是希望借此警示朝臣,政争不应是你死我活的党同伐异。
即便去职,也应有申辩和总结的机会。”
“阁老说得好。”
朱由校赞许地点头,
“给首辅一个最后的辩白机会,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不能为了权位就不择手段。
朕将来还会立下规矩,后世君主不得拒绝首辅的离任奏对请求。”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深沉:
“这是朕想改变大明的第一步。
让六部九卿不再直面君前,给他们一些缓冲和商议的空间。
如果天下事都由皇帝一人说了算,就算是太祖、成祖那样的明君,也难免会有出错的时候。
而一旦皇权毫无制约,国家就失去了自我纠正的能力,这才是最危险的。”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拜服!”
几人由衷地躬身说道,这番话让他们对“共治”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又在城头闲聊片刻,欣赏着京城秋色,朱由校忽笑道:
“朕今日与诸位相谈甚欢,偶得几句诗,送与诸位共勉吧。
才学浅薄,诸位可别见笑。”
众人连忙道:“臣等岂敢,恭请陛下圣谕。”
朱由校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
“东林讲学继龟山,事事关心天地间。
莫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
他解释道:
“东林书院有副名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此乃东林学风,但朕觉得仅有‘关心’还不够,更需有为之付出一切的决心与勇气。
希望诸位不仅心系天下,更能成为这变革时代的脊梁。”
这首诗,如同一声惊雷,在邹元标等人心中炸响。
它不是简单的训诫,一种沉甸甸的嘱托和期待。
预示着一条充满挑战却无比光荣的道路,已经铺开在他们面前。
(https://www.shubada.com/126757/39304237.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