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十五天的适应性训练
湖城,寰宇港。
这座原本就已是世界第一大航天枢纽的巨型基地。
在2038年的这个清晨,更是彻底进入了一种被后世史学家称为“星迁”的狂热运转状态。
从万米高空俯瞰,整个寰宇港就像是一块巨大无比的银色集成电路板,五个占地超过数百公顷的分理处同时火力全开。
八十条超导磁悬浮列车轨道如同粗壮的血管,从全国各省市昼夜不停地向这里输送着一车又一车的人流。
五十万名首批移民,加上特批允许携带的数万名家属,这是一股足以塞满一座中型城市的庞大人口。
但在无限科技“玄穹”系统的绝对算力调度下,整个过程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混乱。
五十多万人被精准地切分为五十个批次,每批次一万多人。
登船时间窗口被精确到了秒,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人该走哪条通道、上哪一艘摆渡车,都在终端手环上规划得明明白白。
没有任何特权通道,不论你是身家过亿的企业高管,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在这里,全都得按照玄穹规划的绿色指引光标排队。
寰宇港第三分理处的候船大厅内,高达五十米的巨型全息穹顶正倒映着外面停机坪上的画面。
老陈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下意识地伸手,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微微磨损的“国电”旧工装又整了整。
这件衣服引来了周围不少年轻人好奇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里的老松树。
妻子站在他身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罐子,眼神有些局促,又有些震撼。
“老头子,你看那个飞船……咋这么大?”妻子小声惊呼。
顺着妻子的目光,窗外的起降平台上,五艘经过专门爆改的“鲲鹏-重型运输型”空天飞机正静静趴伏在发地上。
它们原本是为了运送动辄万吨矿石而设计的,如今去掉了腹部的工业抓轨,换装了模块化的超大型生命循环舱。
银灰色的玄武合金外壳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是第一批次,第一万名移民的登船现场。
舷梯缓缓对接,舱门打开。
第一批次的人群在引导员的指引下,井然有序地走入那个深邃的舱口。
由于此次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的航行将面临严酷的重力变化。
舱内所有的座椅都经过了专门的抗过载改造,每个人的脖子上还贴着一枚只有硬币大小的生理监测贴片。
那东西会把他们实时的血压、心率甚至皮质醇分泌水平,以微秒级的速度实时回传至玄穹。
“快了,快了。”老陈盯着那些排队上船的人,手心里全是汗。
“咱们是第三批次,明儿一早也就轮到咱们了。”
“这就去月亮上了……”妻子喃喃自语,似乎到这一刻,依然觉得像是在做梦。
几个小时后,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离子尾焰轰鸣声,五艘鲲鹏运输舰在一阵刺目的蓝光中拔地而起,犹如五柄破天的利剑,直刺云霄。
它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却承载着华夏文明从单一行星跨入多星系文明的第一把火种。
蓝星三万六千公里高轨。
这里没有大气层的阻挡,黑色的宇宙幕布上,群星璀璨得刺眼。
一座庞大的环形人造空间站静静悬浮在这里。
这就是“广寒宫近地高轨适应站”。
为了让这些在蓝星上生活了半辈子的普通人不要一到月球就因为重力骤降而不适应或内脏错位。
这座适应站通过巨大的环形旋转离心力,精准模拟了月球六分之一的重力环境。
“咔哒——”
气闸舱开启。第一批次的一万名移民,像是被倒进罐头盒里的沙子,开始在这座庞大的人造建筑里铺展开来。
这里将是他们为期十五天的“地狱级”低重力生理适应训练营。
训练内容听起来很简单:行走、进食、排泄、操作工具、应急逃生。
但在六分之一重力下,平时最简单的抬腿,都可能让人直接飞出去撞碎门牙。
舱室内的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
“砰!”
生活区三号走廊里。
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博士,刚试图向前走两步。
就因为没有掌握好发力技巧,整个人像个气球一样斜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旁边的软包舱壁上。
巨大的失重感和前庭神经传来的错乱信号,瞬间让他脸色惨白,张嘴就吐了出来。
酸腐的呕吐物在微重力环境下并没有直接落地,而是变成了悬浮的浑浊水珠,到处乱飘。
“警报:三号走廊发生失重性空间定向障碍呕吐,清洁机器人已出动,医疗无人机正在接近。”玄穹的电子音立刻响起。
年轻博士被无人机扫描后,直接送进了隔壁的减压舱里躺下,面如白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旁边的减压舱里,还躺着十几个同样因为晕动症而崩溃的高学历人才。
就在这时,另一名穿着蓝色厂服的五十二岁电气技师,也被这种诡异的微重力折磨得七荤八素。
他刚刚才抱着垃圾桶吐了个底朝天,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眼泪。
医疗无人机飞到他面前,探出机械臂准备给他打一针镇定剂。
“去去去!打啥针!”
老技师一把推开机械臂,伸手粗鲁地抹了一把嘴巴,深吸了一口气。
他死死抓着舱壁上的扶手,双腿微微弯曲,眼神凶狠得像是在瞪着一台出了故障的电机。
“老子在几十米高的输电塔上挂着干活的时候,啥风没吹过?”
他咬着牙,盯着不远处的训练模拟台,那是要求他们组装一个简易阀门的考核点。
老技师迈开腿,虽然步伐像是在跳奇怪的僵尸舞。
虽然整个人摇摇晃晃,但他硬是一步一步,死死踩着磁力靴,走到了模拟台前。
拿起扳手,找准角度,拧紧。
“咔哒!”阀门合拢。
老技师转过头,看着减压舱里还躺着没缓过劲来的年轻博士们,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烟牙:
“后生仔们,歇够了没?歇够了就起来干活。国家让咱们上来,可不是来这天上睡大觉的。”
这一幕,被头顶的监控探头毫无死角地记录了下来,实时传输到了地面总控室。
周衍看着屏幕上那些咬牙硬撑的粗糙面孔,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事实证明,在面对极端环境的第一波冲击时,学历和见识往往帮不上太大的忙。
反而是这些半辈子在车间、在工地、在农田里和钢铁泥土死磕到底的中年人们,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韧性。
他们的身体已经被岁月打磨出了本能的生存智慧,哪怕吐得头晕眼花,只要手里攥住工具,他们就能站得稳。
但移民并非全员都是无敌的铁人。
十五天的适应期,对很多人来说是一场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拷问。
部分普通移民开始出现严重的失重不适、焦虑和睡眠障碍。
适应区生活舱的角落里。
一名三十多岁的年轻母亲正坐在悬浮的椅子上,怀里紧紧抱着七岁的儿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孩子因为微重力导致血液上涌,脸蛋通红,一直在哭闹着说头疼。
母亲崩溃了,她抓着旁边路过的医疗人员的袖子,声音发颤:
“大夫……我们是不是来错了?蓝星上哪怕再苦,脚也是踩在地上的。”
“去了月亮上,我娃要是生病了咋办?”
“他要是长不高咋办?我想回家……我不想去了!”
医疗人员正准备用温和的语言安抚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衣服、满脸褶子的老农走了过来。
她是李桂芳,一个在西北种了一辈子麦子的老太太,因为极其丰富的抗旱农业经验被特招上来。
李桂芳没说话,她慢吞吞地从贴身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真空密封袋。
袋子里,装满了一颗颗饱满、金黄的小麦种子。
“妮子,别哭。”
李桂芳把袋子递到那母亲面前,指了指里面那些粗糙的麦粒,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你看这麦子,被扔进最干的黄土沟里,十天半个月不见一滴雨,它也不喊疼,不喊苦。”
“只要有一丝丝潮气,它就玩命地往下扎根。”
“等根扎透了,来年就是金黄的一片。”
她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摸了摸那个还在哭闹的孩子的头。
“这天上是黑了点,但咱们华夏人啊,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咱的地里。”
“连这没心没肺的麦子都能去月亮上扎根,咱大活人、这娃娃,还能活不下去?”
“娃能扎根,人也能扎根。”
老太太的话没有半点科学理论,没有微重力血流动力学的解释。
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对生命的倔强,却像一盆温水,瞬间浇灭了年轻母亲心里的恐慌。
她看着老农手里那袋小麦种子,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大娘,谢谢您,我……我能挺住。”
在这座距离故土三万六千公里的高轨适应站里,人类的脆弱与坚韧,正在以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剧烈碰撞着。
而这,仅仅是星辰大海的第一堂课。
三天后。
第三批次,老陈和妻子终于踏上了这座庞大的近地高轨适应站。
当气闸舱开启,老陈完全没慌,他甚至还在通讯器里哼了一句跑调的京剧。
得益于上来之前注射的“甘露”,他身上那些因为常年弯腰打铁落下的老寒腿和腰间盘突出早已消失不见。
现在的体格简直比三十岁的小伙子还要硬朗。
但妻子却在走出气闸舱的那一瞬间,被彻底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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