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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黛玉见宝玉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黛玉便起身了。

青筠带着两个小宫女伺候她梳洗,换上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袄裙,外罩一件青灰色的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通身上下无半点艳色。

这是林墨玉昨晚就吩咐好的打扮。

黛玉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有不妥之处,这才起身往外走。

林墨玉已经等在正殿了。

她看见黛玉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

随即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又叮嘱道:“贾贵人那边的东西,可带好了?”

黛玉拍了拍袖中的锦囊:“带着呢。一封信,还有她亲手绣的一块帕子,说是给老太太带的。”

“好。”林墨玉看着她,“去吧。早去早回。”

马车从宫门驶出时,天已经大亮了。

黛玉坐在车里,撩起帘子的一角,看着外头渐渐远去的宫墙。

马车一路向东,穿过几条街巷,渐渐靠近荣国府的方向。

路边的景致越来越熟悉,那些店铺、那些牌楼、那些拐角处的老树,都像是从记忆里走出来的一样。

黛玉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进荣国府时的情景。

.

马车在荣国府门口停下时,黛玉听见外头有人迎上来。

“可是林姑娘到了?”

是周瑞家的声音。

黛玉深吸一口气,扶着青筠的手下了车。

眼前的荣国府,与记忆中已是两副模样。

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依旧立在那里,可门口的石狮子仿佛蒙了一层灰,显得黯淡无光。

门上挂着白色的丧幔,在风里轻轻飘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门房里的几个小厮,往日里总是有说有笑的,此刻却一个个低着头,脸上带着丧气。

周瑞家的迎上来,眼眶红红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林姑娘来了……老太太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高兴。”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走过穿堂,一路往荣庆堂去。

沿途遇见的下人们,一个个穿着素服,脸上都带着哀戚之色。

有人认出黛玉,远远地就福下身去。

也有人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仿佛不敢多看。

黛玉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闷闷的。

终于,荣庆堂到了。

门口挂着白色的丧幔,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

黛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灵堂正中,停着一具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各色供品。

袅袅的青烟升起来,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两旁跪着些穿孝服的人,有贾政、王夫人、邢夫人、李纨、探春、惜春......还有一些黛玉认不出的远房亲戚。

贾政跪在最前面,面容憔悴,眼眶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样子。

王夫人跪在他身后,脸上脂粉也掩不住那层蜡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不知多少回。

探春第一个看见黛玉。

她跪在那里,抬起头来,眼眶也是红的。

看见林黛玉,她下意识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用气音说了一声:“林姐姐……”

黛玉快步走到灵前,跪了下去。

“老太太,黛玉来送您了。”

她伏下身,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

身后,探春和惜春哭了起来。王夫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贾政也红了眼眶,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灵堂里,哭声一片。

黛玉从袖中取出那个锦囊,拿出里面的信和那块帕子。

信是贾元春写的,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黛玉双手捧着,放在供桌上。

又掏出那块帕子,是白色的素绢,绣着一支梅花。

梅花开得清淡素雅,像是元春亲手绣的。

黛玉将帕子也放在供桌上,轻声道:

“老太太,这是元春姐姐给您的。她来不了,让黛玉替她给您磕头。”

说罢,她再次伏下身,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吊唁过后,黛玉被请到厢房歇息。

探春陪着她,两人相对无言,只是静静地坐着。

过了许久,探春才开口,声音沙哑着:“林姐姐,你在宫里……可还好?”

黛玉点点头:“还好。姐姐照顾着我,没什么不好的。”

两个人相对无言。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林妹妹!”

那声音又惊又喜,带着几分慌张,几分期盼——是宝玉。

黛玉抬起头,就看见宝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腰系白布,头发只用一根白色发带束着,整个人比从前瘦了一圈,脸颊都凹下去了,眼下两团青黑,显然也是几天没睡好。

可那双眼睛,在看见黛玉的那一刻,忽然亮了起来。

“林妹妹,你真的来了!”宝玉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走到黛玉面前,却又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站在那儿,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探春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太太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

说罢,便悄悄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给屋里伺候的丫头们使了个眼色。

青筠看着他们俩,一点也不想走,却在黛玉的示意下,走到门口看着。

厢房里很快只剩下黛玉和宝玉两人。

宝玉还是那样站着,看着黛玉,眼眶渐渐红了。

“林妹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黛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宝玉见她不答,心里更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

“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他问,“清妃娘娘待你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黛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我很好。”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姐姐待我极好,宫里也没什么人敢欺负我。倒是你——”

她顿了顿,看着宝玉那张消瘦的脸。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宝玉的眼眶更红了。

“老太太没了,”他的声音哽咽着,“我……我难受。那些姐姐妹妹都走了,宝姐姐走了,迎春姐姐走了,如今老太太也走了……林妹妹,你知道吗,我一个人在园子里走,那些地方,从前那么热闹,如今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宝玉没有擦,就那样站在那儿,任由眼泪往下淌。

“我有时候想,要是能回到从前就好了。那时候大家都在,林姐姐在,你在,宝姐姐在,老太太也在……我们一起作诗,一起赏花,一起吃螃蟹,多好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黛玉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起从前在大观园里的日子。

那时候的宝玉,总是笑嘻嘻的,看见她就追着喊“林妹妹”,动不动就凑过来说些有的没的。

如今,那些热闹都没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宝玉,”她说,“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宝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往前看?”他的声音茫然,“往前怎么看。”

黛玉沉默了。

可她还是开口了。

“老太太去了,可你还有王夫人,还有探春,还有……还有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她说,“你若是把自己熬坏了,老太太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宝玉愣愣地看着她。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林妹妹,你还是像从前一样,说话总是有道理。”

黛玉没有说话。

宝玉又往前走了两步,这回离得近了些。

他看着黛玉,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林妹妹,你在宫里……还能出来吗?以后还能来看我吗?”

黛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当年在荣国府时,那些年少的悸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早已随着时光,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能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她说,“但也不能常来。”

宝玉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低声说,“你是宫里的女眷了,不能随便出宫。我知道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宝玉忽然抬起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

“这个……”他把荷包递过来,手有些抖,“是我给你做的。我……我女红不好,做得丑,你别嫌弃……”

黛玉略微惊讶的接过荷包,低头看去。

那荷包是月白色的绸子做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露着线头。

上面绣着一枝梅花,说是梅花,其实也就几个红色的线疙瘩,勉强能看出是花的形状。

她忽然想起从前,宝玉总爱缠着她要她做的东西。

如今他愿意自己给她做荷包。

是男生中很少见的举动。

黛玉把荷包收进袖中。

“好。”她说,“我收下了。”

宝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真的收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不嫌我绣得丑?”

黛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挺丑的。”

宝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傻气。

“丑就丑吧,”他说,“反正我尽力了。”

黛玉站起身。

“我该走了。”她说,“天快黑了,宫门要落锁了。”

宝玉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么快就走?”他急切道,“你才来多久?还没去看看大观园呢,还没去潇湘馆看看呢……”

黛玉摇了摇头。

“不去了。”她说,“我有新的住所了。”

宝玉沉默了。

他送黛玉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黛玉忽然停下脚步。

“宝玉,”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声说,“好好读书吧。”

宝玉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黛玉已经走远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月白色的衣裙渐渐融进沉沉的夜色,再也看不见了。

宝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夜风凉凉的,吹起他的衣角。

他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

黛玉坐着马车,离开了荣国府。

她坐在车里,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仔细端详。

针脚很丑,绣的梅花也不像梅花。

那上面,还带着一点点温热的体温。

她低头看着那个荷包,莫名其妙的想起了一句诗句。

【何以道殷勤?香囊系肘后。】

林黛玉顿觉好笑,随后,她把荷包收进袖中。

车窗外的灯火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

永和宫那一声响亮的啼哭,像是投进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到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瑞妃是最先感觉到那涟漪的人。

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懿旨抄本——清嫔晋位清妃,七个字,像七根针,扎在她心口。

林墨玉生了皇子。

瑞妃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青儿,”她扬声唤道,“把大皇子带来。”

不多时,一个三岁多的孩童被乳母领了进来。

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袍子,小脸圆嘟嘟的,眉眼间隐隐有几分瑞妃的影子。

他刚在外面玩得正欢,被乳母突然叫回来,小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

“母妃。”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已经有几分皇子的样子。

瑞妃看着儿子,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严肃。

“阳剑,”她招招手,“到母妃这儿来。”

大皇子乖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瑞妃从案上拿起一本书,是《三字经》,封皮已经翻得有些旧了。

她把书递到儿子面前,指着那些字,一字一句道:

“你如今已经三岁多了,不是小孩子了。往后不要再整日嬉戏打闹,闲着没事的时候,要多看看书。”

大皇子眨眨眼睛,有些懵懂地看着那本书。

“母妃,看书做什么呀?”

瑞妃看着他,声音放软了几分:“看书能让你变聪明。聪明了,你父皇就会喜欢你。”

大皇子歪着头想了想,又问:“父皇现在不喜欢我吗?”

瑞妃顿了一顿。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道:“喜欢。但母妃想让你父皇更喜欢你。”

大皇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瑞妃把那本书放进他手里,吩咐乳母:“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教他认字。可不许多玩。”

乳母诺诺连声,领着大皇子退下了。

等儿子的脚步声走远,瑞妃这才转向青儿。

“给父亲的的信,可有回音了?”

青儿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回娘娘,老爷的回信今早刚送到。”

瑞妃接过信,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那是她父亲亲笔所写,字迹端正有力,一看就是斟酌了许久才落笔的。

“女儿无忧。为父已在留心,可教导皇子之师者,遍访京中宿儒,择其优者,以备后用。我女儿的孩子,自当得最好的师傅教导。女儿且宽心,静待佳音便是。”

瑞妃把这几行字看了又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看到第三遍时,她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直漾到眼底,将她这些日子积攒的阴霾驱散了几分。

她把信捂在胸口,贴得紧紧的,像是捂着一件稀世珍宝。

“我女儿的孩子,一定能接受到最好的教育。”她喃喃着,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女儿不用担心。”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将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瑞妃低下头,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贴身的匣子里。

匣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几件贵重的首饰,还有一张大皇子周岁时画的押字。

她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押字,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阳剑,”她轻声说,像是对着匣子里那张纸说,又像是对着不知何方的未来说,“你可要给母妃争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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