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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反复试探


林墨玉端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搭在描金漆花的桌沿,面上虽依旧维持着该有的端庄沉静,心底却已泛起几分难以言喻的沉涩。

眼前的薛宝钗一身素雅宫装,鬓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温顺,神色诚挚,半点看不出半分机心与算计,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毫无破绽的模样,让林墨玉一时竟辨不清她话里真正的意味。

若说她是一片好意,真心为林黛玉的终身大事筹谋,那也不该选在这样的时机、这样的场合,突兀提起。

宫中人心幽深,一句话落得不是地方,便是千层波澜,万种揣测。

可若说她心怀恶意,故意挑拨离间,那她面上的恳切与真挚又实在太过真切,眼神温润,语气柔和,全然是一副为旁人殚精竭虑的模样,半点看不出阴私。

林墨玉素来不喜这般迂回试探、猜来猜去的把戏。

身在深宫,一步错便是步步错,与其被人牵着心思绕圈子,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将话挑明,省得日后再生出无端是非。

她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薛宝钗身上,语气客气却疏离,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古理。

舍妹黛玉的终身大事,自有家父做主,轮不到旁人过多置喙。

薛庶妃今日这番心意,本宫心领,只是此事,就不劳你费心过问了。”

话说得明白,态度也摆得端正。

她不想与薛宝钗在林黛玉的婚事上,有半分牵扯。

薛宝钗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半分难堪或是不悦,反倒轻轻垂下眼睫,似是微微一叹,那模样越发显得语重心长,仿佛真真是一片苦心不被理解。

她缓缓放下手中汤碗,碗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却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清嫔娘娘您如今圣眷正浓,位份也远在臣妾之上,臣妾心中素来敬重万分。

只是臣妾痴长娘娘几岁,在这王府里沉浮日久,见得多了,也想得深了,今日斗胆,便说一句冒昧逾矩的话。”

她抬眼望向林墨玉,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叹息,

“黛玉妹妹天资绝色,才情盖世,这样的人物,若是嫁入寻常臣子府邸,即便做了正头妻,往后的日子,也未必就能顺遂安稳。

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情,高官显贵之家,更是妻妾成群,子嗣为重。

黛玉妹妹性子清高敏感,若要日复一日忍受丈夫纳妾、新人进门,看着旁人一个个生子承宠,自己独守空闺,夜夜孤灯相伴……

那样的日子,娘娘想一想,难道不觉得心酸吗?”

这话入耳,林墨玉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压不住的火气,自心底骤然翻涌上来。

她并非不通世事,更不是天真懵懂之人。

入宫为妃,与无数女子共侍一夫,她不是没有委屈过。

可她之所以愿意踏进宫墙,是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交易”,好处远远大于坏处。

她嫁的不是寻常男子,是这天下之主,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更何况这个皇帝确实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嫁给他,她便能彻底脱离贾府那团理不清、剪不断的浑水。

林府便能有靠山,不至于日渐凋零,一门香火得以延续。

她最疼惜的妹妹林黛玉,便不必再困在贾府的恩怨情长里,为了贾宝玉哭尽眼泪,耗尽心血,最终落得一身病痛、含恨而终的下场。

这是她为自己,为林家,为黛玉,反复权衡之后,选出来的一条最稳妥、最现实、也是最好的路。

她比谁都明白,在这吃人的封建社会里,想要寻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从一而终的男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寻常男子尚且三妻四妾,王孙公子更是姬妾无数,她早已不抱那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情爱专一,而是安安稳稳的一辈子。

可薛宝钗这番话,偏偏句句都戳在她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明明知道她入宫的苦衷,却偏偏拿将来黛玉会“独守空房”“忍受纳妾”这样的话来刺她,仿佛她为黛玉所做的一切安排,都是将人推入火坑。

这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试探,让林墨玉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怒意。

她脸色微微一沉,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

“薛庶妃,本宫再说一次,舍妹的婚事,自有林家做主,不劳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挂心。

你今日用得可好?

若是用好了,便请离开吧。”

逐客令,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若是识趣之人,此刻便该顺势告退,不再多言。

可薛宝钗却像是全然听不出她语气里的冷意与驱赶,反倒顺着她的话,轻轻放下了手中筷子,动作优雅从容,神色依旧温厚。

她抬眸看向林墨玉,眼神里竟带上了几分近乎质问的认真,语气也比先前沉了几分。

“清嫔娘娘说得是。只是臣妾心中有一事不解,想斗胆请教娘娘——

若是有朝一日,黛玉妹妹落得与臣妾一般的境地,孤苦无依,进退两难,哭着来求娘娘相助,娘娘当真还能像方才拒绝臣妾这般,干脆利落,毫不心软地拒绝她吗?”

一句话落下,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林墨玉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怒火直冲头顶,连耳边都隐隐作响。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薛宝钗竟敢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口吻,来质问她?

“薛庶妃,你——”林墨玉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积压已久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你可是魔怔了?!”

一声冷喝,她抬手狠狠一拍桌沿,手中玉筷“啪”地一声摔落在地,清脆刺耳。

林墨玉霍然起身,广袖一拂,周身气压骤冷,往日里的温和端庄尽数褪去,只剩下被彻底激怒的凛冽。

“福安!”

她厉声开口,声音都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立刻传本宫的话,送薛庶妃出去!永和宫小,容不下薛庶妃这般‘苦心’!”

怒火攻心之下,她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都微微发花。

亏得她这具身子素来康健,又因自幼修习,体内尚有一丝灵气支撑,不至于当场失态失态,可即便如此,眉宇之间依旧难掩深深的怒意,连肚子都微微感觉疼痛。

直到此刻,薛宝钗才像是终于惊觉自己失言,脸上那一贯的温厚真挚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几分慌乱与失措。

她倒是没有想到黛玉在林墨玉心里的地位居然这么高。

薛宝钗慌忙起身,屈膝行礼,语气急促,连连告罪。

“清嫔娘娘息怒,臣妾失言,臣妾万万没有冒犯之意!方才一时心急,言语错乱,绝非本心……求娘娘千万海涵,千万不要与臣妾计较……”

她一面告罪,一面不敢再多停留,在福安上前示意之下,只得低着头,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那副仓皇失措的模样,倒像是真的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冒犯。

可殿内的林墨玉,却在她离开之后,再也撑不住那一身紧绷的力气。

她缓缓坐回椅上,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满心满腹都是憋闷、委屈、愤怒,却又无处发泄。

明明不是她的错。

明明是薛宝钗步步紧逼,刻意挑衅,故意用话刺她、逼她。

可到头来,受委屈、心难平、辗转反侧的人,却是她。

世人常说,正常人,往往会因为对面不是正常人,而平白蒙受许多不白之屈。

你讲道理,对方讲心机;你守底线,对方无底线;你顾全体面,对方偏偏拿你的体面拿捏你。

林墨玉在现代时就受着良好的教育,也可以说得上是一个知识分子。

穿到红楼梦,也是在林府自幼受教,可谓是品行端方,心存仁善,做事向来问心无愧,不愿与人争得头破血流,更不愿在宫中做出泼天失态的举动。

也正是因为她这份刻在骨子里的高尚与自持,让她明明占尽道理,却硬生生咽下了这口哑巴亏。

她气得胸口发闷,却不能真的对薛宝钗如何。

她恼得心绪难平,却只能维持着身份体面。

而薛宝钗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挑衅、甚至当面质问,无非就是吃准了她这一点。

她算准了林墨玉是个高道德、重体面、心慈手软的人,算准了她不会轻易与自己撕破脸皮,算准了即便激怒了她,她也只会隐忍克制,不会真的下狠手报复。

若是换作宫中淑妃那般性子烈、手段泼辣、从不吃亏的主儿,借薛宝钗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般堂而皇之地登门试探、出言逼迫。

恐怕连开口的第一步,都不敢迈出。

偏偏,她遇上的是林墨玉。

一个心软、体面、讲道理的人。

于是,所有的委屈,便都要林墨玉自己扛。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林墨玉神色晦暗。

她在殿内坐了许久,直到心绪稍稍平复,才让青筠进来伺候。

青筠是她从林家带出来的心腹丫鬟,最是忠心护主。

方才薛宝钗在殿内逗留许久,两人说话声音不高,她在门外听不真切具体内容。

可自薛宝钗出殿时那仓皇神色,再看自家小主此刻眼底的倦色与眉宇间的郁气,她便清清楚楚地明白——

她家小主,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刚刚离开的薛庶妃。

青筠心中暗恼,却不敢在小主面前多言,只默默上前,细心收拾桌上残局,又重新奉上热茶,低声劝慰几句。

林墨玉心绪不宁,也无心多说,只挥了挥手,让她按照规矩,将薛宝钗送至宫门口。

青筠应声,快步追了出去。

宫门外已到下午,寒风微起。

薛宝钗早已等候在轿旁,身边跟着她自己的婢女。

见青筠出来,她立刻上前几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顺恳切、毫无芥蒂的模样,仿佛方才在殿内的争执与冒犯,从未发生过一般。

待青筠走近,薛宝钗微微欠身,语气柔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歉意。

“青筠姑娘,劳烦你跑这一趟。今日是臣妾不好,一时心急,言语失当,冲撞了清嫔娘娘,心中实在不安。

烦请姑娘回去之后,务必替臣妾向娘娘赔个不是,说臣妾并非有意,只是太过心急于这孩子,思虑过甚,才失了分寸,今日多有得罪,还望娘娘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她说得情真意切,眉眼低垂,一脸自责,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真心悔过,真心歉意。

可青筠是什么人?

她是从小跟着林墨玉一起长大的心腹,最清楚自家小主的品性。

殿内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小主受了委屈,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眼前这人,明明是挑起事端的罪魁祸首,明明把小主气到心绪不宁、辗转难安,此刻却还能摆出这样一副无辜又诚恳的模样,假惺惺地道歉,假惺惺地自责。

这份虚伪,让青筠从心底里生出厌恶。

她面上半点神色也不露,既不迎合,也不指责,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冷淡,眼神平静,语气更是不冷不热,淡得像一潭冰水。

“知道了。”

只三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没有半分多余的态度。

话音落下,青筠不再看薛宝钗一眼,微微颔首示意,便直接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回永和宫,背影挺直,半点留恋也无。

宫门口只余下薛宝钗一人,站在寒风之中。

她身边的婢女想要上前劝她上轿,却被她轻轻抬手拦住。

薛宝钗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遥遥望向永和宫的方向。

宫墙重重,早已看不见殿内的灯火,可她依旧望着,眼神沉沉,神色难辨。

十月怀胎,骨肉相连。

那是她日日夜夜盼来的孩子。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个孩子生下来,要叫别人“娘亲”。

孩子记在王妃名下,便是王妃的儿子,往后请安、承欢、唤“母亲”,都是对着那个女人。

她薛宝钗,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流干了血、痛断了肠,到头来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孩子对别人笑、对别人撒娇、对别人喊那一声声最亲的称呼。

可她不甘心。

那是她的孩子。

当时薛宝钗坐在窗前,想了很久很久。

她把自己的交际网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荣国府的旧人,薛家的人,王家的人,宫里偶尔能说上话的嫔妃……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人。

林墨玉。

皇上最宠爱的清嫔。

她入宫后圣眷不衰,听说皇上为她破过例、动过怒,听说她在御前说得上话——真正说得上话的那种。

她们从前在荣国府时,也算相熟。

她记得林墨玉待人的模样,温和,疏淡,却从不刻薄。

这样的人,若是肯帮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要见清嫔,谈何容易?

她如今是北静王府的庶妃,无诏不得入宫。

便是求见,也得层层报上去,哪一层都能将她拦下来。

何况她所求之事,本就是违逆圣意的事,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薛宝钗还是去求了。

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情,说尽了好话,赔尽了小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换来一次进见的机会。

进了宫,见了林墨玉,将那盏茶喝了,将那几句闲话说了,终于,将那件事和盘托出。

她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她这辈子最卑微的时刻。

可林墨玉最终还是拒绝了。

......

薛宝钗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车窗的帘子放下来,将外头的光遮得严严实实。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甘心。

她又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夜风卷起车帘上的一丝流苏,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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