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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老嬷嬷献香


“进!”贾元春定了定神,朗声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嬷嬷,迈着规整的步伐走了进来。

她来到贾元春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声音平板却清晰:“奴婢给贤德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嬷嬷不必多礼,请起。”贾元春虚抬了抬手,目光落在老嬷嬷脸上时,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得此人。

这是当年在太后宫中颇为得脸的掌事嬷嬷之一,姓崔,以规矩严苛、处事老道著称。

太后近年深居简出,逐渐放权后,遣散了一批身边的旧人,这位崔嬷嬷便在其中。

没想到,如今竟被安排到了教坊司,专司教导新晋妃嫔侍寝礼仪。

崔嬷嬷依言起身,脸上并无多少谄媚之色,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她并不废话,直接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个装帧朴素、封面无字的青色布面册子,双手奉上:“娘娘,此乃宫中侍寝的规矩流程与注意事项,请娘娘过目。若有不明之处,奴婢可为您讲解。”

贾元春接过册子,入手微沉。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工整却直白的图文说明——如何接驾、如何行礼、如何更衣、侍寝时的姿态、事后的规矩……

每一桩每一件,都详尽刻板,将男女之事拆解成一道道冰冷的宫廷程序。

她的指尖微微一僵,脸上虽努力维持着平静,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更让她心头一乱的是,方才那件大胆的西洋肚兜的影子,竟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与册子上那些规矩到近乎僵硬的图示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荒诞而令人心慌的对比。

崔嬷嬷在宫中沉浮数十载,见惯了各色妃嫔初承恩泽前的种种情态。

她只消一眼,便看穿了贾元春强自镇定下的窘迫与那一闪而过的杂念。但她并未点破,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却依然平缓,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淡漠:

“贤德妃娘娘,”

她开口,称呼恭敬,内容却单刀直入,“太后她老人家,一直记挂着您呢。她怜惜您在后宫这八年,从女史做起,兢兢业业,克己奉公,着实不易。”

她顿了顿,目光在贾元春保养得宜、却已非少女娇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如今,您已是二十六岁了。”

“二十六岁”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贾元春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处与焦虑。

在这个女子十三四岁便可议亲出嫁、十七八岁生育头胎是常态的时代,二十六岁,对于后宫妃嫔而言,早已过了所谓“花信年华”。

即便她容貌依旧姣好,气质出众,但年龄带来的紧迫感,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她韶华易逝,机会不等人。

寻常百姓家,这个年纪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一股混合着屈辱、不甘与急切的刺痛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嘴唇不自觉地抿紧。

崔嬷嬷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用那种缓慢而笃定的语气说道:

“太后常说,女子在后宫,恩宠固然重要,但子嗣才是立身之本,是长久的依靠。尤其是……像娘娘这般,身后有家族期许,自身又经历过等待的,更该明白,有些事,宜早不宜迟,需得……抓紧时机。”

这话说得隐晦,却又直指核心——抓紧时间,生下皇子。

“嬷嬷,你说得对。”

贾元春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承认了这一点。

后宫生存法则,她比谁都清楚。然而,被一个并不算亲近、甚至可以说是代表着某种审视与压力的老嬷嬷,如此直白地揭开年龄的伤疤、点明生存的残酷,她心中除了认同,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恼怒与难堪。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妃位的疏离与威严:“只是,这终究是本宫自己的事,该如何做,本宫心中有数。嬷嬷的职责,似乎只是教导礼仪规程?”

这便是委婉的斥责了,嫌她管得太宽,逾越了本分。

崔嬷嬷闻言,立刻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下,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

“贤德妃娘娘恕罪,是老奴多嘴僭越了。只是……”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贾元春,“太后她老人家,实在是关切娘娘。临来前,太后身边的息竹姑姑特意将此物交给老奴,让老奴务必转呈娘娘。”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做工极其考究的沉香木盒。木盒本身已是价值不菲,散发着沉稳悠远的香气。她双手高举过顶,奉到贾元春面前。

“息竹姑姑说,此乃宫中秘制的香,于安神静气、调和气血颇有奇效,最是……利于妇人受孕承恩。”崔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太后想着娘娘或许用得上,特命老奴带来。”

“司棋。”贾元春唤道。

一直侍立在侧的司棋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沉香木盒,入手沉甸甸的。

崔嬷嬷见东西送到,任务完成,便不再多留,再次叩首:

“东西既已送到,奴婢职责已尽。娘娘若无疑问,奴婢便先行告退,在外间候着。娘娘若有其他吩咐,唤一声即可。”说罢,她恭敬地起身,低着头,倒退着出了内室,并细心地将门扉虚掩。

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余下那沉香木盒静静躺在司棋手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贾元春的目光久久地凝注在那个盒子上。

太后赐香……增加受孕几率……她心念电转。

太后的意图,她岂会不明白?这与贾府送来那件西洋肚兜的目的,可谓异曲同工,甚至更加直接、更加不容拒绝。

“司棋,”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仔细看看,这香……可有不妥?”

司棋是贾府精心培养、随她入宫的丫鬟之一,不仅忠心,更因贾府有意往宫中输送助力,曾让她专门学习过香料辨识、药理基础乃至一些妇人之症的浅显医理,虽不及专业太医,但在辨认寻常香料药材、察觉明显不妥方面,颇具心得。

贾元春让她查验,既是出于谨慎,也是想给自己一个安心的理由。

“是,小姐。”司棋应声,将木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轻轻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束颜色深褐、质地均匀的线香,香气比盒身更加浓郁几分,却并不刺鼻,反而有种温厚沉静之感。

司棋用干净的银签,极其小心地从香束边缘剔下米粒大小的一点,放在掌心,用手指轻轻碾碎成更细的粉末。

她凑近,仔细嗅闻粉末的气味,又借着灯光观察其色泽质地,甚至用舌尖极其轻微地尝了一丝丝味道(这是她学来的法子,有些东西闻不出,却能尝出异样),神色专注。

半晌,她抬起头,看向贾元春,肯定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小姐,奴婢反复查验了。这香料的成分,以沉香、檀香、乳香、安息香等为主,皆是宫中安神助孕方子里常见的药材,配比也寻常。奴婢……未曾察觉有何不妥之处。气味醇正,质地均匀,与奴婢所知的上好香料并无二致。”

贾元春沉默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回那束香上。

司棋的结论,并未让她完全放松,反而让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没有不妥?或许吧。

但太后赐下的东西,真的会仅仅是“助孕”那么简单吗?

可转念一想,以太后如今的权势和心思,若真想对自己不利,有的是更隐蔽、更有效的方法,何须如此大费周章,通过教习嬷嬷当面赐下一束可能被查验的香?

更何况,正如这崔嬷嬷所言,子嗣是她眼下最迫切的需要,也是贾家、乃至背后那些推动她上位的势力最殷切的期望。

太后此举,某种程度上,是在为她“助力”,双方目标暂时一致。她没有理由,也没有力量拒绝。

利弊权衡,只在瞬息之间。

贾元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司棋,将那香点上吧。就用那个莲花香炉。”

“是。”司棋应下,手脚麻利地取来一只精巧的鎏金莲花形香插,将那一束香小心翼翼地插好,用火折子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起初是线状的,随即在室内温暖的空气里慢慢散开,那沉静中带着一丝甜暖的奇异香气,逐渐弥漫开来,笼罩了内室的每一个角落。

贾元春端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盛装华服、却难掩眼底复杂情绪的自己,又透过氤氲的香雾,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那件衣服......”贾元春心一横,“服侍我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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