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多事之秋
慈宁宫的正殿内,檀香依旧袅袅。
皇后端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仪态无可挑剔。只是那双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主人内心的不安。
太后半倚在凤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羊脂玉念珠,目光却落在皇后脸上,不轻不重,却让人无处遁形。
“皇帝昨日去你宫里用膳,都说了些什么?”太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皇后心中一紧,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回母后,皇上只是问了问臣妾,他离宫这段时日,宫中可还太平,有无特别之事。”
“哦?”太后手中念珠轻转,“那你怎么回的话?”
皇后毫不迟疑:“臣妾告诉皇上,一切安好,并无特别之事。姐妹们也都安分守己,各司其职。”
蠢货。
太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面上却依旧温和。
真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蠢货。皇上昨日才从储秀宫出来,转头就晋了瑞妃的位分,这摆明了是在给瑞妃撑腰,敲打那些想打皇子主意的人。皇后竟对此毫无知觉,还在这里“一切安好”。
不过转念一想,太后心里又平复了些。
当年她力排众议,推举这个并不算出众的闺秀登上后位,看中的不就是这份“单纯”么?
先帝在时,后宫那些个心思活络、野心勃勃的妃嫔,她见得还少么?
好不容易熬到今日,她可不想再来一个精明强干、处处掣肘的皇后。
至于这次一同晋封的另外两位——清嫔是清流文官之女,自有一股书卷气的孤高,现在也估摸着是皇上的阵营里,和那个瑞妃一样碍眼,再加上皇上多半是看在她护驾之功的份上给位分也可以理解;而珍常在……太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个舞姬出身的珍答应,如今该称珍常在了,可是她亲自送进皇上后宫的一枚棋子。
当年在宫宴上,她不过随口夸了句“柔若无骨,可作指上舞,皇子最近也不入后院”,底下人便心领神会,将人送到了当时还是亲王的皇上府上。
只是这颗棋子这些年一直不得用,埋在土里不见动静。如今倒好,借着这次晋封的东风,总算冒了点头。
“皇后做得对。”太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赞许,“后宫安宁,便是对前朝最大的支持。皇帝刚经历凶险,回宫来想听些舒心话,你这样说,很好。”
皇后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母后理解便好。臣妾也是想着,皇上养伤期间,不宜为琐事烦心。”
太后点了点头,忽然掩口打了个哈欠,眉眼间适时地露出几分倦色:“说了这会子话,哀家也有些乏了。皇后若无事,便先回去吧。”
“是,臣妾告退。”皇后起身,恭敬行礼,退出了正殿。
待皇后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太后脸上的倦意瞬间消散无踪。她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息竹。”她唤道。
候在帘外的息竹应声而入:“太后。”
“去把珍常在叫来,让哀家看看。”
.
“太后娘娘要见我?!”
珍常在所在的偏殿内,一声惊叫划破了午后的宁静。珍常在——昔日的珍答应——猛地从绣墩上站起,手中正在缝补的一件旧衣滑落在地。
她今日穿得简单,一身藕荷色的素面绸衫,头上只簪了两朵小小的珠花。内务府早上传来消息,说皇上今夜要去清嫔宫中,她便知自己今日又是无宠的一日,索性连妆都懒得仔细化。
息竹面带微笑,声音和蔼可亲:“正是。太后娘娘听说常在这段时日在随驾途中颇有胆色,又念及早年与常在有缘,特意想召您过去说说话。”
“这……这……”珍常在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自然记得那份“机缘”。
那年宫宴,她作为教坊司最出色的舞姬献艺,一曲《霓裳》跳罢,当时的德妃——如今的太后——当众夸她“柔若无骨,可作指上舞”。
不过一句随口称赞,却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不久后,她便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当时还是亲王的皇上府中,成了最末等的侍妾。
这些年,她就像一颗被遗忘的珠子,在王府、在深宫的角落里蒙尘。偶尔被记起,也不过是皇上兴致来时,让她跳一支舞助兴。舞罢,赏些金银,便又被打发回去。
如今,太后竟然又想起了她?
珍常在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尚算娇俏却难掩憔悴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衣衫:“息竹姑姑,我……我要不要换身鲜亮些的衣裳再去?这样去见太后娘娘,是否太过简慢了?”
息竹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笑容不变:“常在这身打扮颇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恰是小家碧玉的韵味,无需过多修饰。”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太后娘娘注重养生,不喜熬夜,还请常在快些随奴婢过去吧。”
“好好好,我这就来。”珍常在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跟着息竹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
息竹特意挑了僻静的小路,七拐八绕,避开各宫眼线。
珍常在跟在她身后,心跳得飞快,既紧张又期待。她偷偷打量着息竹的背影——这位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永远是一副沉稳从容的模样,连走路的步幅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终于,慈宁宫的侧门出现在眼前。
息竹轻轻叩门,三长两短,门从内打开一条缝。两人闪身而入,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
一进内殿,珍常在便扑通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嫔妾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记忆中更加温和。
珍常在依言起身,却仍垂着头,不敢直视。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珍常在怯怯地抬起了脸。
烛光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露了出来——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不是那种明艳夺目的美,却自带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灵气,像一株怯生生开在墙角的白玉兰,我见犹怜。
太后仔细端详了片刻,转头对息竹笑道:“早前咱们都觉得,皇帝会喜欢皇后那种端庄大气的,或是淑妃那种妩媚明艳的,倒没想到,他还中意这样小家碧玉的款。”
她顿了顿,似是自言自语,“息竹,你说皇帝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息竹在一旁垂手而立,恭敬答道:“回太后,皇上这些年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奴婢……也看不真切了。”
太后转回目光,重新落在珍常在身上,眼神变得慈祥而怜悯:“这些年,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哀家一直想帮你,只是苦于与皇帝……关系微妙,不知从何处入手。如今你能凭自己熬出头来,哀家心里,真是既欣慰又心疼。”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珍常在鼻子一酸,眼眶顿时红了。
在后宫这些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个不得宠的答应,份例本就微薄,还要被内务府那些势利眼克扣。
冬天炭火不足,夏天冰例不够,连身上的衣裳,都是穿了又穿,缝了又补。
最窘迫的时候,她不得不和贴身宫女一起接些绣活,换点散碎银子贴补用度。那些得脸的宫女太监,过得都比她体面。
这些委屈,她无人可诉。如今太后这番话,就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这些年强撑的体面,让所有辛酸一股脑涌了上来。
“太后……”珍常在的声音哽咽了。
太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笑意,又迅速压下,换上一副更为关切的神情:“但在这后宫里,光靠容貌,是留不住恩宠的。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要想长久,还得靠一样东西。”
“孩子!”珍常在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失言,慌忙找补,“嫔妾是说……为皇家开枝散叶,是嫔妃的本分……”
“正是。”太后赞许地点点头,眼中流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
她朝息竹使了个眼色。息竹会意,转身从内室捧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盒身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并蒂莲的纹样。
太后接过锦盒,轻轻打开。
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逸散出来——初闻是檀香的沉稳,细品却带着一丝甜暖,隐隐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神微荡的气息。
“这是‘宜男香’。”太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密,“前朝的良妃,就是用了此香,接连诞下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她顿了顿,面露迟疑,“照理说,哀家不该把这种东西给你,但看你是个有福气的,又这般懂事……”
珍常在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缕静静躺在锦盒中的淡褐色线香,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膝行上前,几乎是扑倒在太后脚边:“太后!求太后怜悯!求太后帮帮嫔妾吧!”
太后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如慈母:“好孩子,起来。哀家既然拿出来了,自然是要给你的。只是……”
她将锦盒合上,递给珍常在,眼神变得深邃:“这香虽好,却需在恰当的时候用。皇帝的心思难测,恩宠来去如风。你要做的,是让自己成为他需要时,第一个想到的人。”
珍常在紧紧攥着锦盒,像是握住了通往天堂的阶梯。她重重磕了个头:“嫔妾愚钝,请太后明示!”
太后笑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慈宁宫的宫灯一盏盏亮起,将这座宫殿装点得庄严而神秘。
“首先,你要让皇帝信任你。”太后的声音低缓如潺潺溪水,却字字清晰,“不是靠跳舞,也不是靠哭诉,而是靠‘有用’。”
珍常在捧着那盒滚烫的线香,仰起头,眼中尽是茫然:“有用?”
“对。”太后示意息竹将珍常在扶起,让她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皇帝如今最在意什么?是前朝的安稳,是边境的军报,是户部的账册。后宫这些争风吃醋、拈酸吃醋的小事,他早就烦了。”
珍常在听得似懂非懂。前朝的事,她一个后宫女子如何能插手?
太后看出她的疑惑,微微一笑:“你不必懂朝政。但你得懂人心。”她顿了顿,“清嫔为何能得晋封?因为她护驾有功,在皇帝最危急的时候,选择了忠诚。瑞妃为何能晋位?因为她父亲是皇上提拔上来的,由她诞育皇嗣,皇上自然放心。”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珍常在混沌的脑海。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听宫人嚼舌根,说瑞嫔婉拒太后抚养皇子,转头皇上就晋了她的位份。
“忠诚……和立场?”珍常在喃喃道。
“聪明。”太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皇帝现在最需要的,是能让他放心的人。刺杀之事未明,朝中暗流涌动,后宫也不太平。他就像走在悬崖边上,每一步都需要试探脚下的石头是否稳固。”
珍常在的心跳得更快了。她隐约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却又不敢深想。
“你出身低微,在这后宫无根无基。”太后的声音越发轻柔,却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剖开现实,“娘家帮不上你,昔日姐妹也各有靠山。你能靠的,只有皇帝的宠爱,和……”她意味深长地停顿,“愿意拉你一把的人。”
珍常在握紧了手中的锦盒,檀木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最初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嫔妾愚笨,请太后……指点迷津。”
太后笑了。
那笑容雍容华贵,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很简单。”她缓缓道,“从今日起,你要做皇帝他在后宫里,最不需要防备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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