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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迅速回宫


应急帐篷很快搭起,皇上被移入其中。太医们进进出出,气氛紧张而有序。帐内弥漫着金疮药特有的苦涩气味,混合着熏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战马嘶鸣。北静王飞身下马,不顾侍卫阻拦,径直冲入帐篷。

看到皇上虽然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北静王这才长舒一口气,单膝跪地:“皇兄,臣弟来迟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臣弟奉命巡查西围,回来便听说……”

他话未说完,眼中已满是后怕与愤怒,额前还带着赶路时的薄汗。

皇上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动作间牵动了各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夏总管在一旁看了皇上一眼,见皇上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上前一步,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从匪徒突袭、皇上被逼至悬崖、清贵人拒绝诱惑,到两人一同坠崖、发现平台、等待救援。

当听到林墨玉为保清白与皇上一同坠崖时,北静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帐篷外。

透过帐帘缝隙,能看见林墨玉正站在不远处一棵古树下,与贴身侍女青筠低声说着什么。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淡青色的衣袂随风轻扬,额前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虽略显狼狈,却另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那是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从容与坚韧。

北静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中有审视,有讶异,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向皇上,沉声道:“皇兄,此事必须彻查。那些匪徒绝非偶然出现,其行动有序,目标明确,背后必有主使。”

皇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朕知道。传朕旨意,所有活口严加审讯,朕要知道,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帐篷内的空气骤然凝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北静王确认皇兄安全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皇上则根本不想与这个让他心烦的弟弟多言。自发现北静王对自己喜欢的女子有想法后,兄弟之间便有了难以弥合的裂痕。

相顾无言片刻,北静王抱拳:“皇兄若无其他吩咐,臣弟先告退了。”

“等一下。”皇上抬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吭声。

“?”北静王沉默地等待片刻,迟迟不见皇上开口,忍不住问道,“皇兄?”

皇上终于抬起眼,透过帐帘缝隙往外一看——贤妃、清贵人等女眷已被夏总管妥善安置,正陆续登上回程的马车。“去吧。”

“臣弟告辞。”北静王疑惑地退出帐篷,见女眷们已经离开,这才恍然明白皇上的用意。他站在原地,望向林墨玉登上的那辆马车,眼神深了深,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

发生了如此严重的刺杀事件,秋猎活动自然提前结束。

皇上龙颜大怒,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立刻返回宫中!”他深知局势危急,必须迅速采取行动。

于是,五千名精锐的禁军士兵被紧急召集起来,他们全副武装,神情肃穆地护卫着皇帝的马车。整个队伍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与此同时,沿路的各个关卡都加强了戒备,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不仅如此,关于这次事件的所有信息也都被严格封锁,不得外传。

然而,正所谓“纸包不住火”,尽管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风平浪静,但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却总能想方设法将这些消息传递给他们想要传达的人。

就在皇上一行人尚未抵达皇宫的时候,遇刺这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传到他们的主子手上。

坤宁宫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皇后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仔细地梳理着自己如丝般柔顺的秀发。

铜镜中映出一张端庄秀丽却难掩疲惫的脸。她已入宫七年,膝下却没有孩子,一开始她祈祷上天赐给他一个皇子。

现在看到瑞嫔生了皇子,前几日太医请平安脉时,又委婉地提醒她体质虚寒,需好生调理。她现在开始祈祷上天给她一个孩子,女孩也可以,毕竟先开花再结果也未尝不可。

“娘娘,”贴身宫女秋月小心地为她簪上一支赤金凤钗,“该用早膳了。”

“先放着吧,没胃口。”皇后轻叹一声,目光落在镜中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前朝已有大臣上疏,以“国本为重”为由,暗示该立储君。沈贵人生下大皇子后,朝中那些声音更是一日响过一日。

就在这时,内务府胡总管求见,神色慌张。

皇后心头一紧,示意他进殿。

“娘娘,”胡总管扑通跪地,声音发颤,“刚刚传来急报……皇上在狩猎场遇刺!”

“什么?!”皇后猛地站起,手中玉梳“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截,“皇上怎么样?”

“皇上……皇上被逼至悬崖,摔了下去,”胡总管不敢抬头,“但万幸的是,崖下有平台接住,伤势不重,太医说静养半月便可。请娘娘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不由自主地抚着胸口,这才发觉自己心跳如擂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太后娘娘知道这件事吗?”

胡总管小心翼翼地回答:“奴才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便来禀告娘娘。太后那边……应该还未得知。”

这话说得巧妙。皇后心中明了——胡总管这是向她表忠心。

毕竟,她虽是皇后,但这宫中的眼线、人手,大半仍掌握在太后手中。自从她入宫,便是由太后亲自教导管理宫务,哪怕后来在皇上的示意下逐渐接手,与太后那边也是千丝万缕,难割难舍。

“本宫知道了。”皇后定了定神,“本宫这就去禀告太后娘娘。你做得很好,下去领赏吧。”

“谢娘娘恩典。”胡总管叩首退下。

皇后立刻起身更衣,前往慈宁宫。

一路上,她心中思绪翻腾。皇上遇刺,此事非同小可。是谁如此大胆?是朝中政敌?是外族细作?还是……宫中之人?

她不敢深想。

本以为会畅通无阻,没想到刚到慈宁宫门口,就被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息竹拦住了去路。

“皇后娘娘万安。”息竹屈膝行礼,笑容得体,“太后刚刚午睡醒来,正在更衣。娘娘请稍候片刻,容奴婢通传。”

皇后心急如焚,却也只能点头:“有劳。”

她被引入前厅等候。厅内陈设古朴雅致,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前朝瓷器,墙上挂着山水古画。皇后无心欣赏,在厅中来回踱步,手中帕子已被攥得皱成一团。

约莫一炷香后,息竹悄无声息地出现:“皇后娘娘,太后请您进去。”

皇后一踏入内殿,便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

这味道她很熟悉——太后心烦意乱时,便会抽一种特制的烟草。

早年先皇在世时,太后从不在明面上抽,因为先皇偏爱温婉贤淑的女子形象,厌恶女子抽烟。待先皇驾崩,她便肆无忌惮起来,常在宫中吞云吐雾。但自当今皇上亲政后,许是顾及太后身份,她又收敛了许多,鲜少在公开场合抽烟。

今日这烟味如此浓重,显然已抽了有一段时间。皇后心中了然——方才息竹说的“午睡”不过是托词,太后早已得知消息,只是不想见她。

“太后!”皇后快步上前,急切道,“皇上在狩猎场遇刺了!”

太后正靠在贵妃榻上,手中拿着一支长长的烟杆。

闻言,她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随后反手熟练的磕了磕烟杆,这才抬眼看向皇后:“哀家知道。还没死呢,急什么?”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丝凉薄,让皇后瞬间语塞。

她愣在原地,看着太后在烟雾后若隐若现的脸,心中暗想:是不是自己太沉不住气了?或许这件事在太后眼中,真的没那么重要?

太后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杆递给一旁的宫女,目光落在皇后身上。看着皇后呆立不动的模样,她本就烦躁的心绪更添几分不耐:“还有事吗?”

皇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她定了定神,转移话题道:“禀太后,还有一事。之前您说想接大皇子来慈宁宫住几日,我也委婉给瑞嫔提了,但瑞嫔那边说皇子尚在襁褓,体弱易病,想等皇子大些再禀告皇上决定。您看……”

太后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慈祥温和,仿佛方才那个凉薄之人只是错觉:“这孩子与哀家有缘,一见哀家就笑,所以哀家才想接过来亲近亲近。不过瑞嫔的担忧也是对的,皇子确实还小,那就先这样吧......来日方长。”

“太后娘娘仁慈,瑞嫔一定感恩在心。”皇后感动地说,心中却是一凛——太后这变脸的功夫,越发炉火纯青了,之前想要抚养皇子的势在必得还近在眼前呢,现在装什么好人。

“行了,哀家也乏了。”太后摆摆手,“你退下吧。皇上那边若有什么消息,及时来报。”

“是,臣妾告退。”皇后恭敬行礼,退出内殿。

走出慈宁宫,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皇后却不由自主的觉得一阵寒意自心底升起。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阳光下,琉璃瓦闪着金光,却掩不住深宫之中暗涌的寒意。

太后的态度太过反常。亲生儿子遇刺,她不仅不急,反而悠闲抽烟,言语淡漠。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原因?

皇后不敢深想,不敢停留,加快了脚步。

而此刻,回宫的队伍已行至半途。御辇内,皇上闭目养神,脚踝处传来阵阵钝痛。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是悬崖下林墨玉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还有她说的那句话:“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容易的人生。”

是啊,无论是帝王还是百姓,各有各的难处。

只是有些难处,是生计之难;有些难处,却是生死之危。

比如今日这场刺杀。

皇上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想要他的命。

御辇外,冬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夏总管悄然靠近御辇,在厚重的帷幕边停下脚步。他侧身贴近车窗,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浸透着寒意:“皇上,那批匪徒……全死了。”

皇上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

“胡子男他们趁守卫换岗时,咬舌自尽了。”夏总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的人动作算快,只来得及卸下一个瘦高个的下巴,没让他跟着死成。用了刑……那人用炭条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风声穿过车帘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

夏总管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剩气息:“写的是——‘吕家所遣’。”

吕家。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刺破了御辇内凝滞的空气。皇上的手指在锦缎扶手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车厢内原本燃着的安神香,此刻闻起来竟有几分血腥气。

那是太后娘娘的娘家。

自先帝朝起便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的吕家。太后当年能稳坐中宫,吕家在背后的扶持功不可没;而皇上幼年登基,吕家更是以“舅家”自居,曾一度权倾朝野。

皇上记得清楚——三年前他亲政之初,要动户部亏空案,吕家那位任户部侍郎的堂舅是首当其冲。当时太后在慈宁宫摔了一盏雨过天青的瓷盏,碎片溅到他脚边。

“皇帝,做事要留余地。”太后的声音像裹着绒布的刀子,“吕家不只是哀家的娘家,更是你的舅家,可是自家人!”

后来那桩案子不了了之,户部侍郎“因病致仕”,带着满箱金银和大片土地回了老家颐养天年。

自那以后,皇上与太后之间,便隔了一层再也捅不破的纱。面上仍是母慈子孝,可慈宁宫与乾清宫之间的路,却越走越冷。

如今……

“那个写字的,”皇上的声音平稳得可怕,“还活着么?”

“用参汤吊着一口气,但舌头已经烂了,说不出话了。”夏总管顿了顿,“写完字的炭条……他自己写完那几个字,把剩下的炭塞进了喉咙。”

好个死士。

好个吕家。

皇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像冬夜檐下结的冰凌。

“知道了。”他重新闭上眼睛,“把人处理干净,今日审讯之事,不得外传。”

“是。”

夏总管悄然退下。车帘落下,隔断了内外。

御辇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规律而沉闷。皇上独自坐在昏暗的车厢内,指尖在膝上无声地敲击着。

吕家。太后。

若他今日真的死在悬崖之下,太后便可顺理成章扶持襁褓中的大皇子继位,垂帘听政,吕家则将重新掌控权柄。

好一出连环计。

皇上睁开眼,眸底深处像有寒潭在翻涌。他忽然想起林墨玉在崖下说的话:“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容易的人生。”

确实不容易。尤其当你身边最亲的人,也成了棋盘上要吃掉你的那一子。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动了案几上摊开的一卷奏折。那是三日前吕家一位门生所上,洋洋洒洒千言,字里行间都在劝他“休养生息,勿劳民力”。

还提到了老子的“无为而治。”

皇上扯了扯嘴角。

只怕有些人想要的,不是休养,是彻底的长眠。

御辇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方的宫墙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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