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悬崖峭壁
眼看皇帝终于策马冲入了自家护卫的合围圈中,与那疯狂的胡子男隔开了数十步的安全距离,所有悬着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长出了一口气。
护卫们迅速收紧阵型,将皇帝护在核心,长枪如林,指向外围。
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一阵更加密集、更加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自猎场外围再次轰然迫近!
烟尘起处,赫然又是二三十骑黑衣人,与先前胡子男那伙人装束相似,但动作更加整齐划一,眼神麻木而决绝,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亡命徒特有的死寂气息。
他们根本不与沿途试图阻拦的零星护卫缠斗,或是凭借精湛骑术闪避,或是直接以伤换路,目标明确得可怕——直指被护卫重重围在中央的皇帝!
这才是真正的后手!
先前胡子男的冲锋与纠缠,或许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制造混乱、消耗护卫力量的佯攻或第一波冲击,而这第二波沉默而高效的“死士”,才是图穷匕见的致命杀招!
夏德全刚刚因皇帝暂时脱险而落回肚子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呕出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到皇帝马前,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
“皇上!皇上!奴才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调离猎场最近的驻军了!但……但即便不惜马力,赶过来最快也得一炷香的工夫!皇上!这里太危险了,求您快退回行宫深处暂避!万不能让龙体再置身于刀枪无眼之地啊!”
皇帝端坐马上,目光却越过层层护卫,与远处那被阻挡在外、却依旧死死盯着他、眼中燃烧着疯狂恨意的胡子男遥遥相对。
他脸上并无多少惊惶,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冷峻。对于夏德全的恳求,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先安排妃嫔撤离。务必确保她们周全,不得有失。”
护卫统领在一旁急得猛拍大腿,声音嘶哑:“皇上!局势危急,请您与各位娘娘一同撤离吧!卑职等豁出性命,也会为皇上和娘娘们断后!”
皇帝脚步未动,身形在马上稳如磐石,目光依旧与胡子男无声交锋,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贴近的夏德全才能勉强捕捉:“听朕的,先护她们走……注意清贵人的安全。”
最后半句,语气陡然低落,轻飘飘的,却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夏德全的耳朵里,让他浑身一激灵,几乎不敢相信——都到这种千钧一发、自身难保的关头了,皇上心里最记挂的,除了妃嫔整体安危,竟还特意单独点出了……清贵人?
夏德全愕然抬头,却见皇帝已收回目光,转向他,语气不容置疑地一锤定音:“快去!安排妥她们,朕再行定夺。” 那姿态,显然已下定决心,不会更改。
“嗻……奴才遵旨!” 夏德全不敢再犹豫,连滚爬起身,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向妃嫔所在的帐篷区。
帐篷内,贤妃正焦灼不安地来回踱步,珍答应依旧跪坐在地上发抖,齐嫔脸色发白,林墨玉则静立一旁,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夏德全冲进来,气息未匀便急声道:“贤妃娘娘,各位小主!皇上有旨,贼人势大,为保万全,请诸位娘娘即刻乘马车撤离猎场,前往最近的城池暂避!护卫会沿途护送!”
贤妃闻言,柳眉倒竖:“皇上呢?皇上为何不一起走?!”
“皇上……皇上要等娘娘们安全离开后再行安排!请娘娘以大局为重,速速移驾!” 夏德全不敢多言,只能搬出圣旨催促。
在紧急安排马车座位时,夏德全脑中飞快闪过皇帝那句轻语。
他不动声色地将贤妃与林墨玉安排在了第一辆最坚固、马匹最健壮的马车里(贤妃位份最高,如此安排表面合理),而将齐嫔与珍贵人安排在了第二辆。
珍答应平素自认与林墨玉交好,又觉得近来与夏德全也算熟稔,见状便怯生生地提出:“夏总管,我……我想和林姐姐坐一起,可以吗?”
夏德全此刻心急如焚,哪有功夫与她周旋?
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拒绝:“不可!” 随即意识到语气太硬,才勉强补上一句,声音僵硬,“一主一次,刚好分配妥当。珍小主,非常之时,还请暂且克服一下。”
几乎是在她们刚被连搀带扶弄上马车的瞬间,车夫已经扬鞭催马。夏德全对着车夫吼道:“快!以最快速度,送各位娘娘去最近的城池!不得有误!”
马车在护卫骑兵的簇拥下,颠簸着驶离了混乱的核心区,朝着猎场外官道疾驰而去。
林墨玉坐在马车内,能感觉到车身剧烈的颠簸和外面护卫急促的马蹄声。
她看见对面的贤妃一直眉头紧锁,几乎将半边身子都探出车窗,死死回望着皇帝所在的方向,那份担忧与焦虑,溢于言表。
林墨玉自己端坐在下首,与车窗保持着一段距离,无法像贤妃那样清晰观察后方战况,只能从贤妃骤然变化的脸色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喊杀声判断,情况恐怕在急剧恶化。
忽然,贤妃猛地缩回头,脸色煞白,尖声对车夫喝道:“停下!快停下!”
车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勒紧缰绳,马车猛地一顿。车夫惶惑地问道:“贤妃娘娘,怎么了?此地还不安全啊!”
贤妃却不答话,竟直接推开车门,跳下了仍在晃动的马车。她几步冲到车夫旁边,厉声道:“你下去!” 不由分说便抢过缰绳和马鞭,自己坐上了驾驶位,猛地一拉缰绳,竟是要调转马头往回冲!
后面那辆载着齐嫔和珍贵人的马车见状,也慌忙停下,车夫不知所措,进退两难。
贤妃回头,对着已探出身来的林墨玉快速说道:“清贵人,你去齐嫔那辆车!本宫必须回去!” 她的眼神决绝,显然已听不进任何劝阻。
“不行!” 齐嫔的惊叫声从后面马车传来,带着哭腔,“贤妃娘娘!这一匹马哪里拉得动三个人?前面还有车夫呢!挤不下了!绝对不行!”
林墨玉听到齐嫔的反对,脸上并无恼意。
她看了一眼贤妃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神情,又瞥了一眼后方烟尘滚滚、杀声震天的猎场,心知贤妃是劝不住了。
她平静地开口,声音在嘈杂中依旧清晰:“贤妃娘娘,既然齐嫔娘娘不愿,您也不能将臣妾独自抛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不如将臣妾一同带回去,到了地方,臣妾自会寻一处隐蔽安全之所躲藏,绝不拖累娘娘。”
贤妃此刻满心都是回去“帮忙”的念头,听到林墨玉这样说,只觉她还算识大体,不再纠缠,连话都懒得回,直接一挥马鞭,驾着马车,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单骑只车,竟又冲回了那修罗战场。
当贤妃驾着马车,载着林墨玉,不顾一切地重新冲回核心战场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发凉。
皇帝身边的护卫虽多,且个个奋勇,但那第二波涌来的黑衣死士完全是一副以命换命的打法,凶悍无比,往往拼着身受重伤甚至殒命,也要在护卫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或者将皇帝所在的圈子向后逼退一步。
双方竟形成了惨烈的僵持消耗局面。
然而,比起夏德全去调遣、尚需时间才能赶到的援军,黑衣死士的人数似乎……在缓慢增加?
从更外围,竟还有零星的同伙在陆续冲破拦截汇入!他们显然对猎场地形了如指掌,利用了某些护卫薄弱的缝隙。
皇帝所在的圈子,在这种不计代价的冲击和增援压力下,被迫一步步后退、再后退。猎场地势复杂,不知不觉间,竟被逼退到了一处高耸的悬崖边缘!
皇帝勒马悬崖之畔,扫视四周,心中已然雪亮。
三面皆是开阔平地,唯独这一面是绝壁深渊。
对方能如此精准地将自己逼至此等绝地,若非有人事先泄露了详细的猎场地形图并经过精心算计与诱导,绝无可能!
这是一场从人员、时机到地形都经过周密策划的绝杀之局!
而就在这时,贤妃那辆不合时宜的马车,以及车上两位去而复返的妃嫔,也映入了对峙双方的眼中。
皇帝看见贤妃与林墨玉竟回来了,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震怒与焦灼,厉声喝道:“你们回来作甚?!胡闹!”
而对面的胡子男,在众多死士的簇拥下,看到这意外的一幕,尤其是看清了皇帝身边除了戎装的贤妃,竟还有一位容颜绝丽、气质出尘的宫装女子(林墨玉)时,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掠过一丝淫邪与怨毒交织的异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沙哑着嗓子,说出了重围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在悬崖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呵呵……皇上果然是皇上,命都快没了,身边还有这般天仙似的美人儿陪着。这等艳福,怕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酸百姓,做梦都不敢想吧?”
这话语粗俗不堪,充满了恶意的挑衅与侮辱,瞬间点燃了所有护卫的怒火,也让贤妃与林墨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悬崖之上,风声呜咽如泣,卷起砂石,更添几分肃杀与绝望。
一方是步步紧逼、眼神麻木中透着一往无前死志的黑衣刺客,他们沉默地压缩着包围圈,手中的兵刃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另一方是退无可退、背靠深渊的皇帝、残余的忠心护卫与意外卷入的妃嫔,刀剑相抵,呼吸粗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
贤妃被胡子男那粗俗淫邪的言语激得勃然大怒,她本就因担忧皇帝而心焦如焚,此刻更觉受了奇耻大辱。
她手中马鞭凌空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柳眉倒竖,厉声斥道:“放肆!刁蛮狂徒,蝼蚁之辈,安敢对皇上出此污言秽语!皇上乃真龙天子,九五之尊,岂是你这等地沟里的鼠辈可以妄加置喙的?!速速授首,或可留你全尸!”
她这番话,带着武将之女的刚烈与后宫妃嫔维护君王尊严的本能,在悬崖边凛冽的风中,竟也有几分气势。
胡子男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污和烟草熏染得发黄的牙齿,怪笑出声,眼神却愈发阴冷怨毒:
“哟呵,这就是传说中‘贤良淑德’的贤妃娘娘?果然够‘贤惠’,死到临头了,还不忘替你的皇帝夫君逞口舌之利。可惜啊可惜,再贤惠,再貌美,今日恐怕也挡不住一起去阴曹地府报到的命了!黄泉路上,有你们这对‘恩爱’帝妃相伴,想必热闹得很,哈哈哈哈哈!”
他这肆无忌惮、充满恶意的狂笑与直言不讳的死亡宣告,如同寒冬里最刺骨的冰水,泼在了悬崖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不仅仅是皇帝与妃嫔,包括那些仍在拼死抵抗的护卫,心中都瞬间雪亮——这不是一场旨在挟持或谈判的刺杀,而是一场彻头彻尾、不留任何活口的灭绝行动!
对方的目的明确而冷酷:杀死皇帝,杀死所有在场目睹之人,抹去一切痕迹!
然而,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绝境氛围中,林墨玉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不对。
这感觉……很不对劲。
并非仅仅源于眼前的生死危机,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与“认知”相悖的错乱感。
在她的记忆深处,或者说,在她对这个世界“原本轨迹”的模糊认知中(尽管许多细节已随着她的到来而改变),当今这位皇上,最终是成功稳坐了江山,并且逐步收拢皇权,施展了一系列政治手腕的。
最有力的证据之一,便是原著后期,煊赫一时、与皇家关系盘根错节的贾、史、王、薛等老牌世家,最终难逃被抄家清算的命运。那是一场持续而深刻的权力洗牌,显示了皇权的稳固与皇帝手段的老辣。
如果皇帝今日在此陨落,那么后续的一切——朝局动荡、可能的皇位之争、世家格局的彻底洗牌——都将变得面目全非,与她所知的那个“结果”南辕北辙。
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她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引发了如此巨大的连锁反应,导致了一场本不该发生的、足以颠覆皇权的致命刺杀?还是说……这场刺杀本就存在于历史的暗面,只是未被记载,而她的到来,阴差阳错地让她置身于此?
林墨玉的心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灵气在体内悄然流转,让她在极度的紧张中保持着一线清明。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无解。
原著轨迹的“已知”与眼前绝境的“未知”剧烈冲突,让她在恐惧之余,竟生出一丝近乎荒谬的探究欲。
如果历史(或故事的轨迹)拥有强大的惯性,那么,眼前这场针对关键人物的绝杀,是否真的能成功?如果不能,转机又会在哪里?
胡子男的狂笑还在继续,刺客的进攻愈发疯狂。
贤妃已弃了马鞭,夺过一名阵亡护卫的腰刀,与皇帝并肩而立,虽武艺生疏,却眼神决绝。
皇帝则始终沉默,目光沉凝地扫视着战场,仿佛在计算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林墨玉站在他们稍后一些的位置,裙裾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轻轻握住了腕上的翠十八子手串,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更定。
绝境或许是真,但“必死”的结局,她却开始怀疑。问题一定出在某个她还未察觉的关窍上。而这关窍,或许就是这悬崖之上,唯一的生机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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