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是蓄谋?
“主子!主子!”
宫女带着哭腔的喊声如利刃划破凝滞的空气,也惊醒了更多驻足观望的宫人。方才还保持着微妙距离与仪态的淑妃与齐嫔,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蚁群,目标明确地向她们走过来。
林墨玉立在原地,春日温暖的阳光落在她雨过天青色的衣料上,却透不进半分暖意,反而蒸腾起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视线正从四面八方射来,惊疑、揣测、探究、甚至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将她牢牢钉在这场突发的混乱中心。
沈清瑶的脸色已白得近乎透明,额上冷汗涔涔,一双原本娇俏的杏眼因疼痛而失了焦距,半阖着,长睫不住颤抖。
她双手死死抵住下腹,身体在宫女的支撑下依旧抑制不住地向下滑,仿佛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绞痛。贴身丫鬟珍珠急得眼泪直掉,和另一个大宫女一左一右拼命架着她,却仍显吃力。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林墨玉猛地吸了一口气。她不能退,更不能乱。越是如此,越要稳住。
她强迫自己上前一步,面色是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穿透周遭的嘈杂:
“还愣着做什么!扶稳你们主子!找个休息的地方。你,”她伸手指向珍珠旁边一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小太监,“立刻去太医院请当值太医,跑着去!沈贵人腹中乃是皇嗣,若有半分差池,唯你们是问!”
她这番“命运共同体”式的肯定表态,果然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肃。
那被点到的小太监一个激灵,拔腿就跑。珍珠等人也像找到了主心骨,更加用力地撑住沈清瑶,七手八脚地想将她挪到附近可供歇息的廊下或暖阁。
远处,那些原本只敢遥遥窥视的身影,终于按捺不住了。
宫道尽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却异常清晰的轿辇行进声,以及环佩轻撞的叮咚脆响。
只见一顶四人抬的朱漆描金暖轿稳稳行来,轿旁跟着数名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轿帘未掀,已有一股馥郁的玫瑰甜香随风飘至,香气如同本人一样霸道。
轿辇在人群外围停下。
一只染着鲜艳蔻丹、戴着赤金嵌宝护甲的纤手缓缓挑开轿帘。
淑妃扶着贴身大宫女陶乐的手,仪态万方地下了轿。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缂金丝牡丹纹宫装,发髻高耸,珠翠环绕,美艳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洞察一切的从容。
紧随其后下轿的,正是穿着桃红宫装、笑容温婉的齐嫔。
齐嫔一下轿,便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淑妃的另一侧,与淑妃的贴身丫鬟陶乐一左一右,宛如淑妃的双翼。不知情的外人乍一看,只怕真要以为淑妃有两位格外得脸的贴身女官。
“这是怎么了?”淑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然的威压,让原本窸窣的人声瞬间又低下去几度。
她款步向前,所到之处,宫人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她的目光先是在脸色惨白、蜷缩着的沈清瑶身上掠过,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便落到了独立于人群稍前位置的林墨玉身上。那眼神,像淬了冰的绸缎,滑腻而冰冷。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沈贵人面色就如此之差了?”淑妃在沈清瑶身前几步处站定,并未立刻上前搀扶,反而微微侧身,仿佛要看得更清楚些。
她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林墨玉,以及林墨玉与沈清瑶之间那片空地,“沈贵人,你且放宽心,万事有本宫在。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让你这般不适?”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的,总得有个说法。”
淑妃没有点名,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她话里的指向。所有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墨玉身上。
林墨玉只觉得是无妄之灾,她正要开口解释方才对话的始末,至少先将自己摘出来——
“淑妃娘娘,”齐嫔温温柔柔地开口了,她上前半步,站在淑妃身侧稍后的位置,脸上带着惯有的、毫无攻击性的微笑,眼神却同样落在林墨玉脸上——
“事情或许并非我们想的那样。林贵人素来恭谨柔顺,方才我们离得远,也未曾听清具体言语。沈贵人骤然不适,兴许是春日里饮食不当,或是站得久了些。究竟如何,还是等太医来了,仔细诊过脉再说吧。现在下定论,怕是会冤枉了好人。”
她说话慢声细气,仿佛句句都在为林墨玉开脱。
淑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瞥了齐嫔一眼,并未反驳,只淡淡道:“齐嫔妹妹心善。也罢,便等太医来。”
林墨玉心中一片嘲讽。好一个一唱一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淑妃直接扣下“有事发生”的帽子,齐嫔便“善良”地提出“等太医”,可话里话外,早已将“林墨玉与此事有关”的可能性铺垫得严严实实。
她们甚至不用她林墨玉自己辩白什么,就已经联手搭好了戏台,只等着将她推上去演那“嫌疑之人”的角色。
她垂下眼帘,将翻涌的心绪死死压住,只微微屈膝,向着淑妃和齐嫔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平稳无波:“淑妃娘娘,齐嫔娘娘明鉴。方才沈贵人只是与臣妾说了几句话,询问臣妾所用香料,臣妾如实以家传旧物相告,话未说完,贵人便忽然腹痛。具体缘由,臣妾亦是不知,恳请娘娘容太医诊治后,再行定夺。”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陈述了事实(询问香料),又点明了沈清瑶是“突然”腹痛,与自己“话未说完”,且态度恭顺,将裁决权上交。
淑妃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痛苦低吟的沈清瑶,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畅快与算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去请太医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跑得官帽都歪了、脸色比地上的沈清瑶还要煞白几分的太医。正是今日在太医院值守的李太医。
李太医听见太监的传话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太后和皇上因沈贵人这一胎,对太医院的关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三令五申,稍有差池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方才一听是沈贵人急症,他只觉得眼前一黑,魂都飞了半边,这一路跑来,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踉跄着冲到近前,甚至来不及向淑妃等人行全礼,只仓促打了个千,便扑到沈清瑶身边。
待看清沈清瑶虽然面色痛苦,但神志尚清,呼吸虽有急促却并无窒碍之象时,李太医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才稍稍松了半分,脸上那惊惧过度的苍白,也稍微回了一丝血色。
“贵人恕罪,微臣失仪……” 李太医一边告罪,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随身药箱,取出脉枕和一方洁净的丝绸帕子。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动作恢复了医者的条理。
先将脉枕小心垫在沈清瑶伸出的一截皓腕下,再将丝帕轻轻覆在她腕间肌肤之上,最后,才屏息凝神,将三指稳稳搭了上去。
一时间,周遭静得可怕。连春风拂过海棠枝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李太医微阖的眼睑和凝重的面容上,试图从中读出吉凶祸福。淑妃捻着帕子,齐嫔微微前倾身体,林墨玉则垂手静立,面上不带丝毫表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
李太医的眉头渐渐蹙起,又缓缓松开,指尖在沈清瑶腕间轻移,似乎在反复确认着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混合着疑惑、慎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终于,他缓缓收回手,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了一口气。
“李太医,”淑妃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着迫人的压力,“沈贵人情况如何?龙胎可还安稳?”
李太医连忙转向淑妃,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回淑妃娘娘,托娘娘洪福,从脉象上看……” 他斟酌着词句,“沈贵人脉象略见滑数,乃是受惊悸动之象,但根基未损,龙胎……暂无大碍。”
“暂无大碍?” 淑妃精准地抓住了这个用词,眉梢微挑,“那沈贵人为何腹痛剧烈,面色如纸?李太医,你可要诊仔细了,事关皇嗣,容不得半点含糊!” 最后一句,已是疾言厉色。
李太医额上刚消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急急道:“娘娘明鉴!微臣不敢不尽心!贵人腹痛冒汗,症状确实明显,可这脉象……除了受惊悸动,滑数略浮之外,竟、竟寻不到其他明确的病因病兆。既非饮食积滞,也非外感风邪,更无冲任受损之象……这、这实在是……”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但足以引人联想的说法,“微臣才疏学浅,此等脉症,倒似……似有外物相扰,引动胎气,却又未能真正伤及根本之状。或许……或许静卧休养,远离刺激之源,便可缓缓平复。”
“外物相扰?” 淑妃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如电,再次射向林墨玉,这一次,毫不掩饰其中的凌厉与质问,“李太医的意思是,沈贵人身边,有不当之物,惊扰了皇嗣?”
李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接话,汗水涔涔而下。
齐嫔适时地轻轻“呀”了一声,用手帕掩了掩唇,看向林墨玉的目光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不解:“方才……沈贵人似乎正是在与林妹妹说话时,突然不适的。林妹妹,你方才说,沈贵人问了你……香料?”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询问香料——突然腹痛——脉象显示“外物相扰”。逻辑链清晰得可怕。
林墨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浇下——无论你是不是清白,只要她们故意带着有色眼镜看待你,白的也会变成黑的。
她张了张口,想要再认真辩驳一番,将“家传正统秘方”、“母亲生前也经常用”之事再次强调,并点明自己从未靠近、更未触碰沈清瑶——
“淑妃娘娘……李太医……”
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清瑶不知何时缓过了一口气,在宫女的搀扶下,勉力坐直了些。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额上的冷汗也渐渐收了。
她抚着小腹,眼神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淑妃,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太医,最后,目光在林墨玉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指控,只有残留的痛苦和一丝……古怪的意味。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细弱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
“淑妃娘娘,李太医……你们误会了。我……我不是因为别的。”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是……是肚子里的孩子,刚才踢了我一脚。特别用力……我一时没防备,疼得厉害了些。现在……现在好像好多了。”
孩子……踢了一脚?
这个答案,简单、直接,合乎孕妇常理,却又与方才李太医那番“外物相扰”、“惊悸动胎”的严肃诊断,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尴尬的对比。
淑妃脸上的厉色骤然僵住,那双美艳的眸子瞬间眯了起来,紧紧盯着沈清瑶,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丝毫作伪的痕迹。
然而沈清瑶的表情除了虚弱和些许赧然,并无其他。
齐嫔脸上的温婉笑容也凝滞了一瞬,随即迅速调整,化作松了一口气的欣慰:“原来如此!真是虚惊一场!沈妹妹可吓坏我们了。既是胎动有力,那便是小皇子健壮的好兆头啊!” 她说着,上前一步,似乎想亲自搀扶沈清瑶,姿态亲热无比。
李太医跪在地上,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连忙叩首:“贵人洪福!胎动有力,确是吉兆!是微臣学艺不精,未能及时辨明,让贵人受惊了!微臣该死!” 他此刻恨不得将“胎动”二字刻在脑门上。
淑妃沉默了片刻。她缓缓转动着腕上的碧玺手串,目光在沈清瑶、林墨玉、以及诚惶诚恐的李太医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淡地、几不可闻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在场的耳中。
“既然沈贵人无恙,是胎动所致,那便好。” 淑妃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却比之前更冷了几分,“齐嫔,我们走吧,别扰了沈贵人静养。”
说罢,她再不看任何人,径自转身,扶着陶乐的手,重新走向自己的轿辇。石榴红的宫装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齐嫔连忙对沈清瑶又说了两句关怀的话,然后转向林墨玉,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甚至还带着几分“误会解除”的轻松:“林妹妹也受惊了。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妹妹快回去歇着吧。” 她语气亲切,仿佛方才那暗藏机锋的话并非出自她口。
林墨玉恭恭敬敬地对她行了一礼,低眉顺眼:“谢齐嫔娘娘关怀。”
齐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快步跟上了淑妃的轿辇。
李太医如蒙大赦,擦了擦汗,赶紧凑到珍珠身边,低声而详尽地交代起孕妇遇到强烈胎动该如何缓解、平日注意事项等等,语气是十二万分的耐心与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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