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就是特别真
回程的路，走得不快。
饶是如此，姜娆还是觉得难受。
马车再宽敞华丽，终究是马车。铺了厚厚的锦褥，车窗挂了细密的竹帘，走的是最平坦的官道，可车轮碾过石子时的微颤，车身转弯时的轻晃，还是丝丝缕缕地传进车厢里，牵扯着她身心。
车窗外的景致从城郊的田野，渐渐变为村镇、山林，再变回田野。单调重复，像她此刻翻搅的心绪。
乾隆每日都会抽空过来看她。有时是停车暂歇时，他亲自掀帘探进身来，问问她可要下车透透气；有时是傍晚到驿站后，他处理完紧急政务，便到她房中坐坐。
姜娆对他，时冷时热。
有时，乾隆带着外头新摘的、还沾着露水的野花进来，或是寻了些民间精巧却不贵重的小玩意儿递给她，她会接过来，指尖拂过花瓣或那粗糙却别致的木雕，嘴角微微弯一下，虽淡得几不可见，却也算是个回应。
可有时，乾隆来了，坐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陪着，她也会忽然别过脸去，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任他说什么，她都像没听见，整个人笼在一层无形的、冰凉的罩子里。乾隆便也沉默下来，只静静坐着，过一会儿，替她拢拢滑下的薄毯，或是将凉了的茶换成温的，再默默离开。
这种阴晴不定，连姜娆自己都觉着烦。可那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控制不了。情绪上头时一想到乾隆的风流债间接导致孩子没了，她就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乾隆——尤其是，他看起来似乎已接受了这个事实，并试图让一切“恢复如常”。
这日午后，车马在一处风景颇佳的河边休整。乾隆去接见当地官员了，小燕子和紫薇在河边树荫下坐着，看永琪和尔康在稍远处说话。
小燕子咬着随手摘的草茎，眼睛瞟向不远处那辆格外华丽安静的马车，又看看远处被一群官员簇拥着的乾隆，凑到紫薇耳边，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困惑和好奇：“紫薇，你说……皇阿玛是不是对宸妃娘娘特别好？”
紫薇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闻言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轻声道：“皇上待宸妃娘娘，自然是好的。”
“不是那种‘自然的好’，”小燕子皱着眉，努力组织语言，“我是说……特别好。跟对别人不一样。你看，”她掰着手指头，“这一路上，皇阿玛每天不管多忙，总要去看她。昨天我偷偷看见，皇阿玛还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递给娘娘呢！娘娘有时候不接，皇阿玛也不生气，就放在她旁边的小几上。”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声音更低了些：“可是你看皇阿玛对令妃娘娘……也不是不好，就是……不一样。令妃娘娘总是很端庄，很得体，皇阿玛对她说话也很温和，但好像……没那么多……嗯……小心翼翼？也没见皇阿玛给令妃娘娘剥橘子啊。”
小燕子挠挠头，觉得自己好像说清楚了，又好像没说清楚：“我也说不明白，就是感觉，皇阿玛在宸妃娘娘面前，不那么像‘皇阿玛’，有时候倒有点像……像戏文里那些不知道怎么哄心上人开心的傻小子。”她被自己的比喻逗乐了，嘿嘿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
紫薇听完，停了手里的针线，望向那辆马车，目光若有所思。她心思细腻，自然比小燕子看得更深些。皇上的确待宸妃娘娘非同一般，这份“非同一般”里，有宠爱，有纵容，或许还有因小产之事而生的歉疚与怜惜。而宸妃娘娘如今的忽冷忽热，恐怕也是心结未解，伤痛未平。
“小燕子，”紫薇柔声提醒，“皇上待各位娘娘自然各有不同，这些话咱们心里知道就好，千万别到处说，尤其不能让令妃娘娘或是其他人听见，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小燕子忙不迭点头，“我就是跟你说说嘛。其实……我觉得宸妃娘娘这样，也挺好的。”
“嗯？”紫薇不解。
“你看啊，”小燕子眼睛亮亮的，“她会不高兴，会不理人，也会因为一朵小花稍微笑一下。不像宫里有些人，永远都是一个样子，笑眯眯的，规矩矩的，看着都累。皇阿玛对她好，她好像也没特别……特别感恩戴德？反正，就是挺……真的。”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用力点了点头，“对，就是真！”
紫薇看着小燕子纯挚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小燕子不懂什么君王恩宠、后宫制衡，她只是用最直接的感觉，触碰到了某种真实——乾隆对待姜娆时，那份不自觉卸下部分帝王威仪、流露出的寻常男子的耐心与迁就；以及姜娆此刻，毫不掩饰伤痛与情绪的“不完美”的真实。
这或许，正是宫里最稀缺的东西。
“小燕子，”紫薇微笑着，将手里的帕子收好，“有时候，最简单的感觉，往往最通透。不过，咱们还是多做事，少议论。宸妃娘娘身子需要静养，咱们别去打扰，就是最好的了。”
“嗯！”小燕子用力点头，又瞥了一眼那马车，“希望宸妃娘娘快点好起来吧，她笑起来，肯定很好看。” 她说完，跳起来，“走，紫薇，我们去看看前面有没有卖糖人的！永琪说这附近集市可热闹了！”
两人渐行渐远。
马车里，姜娆其实并未睡着。车窗开着一条细缝，河边带着水汽的风吹进来，稍稍驱散了车厢里的闷热。小燕子和紫薇的对话，隐隐约约飘进来几句，听不真切，但那种议论的窸窣声，她是察觉了的。
她没动，依旧闭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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