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自那日大吵一架后,姜娆对乾隆的态度彻底冷了,但这冷,旁人轻易看不出来。
她依然住在知府后宅最安静的厢房里养伤。乾隆每日晨起必来,亲自看着丫鬟熬药,再端到她床前。姜娆从不拒绝,他递到唇边的药,她张口便喝;他夹到碗里的菜,她安静地吃。只是眼睛总望着别处——窗外一棵叶子快掉光的槐树,或者帐子顶上的缠枝莲纹。她不说话,连“谢皇上”都省了,整个人像一尊失了魂的精致瓷器。
乾隆起初还试着说些软话,说到口干,姜娆那边一点回应也无。他贵为天子,何曾受过这等冷落?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可目光落在她苍白瘦削的侧脸,落在她因忍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那口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更深的烦闷。
知府赵德全这几日过得战战兢兢。皇上气压低,整个后宅都跟着压抑。他约束着家人仆役,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了霉头。唯有小燕子那一行人,因着身份特殊,倒还能在后院偏角的一处小园子里走动透气。
这日天气倒好,难得的秋日暖阳。小燕子扯着紫薇在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永琪和尔康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白莲教余党清查的事。金锁乖巧地站在紫薇身后。
“唉,闷死了。”小燕子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揪着石桌上盆栽的叶子,“这旗江镇也没啥好玩的了。皇阿玛又不让出去,整天关在这院子里。”
紫薇轻轻拍开她摧残花草的手,柔声道:“皇上也是为安全着想。外面怕还有乱党呢。”
“乱党乱党,都是那个白莲教害的!”小燕子说起这个就有些气鼓鼓,她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紫薇,你听说了吗?傅恒大人他们查清楚了,那个龙凤镇的白夫人,她妹妹白婉,二十年前跟皇阿玛……”
紫薇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打断她:“小燕子!”
小燕子吐了吐舌头,声音压得更低:“我就跟你说说嘛。听说那位白姑娘等了一辈子,真可怜。”她说着,自己先惆怅起来,支着下巴,“你们说,这世间痴心女子怎么这么多?等啊等,等到头发白了,人也没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紫薇,眼睛眨了眨:“不过说起来,紫薇,你娘……”她话没说完,赶紧捂住嘴,讪讪地笑了笑。
紫薇神色黯然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只是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她没接小燕子的话茬,转而轻声道:“最可怜的是宸妃娘娘。平白遭了这样的灾祸,身子受了重创,心里……怕是更苦。”
提到姜娆,小燕子的情绪也低落下来:“是啊,娘娘好可怜。那天看到她一身血的样子,吓死我了。她现在都不怎么说话了。
“伤在心脉附近,又失了孩子,元气大伤。”尔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听到她们的对话,低声叹道,“太医说了,即便外伤好了,底子也亏了,需要长期精心调养。”
永琪也跟了过来,眉头微锁:“皇阿玛这几日……心情也很沉重。”他作为儿子,自然比旁人更敏感些。乾隆虽在人前依旧威严,但眼底的疲惫和偶尔的走神,是瞒不过亲近之人的。
小燕子闻言,撇了撇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永琪,又忍住了,只小声嘟囔了一句:“早知今日……哼。”
她这声“哼”含义丰富,众人都听懂了。紫薇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慎言。金锁则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园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秋风拂过枯叶的沙沙声。
小燕子是个憋不住话的,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忍不住了,她眼睛转了转,看向尔康和永琪,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感慨的语气说道:“你们说,这世上的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嘴上抹了蜜似的,许诺的时候天花乱坠,转头就能忘得一干二净。留下人家姑娘傻傻地等,等到天荒地老,等到……”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尔康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永琪则是哭笑不得:“小燕子,你这可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不是吗?”小燕子扬了扬下巴,“远的不说,就说眼前。一个夏……”她瞄了紫薇一眼,改口道,“……一个白婉姑娘,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等了一辈子,多惨啊。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我们不知道的?”
她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算着:“皇阿玛今年才四十多,往后日子长着呢。到时候,万一又冒出个什么‘江姑娘’、‘河姑娘’的亲人来找麻烦,可怎么办?”
“小燕子!”永琪这次语气严肃了些,“越说越不像话了。”
紫薇也轻声道:“小燕子,这些话心里想想便罢,可不能拿出来说。皇上是天子,他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小燕子也知道自己说得过了,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不服软,小声嘀咕:“我就是……”
这时,芸儿端着空药碗从姜娆的厢房方向走过来,眼睛有些红红的。小燕子眼尖,立刻叫住她:“芸儿,你们娘娘怎么样了?今日可好些了?”
芸儿福了福身,声音带着鼻音:“回格格,娘娘刚喝了药。伤口好些了,陈大夫说没发炎是万幸。只是……”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只是娘娘还是不肯多说话,夜里也睡不安稳,有时奴婢守夜,听到娘娘在梦里哭……”
几人听了,心里都是一沉。那日烤火节上明艳鲜活、会撒娇会使小性子的宸妃娘娘,似乎随着那一刀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同逝去了。
芸儿离开后,小燕子也没了说笑的心思。她望了望厢房紧闭的窗户,又看了看前厅的方向——乾隆此刻大概正在那里与傅恒、纪晓岚议事。
“紫薇,”小燕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说,皇阿玛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后悔吗?”
紫薇沉默良久,望着天边舒卷的云,轻轻道:“圣心难测。或许有愧,或许有怜,也或许……只是觉得麻烦。”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天家情爱,大抵如此吧。我们又能明白几分呢?”
小燕子似懂非懂,只觉得心里更闷了。她不喜欢这种沉甸甸的气氛,站起身,拍了拍裙子:“算了算了,不想了!越想越头疼。金锁,走,咱们去看看厨房今天做了什么点心!”
她拉着金锁风风火火地走了。紫薇看着她活泼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永琪和尔康也准备离开。
窗扉紧闭,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声息。唯有廊下那株老菊,在秋风中瑟瑟地开着,颜色是一种凄清的黄。
园子里的这场闲话,像一阵微不足道的风,很快便散了。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只是那层无形的冰,依旧顽固地横亘在帝妃之间,不知何时才能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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