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背煤

顺着向下延伸的粗糙石阶，我一步步踏入锻剑坪的开阔岩石平台。

也许是时辰尚早的缘故，昨日正午时分这里那副热火朝天的喧嚣景象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周的山林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色里，宽敞空旷的岩石平台上一片寂静，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昨日那几个汗流浃背，拉动风箱的年轻道童不知去了何处。

偌大的场地空荡荡的。

唯有立在平台正中央的那尊两层楼高的八角青铜熔炉，依旧在夜雾中静静伫立。

炉膛底部留存的通风孔里，正源源不断地透出暗红色的地火光芒，将周围数丈方圆的青石地面映照得一片通红。

在这黎明前夕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坳口里，这尊庞大的青铜巨炉便成了整片地界上唯一的光源。

散发出令人心安的融融暖意，驱散了山间的重重寒雾。

我停下脚步，站在距离熔炉十余步开外的地方，心念微微一动。

顿时，御气感知网便以我的身体为中心，迅速地朝着四周铺展开来。

径直探入了前方那间依山开凿的石洞工坊内部。

五十米方圆的感知范围内，一切动静皆在掌握之中。

石洞工坊里静悄悄的，玄铁砧台冰冷沉寂，墙上悬挂的各式铁锤与钳子纹丝不动。

昨天通冶道长落脚的案台后方也是空空荡荡，没有半点活人的呼吸与气血波动。

看这架势，通冶道长这会儿还没过来。

这整座偌大的锻剑坪上上下下，目前好像就只有我一个人到了。

我收回感知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四点四十二分。

距离通冶道长昨天定下的卯时整点，还有差不多一刻钟的富裕时间。

虽然来早了，但我也不着急。

左右打量了一圈之后，我在靠近青铜熔炉不远处寻了一块被打磨得还算平整的青石墩子。

拍了拍上头沾染的细微灰尘与夜露，撩起衣摆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

离着熔炉近了些，那股混杂着焦炭味道的干燥热风便阵阵拂过面庞，将我方才一路走山路沾在衣角上的寒湿雾气一点点烘干。

我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耐心地等待着正点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当手机上的时间刚好跳到四点五十五分的时候。

原本死寂的绝壁下方才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木门轴转动声。

吱呀——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在石洞工坊右侧数十步外，一处同样嵌在赤红崖壁底部的偏僻石殿木门被从里面推了开来。

一道清瘦的身影，正背着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从石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正是通冶道长。

见正主现身，我没有任何耽搁，当即从青石墩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迎了上去。

在距离通冶道长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我停下脚步，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通冶前辈早，晚辈陈阳前来报到。”

通冶道长停下步子，借着微弱的炉火光芒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看清是我之后，这位老前辈脸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既没有夸赞我提前赶到的守时，也没有半句寒暄客套。

只是鼻孔里轻轻出了一口气，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权当是对我这声招呼的回应了。

紧接着，他连话都懒得说上一句，直接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冲着我随意地挥了挥，示意我跟上他的步子。

随后便自顾自地转过身，朝着绝壁另一侧的方向走去。

看着通冶道长这副惜字如金的派头，我心里虽然有些不明所以。

但脚下却半分没慢，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转眼间，他就领着我走到了另一处紧挨着工坊外围的低矮石殿门前。

这处石殿的门板被常年的烟尘熏得漆黑，门缝里都塞满了黑乎乎的煤灰。

通冶道长伸手推开虚掩的厚重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我紧随其后刚跨过门槛。

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摆设，通冶道长就突然转过身来。

顺手从门后抄起一个庞大的物件，二话不说直接往我怀里一塞。

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

定睛一看，塞进我手里的，赫然是一个用粗大坚韧的老青竹编织而成的巨型竹背篓。

这竹背篓编得密实粗犷，体积大得惊人。

立在地上，怕是比一个成年男子的个头还要高出一截，篓口宽阔得能塞进两口大水缸。

我双手托着这个比人还高的大背篓，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眨了眨眼，说道：

“前辈，您给我这大背篓……这是要做些什么？”

通冶道长背着手，下巴朝着石殿深处的角落轻轻扬了扬。

我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只见墙角处，眼下只孤零零地散落着浅浅一层乌黑发亮的块状石炭。

“屋里的火炭见底了。”

通冶道长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你背着这口竹篓，去山脚下的小村子里，给老道背些铸造用的无烟火煤回来。”

听到这话，我看了看手里的巨型背篓，又看了看门外黑漆漆的群山。

忍不住抬起右手挠了挠后脑勺，站在原地没动弹。

见我一副迟疑犹豫的模样，通冶道长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他眼神斜睨着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硬的嘲弄：

“怎么着？这才第一天头一桩差事，嫌背煤脏了你的身子，不愿意干了？”

听到他曲解了我的意思，我赶紧放下挠头的手，无奈笑道：

“前辈误会了，晚辈既然昨天应承了要打杂十五天，别说是背煤，就是去掏炉灰也绝无二话。

只是……晚辈前天下午才头一回上龙虎山，人生地不熟的。

您说的那个山脚下的小村子具体在哪个方向，该走哪条路，晚辈实在是一点都不清楚啊。”

这话一出，通冶道长原本板着的脸庞微微僵了一下。

随后，他有些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扭过头去。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微小声音低声嘀咕了一句：

“啧……老糊涂了，差点忘了你小子是新来的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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