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后日谈
人神大战结束后的第三十天,黑士回来了。
他穿过尼欧斯留下的通道,从人间回到瓦尔哈拉。通道在竞技场基座山峦的背面,一处不起眼的岩壁裂缝深处,一直维持着稳定,像一道刻在现实上的疤痕,连通着两个世界。
三十天,足够很多事情发生,也足够很多争论发酵。
瓦尔哈拉内部,关于人间的争论从未停歇。所有人都知道,尼欧斯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着这片神话领域的存续,但只有几十年。崩塌是注定的结局,就像悬在头顶的沙漏,沙子正一粒粒落下。
前往人间,是求生的唯一途径。
但“眼下还不能着急”——这是委员会反复强调的话。数十万复活的历史人物,突然涌入二十一世纪的世界,会引发什么?混乱。不可估量的混乱。秩序、经济、认知……一切都会在冲击中崩溃。对如今的人间而言,瓦尔哈拉是隐秘的,是传说中都不曾记载的角落。而瓦尔哈拉,暂时还需要这种隐秘。
于是,禁令颁布:禁止私自前往人间。通道由卫队看守,没有许可,不得通行。
黑士是例外。
他去人间,是他老师的建议,老师的话很简单:“先去看,用你的眼睛看,不要带任何预设的结论。看完了,再想以后的路。”
委员会没有反对,女武神们也没有阻拦。他有这个资格。因为他是黑士,是人神大战时的人类参谋。这个身份,在如今的瓦尔哈拉,依然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如今,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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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伦希尔德是最先来见他的人。
只带了格蕾,就像战友私下碰面。她穿着一身素色的便装,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很平静。格蕾跟在她身后半步,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翡翠色的眼睛看向黑士时,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她们在竞技场外围一条新修的街道边找到了黑士。他站在一家刚开张的面包店门外,仰头看着招牌上歪歪扭扭的文字,似乎在出神。
“黑士。”布伦希尔德叫了他一声。
黑士转过头,看到她们,点了点头。“布伦希尔德,格蕾。”
他的样子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身黑色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布伦希尔德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外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远行归来的人身上总会带着的、属于另一片土地的气息。
“聊聊?”布伦希尔德说。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行人不多,偶尔有面孔熟悉的历史人物走过,朝布伦希尔德点头致意,看向黑士的目光则复杂得多,有好奇,有敬畏,也有疏离。
布伦希尔德已经不是“人类方”的领袖了——这个词汇,随着存亡危机的解除,已经被悄然摒弃。没有外部威胁时,罗马人不会和匈人称兄道弟,英吉利人不会和法兰西人亲如一家。这是现实。
但另一个现实是,人神大战这段共同的经历,已经在所有亲历者心中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有历史学家私下推断,这或许是一个民族形成的雏形。也许,现在聚集在瓦尔哈拉的这些人,可以自称为“瓦尔哈拉族”?或者别的什么名字?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需要时间酝酿,需要利益磨合,需要共同的命运继续捶打。
说回布伦希尔德。在不明真相的普通民众看来,她依然是那位在从始至终率领人类对抗神明、天使和上帝的女武神长,拥有极高的声望和政治资本。但她自己主动退出了委员会的核心圈,也婉拒了任何派别的拉拢。她更想安享平静的生活。
她已经和齐格鲁德完婚。仪式很简单,只邀请了女武神姐妹和少数好友。如今,她大部分时间待在新建的家中,处理一些女武神内部的事务,偶尔应委员会请求,出面协调些纠纷。日子平淡,但她似乎很满足。
走了一段,布伦希尔德没有说话。格蕾跟在一旁,也安静着。
黑士侧头看了布伦希尔德一眼,忽然开口:“你在犹豫什么?”
布伦希尔德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到一处小广场的边缘,那里有张粗糙的石制长椅。布伦希尔德坐了下来,格蕾站在她身侧。
“你看出来了。”布伦希尔德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是有些事……不知该怎么提起。”
黑士在她旁边坐下,等着。
布伦希尔德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你离开的那天,你的老师……来找过我们。我和几位妹妹都在。他告诉我们一些事,关于你。”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告诉我们,你在人间,作为历史人物时的……真名。”
黑士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我查了资料,”布伦希尔德的语气有些艰难,“读了那段历史,看了记载……但我没办法把那个名字,和眼前的你联系起来。那是写在书里的名字,是活在很久以前的人。而你,是黑士,是和我们一起战斗、一起走到今天的人。”
她抬起头,直视黑士:“我感觉……很割裂。”
黑士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转过头,目光投向广场上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
“那个名字,”黑士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淡,“我早已抛弃了。把它当作一个秘密吧,布伦希尔德,不要再提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并非因为它见不得光,只是没有必要。在当下的情景里,‘黑士参谋’带来的胜利,和‘王先生’带来的胜利,在叙事上,天差地别。”
布伦希尔德听懂了。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明白这个道理。
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说说人间吧,”布伦希尔德换了个话题,“你看到了什么?”
黑士的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开始讲述,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份报告。但他的眼睛没有闲着,一边说,一边缓缓环视着四周,观察着这座正在努力成为家园的瓦尔哈拉。
“根据来到瓦尔哈拉的历史人物中,时代最晚的那些人的描述,”黑士说,“人间已经进入了二十一世纪。我原以为,二十一世纪就在我死后不久,但等我真正踏足那里,才发现……大不一样了。”
他先回了长春,他记忆中的故乡。又去了上海,他曾为之奋斗的城市。高楼大厦,飞驰的车辆,日新月异的通讯器……那些表象的技术和文化层面固然新异,但当他试图窥探其内核时,只觉得是换了人间。
“就像一栋建筑物,”黑士比喻道,“离开它的建筑师后,要怎么修,是后来人的事。他们可能保留了地基和承重墙,但内部格局、装修风格、甚至部分功能,都已面目全非。你认得出来那是你参与过的工程,但你已经无法指手画脚,因为那已经是别人的家了。”
之后,他又去了其他所谓的发达城市,然后,是那些仍在战乱与贫困中挣扎的地区。旅行,观察,沉默地行走。
“在那些地方,”黑士的声音低沉了些,“我才清晰地意识到,在人间,人类与人类之间的隔阂与对立,远比我经历过的、想象过的,要更大。资源、信仰、意识形态、历史仇恨……这些人为割裂或宣扬的墙制造的分裂无处不在。瓦尔哈拉这里的团结,更像是一场奇迹,一场在绝对外部压力下被迫催生出的、短暂而脆弱的奇迹。”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另一边。那里,一位街头画家正在为凯撒和屋大维画肖像。画家明显更擅长建筑,笔下的人物有些僵硬,背景的柱廊和穹顶却栩栩如生,几乎要喧宾夺主。凯撒抱着手臂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成了风景的陪衬。
“但是,”黑士话锋一转,语气里注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却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场团结的奇迹,不能让它仅仅成为一场奇迹。它应该成为一个开端。”
他看向布伦希尔德。
“一个将人类——不仅仅是瓦尔哈拉的这些,而是更广阔意义上的人类——联合在一起的开端。我下定决心了,布伦希尔德。带领人类,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从瓦尔哈拉开始,但不止于瓦尔哈拉。”
布伦希尔德看着他,从他平静的眼底,看到了某种熟悉的、曾在决战前夜闪现过的光芒。那是谋划者的光,也是背负者的光。
这时,黑士的视线被其他景象吸引。
维多利亚女王——现在或许该称她为维多利亚女士——正和她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在街道间缓缓踱步。他们看上去就像一对普通的老夫妻在逛街,偶尔在某个卖小工艺品的摊前驻足。见识过上帝那等伟力,亲历过存亡之战后,女王似乎彻底卸下了肩头的冠冕。她的私人藏品被公开,成了新建博物馆的第一批展品。女王成了瓦尔哈拉的一名公民,据说她最近在委员会下属的文化部门帮忙,整理历史文献。
不远处,洪秀全安静地跟在耶稣身后。两人正走向一座新盖的、样式简朴的小教堂。上帝的真相被尼采揭示,似乎并没有影响他们。或许,真正的教徒比别人更早意识到,他们信仰的从来不是那个名为“上帝”的系统偶像,而是更朴质的东西——道德、善、以及内心寻求救赎的力量。
洛克菲勒的声音从一家店里传出来,中气十足,正在和几位生意伙伴阔谈。自从第七战前他作为神明方说客的尝试碰壁,他在瓦尔哈拉的商业版图就被委员会介入调整。庞大的“标准公司”被拆解,只留下一部分核心业务仍在他的掌控中。资本的声音,在瓦尔哈拉这个特殊的地方,还是受限的比较好。
赫萝克和亚尔薇特手拉着手从街角转出来,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奥本海默。亚尔薇特在第四战后昏迷了很久,但在大战结束、上帝崩解后的这些天里,终于苏醒。赫萝克和她最亲爱的姐妹形影不离,而奥本海默博士,这位被“征用”的科学家,似乎成了两位女武神姐妹某种意义上的技术顾问兼随从,正被她们拉着去试验什么新玩意。
专诸的饭店里传来喧闹声。普林西普、荆轲、聂政……那些历史上著名的刺客们,在大战结束后,大多干起了正经行当,成为工人或者小贩。此刻正是闲暇,他们聚在专诸的店里喝酒,大声谈笑,脸上是放松的神情。战争结束了,刀尖舔血的日子也远去了。
广场另一头,阿提拉提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长枪,正对着成吉思汗和他的蒙古族人们比划,炫耀着什么。两位“上帝之鞭”,两大游牧民族的王者,此刻倒像两个争强好胜的老兵,在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战利品较劲。
委员会的大楼——现在它已经是正式机构“瓦尔哈拉管理委员会”的驻地了。窗户里透出灯光,隔着玻璃,黑士能看到林肯的身影,他正在和几个人辩论,手势有力,不时点头。楼里的争论,大概永远不会停歇。
远处的公共墓园边缘,洁箩露尔独自一人站着,面前是罗伯斯庇尔的墓和刚刚立起的雕像。雕像刻画的是他在面对尤弥尔时最后的姿态,持枪刺出,一往无前。洁箩露尔每天这个时间都会来,站一会儿,不说话,然后离开。惯例般的哀悼,或许也是某种形式的陪伴。
更远的地方,一座储水高塔上,白起像一尊青铜雕塑般立在那里。他面朝瓦尔哈拉边际那片虚无的、正在缓慢侵蚀的虚空,青铜鬼面下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一动不动。他在看什么?或许什么也没看,只是守着。
王诩不见踪影。这位总是神出鬼没的谋士,大概又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谋划着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被人打扰。
广场中央那棵大树下,孔子和苏格拉底坐在石凳上,似乎正在进行一场辩论。周围稀稀拉拉围了几个好奇的听众,表情专注。尼采也在,他靠在不远处的另一张石凳上,手里拿着本子,沉默地记录,镜片后的眼睛锐利,仿佛在无声地辩驳。释迦则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一个魔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透一切般的微笑。
……
黑士的讲述停了下来。他把自己在人间三十天的见闻,浓缩成平实的叙述,已经说完。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很久。布伦希尔德消化着黑士的话,那些关于人间巨大隔阂的描述,和眼前瓦尔哈拉虽然微小但真实存在的融合景象,在她心中形成对比。格蕾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黑士的目光,再次扫过城镇,扫过那些星星点点的生活片段。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远处,公园那棵大榕树的另一侧。
在落日的余晖彻底沉没、天际线只留下一片暗红与深蓝交织的暮色中,在榕树婆娑的阴影边缘,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朴素的深色中山装,身形挺拔,正向黑士这边缓缓招手。面容在渐浓的暮色中有些模糊,但黑士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是他的老师。
黑士站起身,拍了拍衣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该走了。”他对布伦希尔德说。
布伦希尔德也看到了那个招手的身影,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去吧。”
黑士转身,走下高坡,踏着逐渐坚硬起来的泥土路,向着榕树下那个身影,稳步走去。
他的背影融入瓦尔哈拉的暮色与初起的灯火之中,走向又一次的交谈,走向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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