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厚礼
这一场宴会，言昭很快就把安德鲁忘到了脑后。
她本来还担心安德鲁会说些让人不好接的话，也担心周围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弄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可威尔逊医生一出现，这些顾虑全都被她压了下去。
她满脑子只剩下医学知识。
至于安德鲁站在哪里，周围有没有人看她，她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威尔逊医生也早就得过安德鲁的吩咐。
陛下让他多回答些问题。
能说的都说。
能安排的尽量安排。
所以面对言昭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他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回答得很详细。
言昭越说，眼睛越亮。
她都已经忘记自己还站在王室宴会里。
手里的甜品也不吃了。
酒杯也不碰。
她只恨自己没把笔记本带进来。
“那如果病人有长期创伤经历，但是自己并不承认心理因素，只反复强调身体痛苦呢？”
威尔逊医生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类病人很多。”
言昭立刻往前靠近了一点。
威尔逊医生继续说：“他们不是故意隐瞒，也不是不愿意配合，而是痛苦已经通过身体表现出来了。对他们来说，头痛、胸闷、窒息感、失眠，都是真实存在的。”
言昭听得很认真。
这些话正好戳中她论文里最难写的地方。
因为国内很多人对这类病并不理解。
身体检查没问题，就会觉得病人是在装病，或者是意志不坚定。
可言昭知道不是这样，至少顾煜不是这样。
那些痛苦是真实的。
只是源头不一定在身体上。
她看向威尔逊医生的眼神都变得亲近了许多。
“我之前也这么想，但是国内相关资料太少，我一直没找到特别合适的说法。”
威尔逊医生笑了笑。
“明天我可以给你看几篇文章。”
言昭立刻点头。
“好。”
而安德鲁就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言昭和威尔逊医生越聊越投入，眼底的情绪有些深沉。
他把人请来，是为了让她在宴会上不要一直躲着他。
结果现在，她确实没躲了。
只是也把他忘了。
言昭根本没注意安德鲁的神色。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位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威尔逊医生的很多经验，对她来说都太有用。
他不会因为她来自国内就敷衍她，也不会因为她年轻就轻视她。
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有些还没问出口的问题，他还能顺着她的思路继续往下说。
言昭越聊越觉得可惜。
可惜这里是宴会。
周围人太多，声音也杂。
她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摊开问。
更不能拿着资料一条一条和威尔逊医生对。
她恨不得这个宴会立刻结束。
然后她就能回医院，或者回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跟这位威尔逊医生好好聊一聊。
方晓站在旁边，听着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
“姐。”
言昭转头看她。
方晓看了一眼四周，“你们已经聊很久了。”
言昭这才像是想起自己还在宴会上。
她顿了一下，终于稍微收住了些。
威尔逊医生倒是不介意，只笑着说：“明天还有时间。”
言昭听见这句话，心里才舒服一点。
“那明天我带资料过去可以吗？”
“可以。”
威尔逊医生说：“我也会提前准备一些病例摘要。”
言昭脸上的笑意更真了。
“谢谢您。”
她这句谢说得很诚恳。
威尔逊医生摆摆手。
两人就这样客气了一下。
等到这场宴会结束，言昭已经被不少人认识了一遍。
一开始，大家注意到她，是因为安德鲁亲自走到了她面前。
后来，是因为威尔逊医生一直在跟她说话。
宴会里的人都不傻。
一个远道而来的亚洲女人，能让国王陛下主动靠近，还能让威尔逊医生这样的人陪着聊了大半场，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客人。
所以宴会还没完全结束，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打听言昭的身份。
也有人开始不明白。
陛下为什么突然要跟中华国建交？
中华国最近的势头确实很大，可到底底蕴不够。
跟Y国这样的国家比起来，很多方面都还落后。
国内也没有太多能直接拿出来做贸易往来的东西。
更何况，Y国这边之前对中华国的态度一直不算热络。
现在陛下突然安排这样一场晚宴，还把中方的人请到王室城堡里，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
最开始，有几个人甚至怀疑，陛下是不是看上了那个亚洲女人。
毕竟安德鲁最近频繁出入商场的消息，早就传得满城都是。
又是礼服，又是首饰，又是王室晚宴。
如今那位亚洲女人一出现，陛下还亲自过去说话。
怎么看都容易让人往暧昧的方向猜。
只是这个猜测才刚冒出来，很快就被另一条消息压了下去。
那个女人是医生。
中方正式派来学习交流的医生。
而且已经结婚了。
丈夫身份不低。
这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像是早就有人准备好，只等宴会里有人开始乱想，就立刻把话递出去。
事实也确实如此。
陈同志他们一直盯着周围的动静。
一发现有Y国的人往奇怪的方向猜，立刻就把言昭的身份补了出去。
尤其是已婚。
必须说清楚。
这也是陈同志他们在保命。
要是这种消息传回去，顾首长那边知道，就算不至于真的被枪毙弄死，也绝对不会好过！
言昭本人倒是没管这些。
她今晚唯一的收获，就是认识了威尔逊医生。
宴会结束的时候，她还在想明天该带哪几份资料过去。
安德鲁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和中方人员一起离开。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专门过来跟他说什么。
倒是方晓临走前，提着那条他送的裙子，礼貌地朝这边点了点头。
安德鲁看了一眼方晓身上的礼服，又看向言昭身上那条明显不是他准备的裙子，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他送过去的东西，她一样都没碰。
倒是医生，她认识得很快。
宴会外，车子已经等在那里。
言昭一坐进车里，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方晓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言昭点头。
“嗯。”
方晓看向她，“姐，你今晚还紧张吗？”
言昭想了想。
前面是紧张的。
可后来威尔逊医生一出现，她就不怎么紧张了。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病例讨论。
于是她很诚实地说：“还好。”
方晓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
“我看出来了。”
言昭看她。
方晓靠在座椅上，小声说：“你只要碰到医生和资料，什么都不怕了。”
言昭没否认。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
城堡的灯光正在一点点远去。
那些金色的窗户、厚重的石墙、热闹的庭院，也被夜色慢慢隔开。
言昭心里总算彻底安定下来。
宴会结束了。
麻烦暂时也结束了。
明天，她终于可以继续去医院了！
哪知道言昭没高兴太久，等她回到酒店，就看见房内地上堆了一地的盒子和袋子。
方晓跟在后面，也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小七和小八站在旁边，脸色难得有些尴尬。
小七先开口：“皇室送过来的。”
小八补了一句：“我们拒绝过，但对方坚持留下，说是王室礼节。”
那一堆堆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多得让人眼前发黑。
方晓小声说：“这个国王也太夸张了吧。”
言昭揉了揉眉心。
“他是不是有病？”
这话一出来，小七和小八都没接。
方晓也默默闭嘴。
言昭走过去，随手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条披肩。
再打开一个，是一套精致的文具。
旁边还有几本装帧很漂亮的医学书，明显是特意挑出来的。
言昭越看越头疼。
这种东西自己怎么可能收下！
言昭的视线最后落在桌子上那个最大的盒子上。
那个盒子单独放着，外面包得很严实，上面还有王室纹章。
方晓也看见了。
她凑过来，小声说：“姐，这个看起来好像最贵。”
言昭本来不想打开。
方晓伸手掀开了盒盖。
然后两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盒子里面铺着深色绒布，绒布中央竟然放着一颗蓝宝石！
很大！
大到言昭第一眼都没反应过来那是真的宝石。
灯光落下去，那颗蓝宝石泛着深蓝色的光，像把一小片夜色压进了盒子里，漂亮得让人心口发紧。
方晓也倒吸了一口气。
“这……”
话都没说完。
言昭已经把盒盖啪的一下合上了。
动作特别快。
她还心惊肉跳地往后退了半步。
“退回去。”
小七看着那个盒子，也知道这东西不对。
“我马上联系陈同志。”
言昭点头，“嗯，现在就联系。”
小八已经转身去打电话。
安德鲁那边其实早就知道言昭会退回来。
所以东西送过去以后，他直接交代了下去。
不管中方那边怎么说，都先不要接。
能拖就拖。
不能拖，就换一个说法继续拖。
负责传话的人有些为难，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照办。
陈同志当晚过去交涉，得到的回复全是客气话。
说这是王室礼节。
说是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说东西已经送出，再收回来反而不合适。
说那颗蓝宝石只是收藏品之一，没有特殊含义。
每一句都听着有礼貌。
每一句都像废话。
陈同志听得脸色都快绷不住了。
偏偏对方态度又太好，笑容也恰到好处，一口一个误会，一口一个友谊，让他想发火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最后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着。
东西没退回去。
也没能真正收下。
只能原封不动地放在酒店。
言昭知道以后，整个人都沉默了。
她看着客厅里那堆盒子，尤其是桌上那个装着蓝宝石的大盒子，心里只剩下头疼。
“他是不是故意的？”
方晓坐在旁边，抱着抱枕，小声说：“姐，我觉得是。”
言昭看了她一眼。
方晓立刻补了一句：“很明显。”
言昭：“……”
这就更烦了。
可第二天她还要去医院。
她不可能为了这一堆东西，把学习的时间全耗在和安德鲁拉扯上。
所以第二天一早，言昭还是去了医院。
威尔逊医生和怀特医生都在。
病例讨论比她想象中还要有用。
言昭把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暂时压下去，整个上午都泡在医院里。
她听讨论，记笔记，问问题，又把自己之前整理过的病例情况拿出来交流。
一忙起来，她短暂忘了酒店里还有一堆退不掉的东西。
直到下午回到酒店。
房门一打开。
那些盒子和袋子还整整齐齐地堆在那里。
一件不少。
那颗蓝宝石也还在桌上。
盒子被小七重新盖好了，可只要看见那个大盒子，言昭就觉得它像是在发光。
不是漂亮。
是烫人。
言昭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
方晓跟在她身后，也看见了那堆东西。
她声音都低了些，“还在啊。”
言昭嗯了一声。
脸色不是很好。
小七走过来，“陈同志上午又联系过一次，对方还是拒绝收回。”
小八补了一句：“安德鲁国王那边还安排了明天的医院交流，说威尔逊医生可以继续配合。”
这是安德鲁在转移注意力。
他知道自己最在乎什么。
所以一边不收回东西，一边把医生和医院的安排继续往前推。
这人是真的会拿捏。
言昭越想越气。
偏偏她还真不能为了这些礼物，不去医院。
她站在原地，忍了又忍，最后只说：“东西先别动。”
小七点头。
言昭又看了一眼那个蓝宝石盒子。
“尤其是那个。”
小八点头，“明白。”
言昭走到一张椅子旁坐下来。
她要给顾煜打电报，可今晚这封电报，比昨天还难写。
写吧。
顾煜要气。
不写吧。
顾煜以后知道，会更气。
言昭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半天都没落下去。
最后她还是写了。
她写安德鲁送来的东西还没退回去。
写中方人员正在继续交涉。
写她没有碰，方晓也没有碰，除了那条礼服裙。
写今天去了医院，病例讨论很有用，威尔逊医生和怀特医生都帮了很多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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