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浑身湿透了
顾煜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
情绪收得干干净净，眼神清明，连呼吸的节奏都重新变得稳定。
他站在房间里，一手拿着一件衣服，在言昭身前比了比，又换了一件，低头看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道需要精确计算的题。
“这个颜色衬你。”他说得很自然。
顾煜打算带她出去吃西餐。
这是因为他发现昭昭对西餐的接受度很高，吃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笑的。
此刻言昭却有点走神。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闪的，还是不久前那个画面——
顾煜站在警戒线前失控的样子，眼神发狠，声音发哑，整个人像是被逼到极限。
现在再看他。
眉眼还是那样，语气也还是平静的，连给她挑衣服的动作都一丝不乱。
可正因为这样，她心里反而有点发虚。
现在的言昭在考虑，要不要去寺庙里面给他请个平安符来。
言昭站在原地没动，顾煜察觉到她的走神，抬眼看了她一下。
“昭昭，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摇头：“没事。”
顾煜笑着把其中一件衣服递到她手里：“昭昭换这件。”
言昭拿着衣服正要转身，忽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着他。
“咱们房子还没整理好，床也没铺呢，怎么就要出去吃饭了？”
自己刚刚一直在走神，满脑子都是他在那边失控的样子，压根没认真听他在说什么。
顾煜看着她，歪了歪脑袋。
那张脸在若隐若无的光芒下显得过分好看，眉眼线条锋利又干净，偏偏笑意落下来时又软了几分，温柔得不像话，反倒添了点说不清的糜艳。
“刚刚我说过了。”他语调慢慢的，“你在发呆，没认真听我讲话，我很伤心。”
言昭：“……”
她一下子有点心虚。
顾煜没拆穿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手里的衣服往她怀里一按。
“先去把衣服换了，我们出去吃饭，回来再整理。”
语气已经不容商量。
言昭被他推进房间，把裙子换上。
新房子房间多了，门一关，空间一下子变得安静又宽敞，换衣服的时候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手忙脚乱、心里发紧。
只是裙子穿好，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裙子……
又是什么时候买的？
自己完全没印象。
言昭还没想明白，她刚走出来，人已经被他牵着走了出去。
顾煜站在她身后，把一件同色的外套披到她肩上，又接着牵着她坐到椅子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到她身后，低头替她理头发。
言昭一惊，赶紧抬手去挡：“不用弄了，就这样吧。”
顾煜低声说：“不行。”
他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还是有点生疏，但很认真。
“我想让你好看，而且这是我特地学来的，我想试试在你身上是不是也好看。”
言昭听他这么说，只能老老实实坐着，任由他慢慢折腾。
她这边刚被他收拾妥当，门就被人敲响了。
顾煜走过去开门，外头站着两个年轻小伙子，神色明显着急，一见到他，语速很快地说了几句。
什么运算、参数、误差。
言昭听得一头雾水，只能站在一旁。
顾煜听着，眉头一点点皱紧，下意识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犹豫。
言昭立刻明白了，走过去，小声说：“你有事就先去忙，没关系的。”
顾煜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几秒，腮帮子微微绷着，明显在硬压什么情绪。
那两个人甚至能听见他咬牙的声音。
最后，他低低开口：“我跟你们走。”
那两人松了口气。
顾煜跟着走到言昭面前，伸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力道很紧。
“我可能要两三天不能回来，家里东西我整理的差不多，就剩下一些小东西，你不弄也没关系。”
然后他看着她，语气压低了些，指腹在她手背上按了按，“你不要乱跑，要是乱跑了，我会很生气……”
言昭心口一跳，下意识点头：“我不乱跑！”
她现在知道自己不见，他会很生气了。
顾煜这才松了点力，可还是没放开她的手，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人记牢了，才转身跟那两个人离开。
门关上的一瞬间，屋里安静下来。
言昭刚要松口气，门又被推开了。
她就看到顾煜折了回来。
“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走到她面前。
顾煜神色很认真，叮嘱道：“我忘记跟你说了，你每天记得涂这个护手霜在手上，不要省着，用完了我再给你买，知道吗？”
言昭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知道了。”
就这么一点小事还要重新回来。
她刚把护手霜接过来，就看到顾煜身后还站着那两个刚才来找他的年轻小伙子。
两人显然也没想到顾煜过来就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他们神情都有点尴尬，但还是点头喊了一句：“嫂子。”
然后顾煜是真的走了。
言昭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护手霜，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明明急得要命，还能特地折回来，就为了叮嘱她涂护手霜。
他这种事无巨细的关心，总让她觉得自己被放在心上。
可这股暖意刚落下，她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拐了个弯。
这段时间，顾煜没怎么碰她。
晚上睡觉也安静得很，连呼吸都刻意拉开距离。
言昭脸上一热，立刻抬手晃了晃脑袋。
“不想这个。”
言昭把护手霜放到桌上，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屋子。
新房子还没完全整理好，角落里落了点灰，窗户也得擦一擦。
接着她又把床单被套全拆下来洗了，拎到后门的小院里晾上。
后院这边太阳比前院足，光线直直地落下来。
又挨着湖边，风不小，床单被套一晃一晃的，看着就觉得干得快。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踏实。
等一切都忙完，言昭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薄汗，但不觉得累，反倒轻松了不少。
那种搬家后的紧绷感，慢慢散了。
她在想要不要把一楼那个能躺的椅子搬到后院来？
晒着太阳，吹着风，躺一会儿，应该很舒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言昭忽然听见了水声。
是那种水被拨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言昭下意识朝湖那边看过去，她一眼就看见湖里有人。
那人半个身子已经没在水下，她心里一跳，惊呼了一声，立刻朝湖边跑过去。
她想喊人，可四周静得很，根本没人应。
再看一眼，那人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言昭顾不得多想，鞋都没来得及脱，直接跳进水里。
湖水比她想象中深，也冷。
她咬着牙游过去，伸手把人往上托。
可溺水的人一旦抓到支撑，本能就会用力缠上来。
这人几乎是死死抱住她的肩，言昭跟着被带得往下一沉，呛了一口水，眼前发黑了一瞬。
言昭心里发慌，还是硬撑着用尽力气把人往岸边拖。
好几次差点被一起拖下去，她胳膊都发酸了，才终于把人拖上岸。
她趴在地上喘了口气，这才看清楚自己救的人。
是个男人。
看起来很斯文，眉眼清秀，模样也算好看。
言昭心里一阵后悔。
可人已经救上来了，她也不能就这么不管。
因为这男人躺在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言昭咬了咬牙，还是跪下来，按着他胸口用力压了几下。
下一瞬，男人猛地呛了一声，吐出一大口水。
紧接着，他睁开了眼。
视线还有些发散，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蹲在他面前、浑身湿透的言昭。
言昭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冷。
湖水把她从里到外浸透了，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而且她还有点传统，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身上。
现在言昭见人已经醒了，本能地就想起身离开。
可她刚一动，手臂忽然被人抓住。
那男人力气不小，指尖冰凉，握得还很紧。
他又侧过头吐了两口水，声音发哑，带着明显的虚弱，却偏偏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救我？”
言昭：“？？？”
救人还要理由？
她低头看着被抓住的胳膊，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掉水里了，我看见了，难道还能当没看见？”
那男人似乎被她噎住了，眼神有一瞬的空白。
言昭在知道自己做了个多余的事情后，她已经不耐烦了。
她现在只觉得冷，胳膊也酸，刚刚那一下几乎是拼了命。
“请你松手。”她直接说。
男人怔了怔，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抓着她，手指微微一松，还是没完全放开，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言昭被他看得心里不舒服，又补了一句：“你自己缓一缓，待会儿自己找人，我得回去了。”
她是真不想再跟这个人多纠缠。
浑身湿透站在湖边，这事要是被人看见，怎么解释都麻烦。
可她刚要再挣一下，那男人又来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本来不想活的。”
这句话一出来，言昭动作猛地一顿。
言昭一下就火了。
她上辈子就是死在水里的。
那种窒息、冰冷、无力，她到现在都忘不了。
刚刚她能跳下去救人，是真的压着恐惧、几乎是咬着牙把人拖上来的。
胳膊到现在还在发酸发麻。
结果他醒来第一句话，不是谢谢，是——不想活。
言昭眼底一下冷了。
她用力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动作一点都不客气，声音也沉了下去。
“那你继续跳吧。”
男人一怔。
言昭站起身，湿衣服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冷得刺骨，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冷冷看着他。
“我这一次，会当成没看到。”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湖边只剩下水声和风声。
那男人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
而言昭走出几步后，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很讨厌这种把命当儿戏的人，最不配别人拼命去救。
自己这辈子能重生，真的是让她相信这世上有神仙。
言昭回到家里，先去换了套干衣服。
湿衣服贴在身上的感觉太难受，她把那身衣服搓洗干净，本来想拿去后院晾，脚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脑子里闪过湖边那个人的脸。
要是那人还没走，碰上了更麻烦。
言昭索性把衣服拿到前院，挂在阳光底下，看着水一点点往下滴，这才松了口气。
在她站着发呆的时候，突然外面的栅栏门被敲了一下，她看过去，就看到门外站着两个年长的妇人。
两人都穿着干净整齐，神情和气，一见到她就先笑了起来。
言昭过去把门打开。
其中一个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是顾煜教授的爱人吧？”
言昭不想接，但还是被强行接住了篮子。
篮子里装着鸡蛋、点心，还有用布包着的东西，看着就很用心。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位妇人已经自我介绍了几句。
言昭这才知道这两位，竟然是院士的爱人。
一个姓陈，一个姓卫。
“院士”这个词，她在顾煜身边听过不止一次。
虽然具体是什么职位她说不太清楚，但她知道，这是领导，而且是很厉害的领导。
言昭心里一紧，连忙让开身子：“两位快请进，快请进。”
两位妇人笑着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语气温和：“昨天刚搬过来，家里就这么干净了。”
言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叫婶儿有点对人太亲近，最后还是喊了陈阿姨，卫阿姨。
两人就住在附近，一个在前头那排楼，一个就在拐角那边。
昨天自家刚搬过来，她们就知道了，只是想到第一天搬过来会很忙，所以今天才过来。
言昭去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红糖水。
然后就坐下来听着两位阿姨的话。
这两位阿姨倒也没多说什么正事。
只是坐了一会儿，叮嘱她一句，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尽管开口，大家都住得近，能帮的都会帮一把。
言昭连忙道谢，态度很恭敬。
陈阿姨看了她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下，又笑着缓和语气：“是不是搬家累着了？脸色有点淡。”
卫阿姨也点头附和：“刚搬过来最容易乏，晚点要不要一起去澡堂泡一泡？泡一泡人就舒坦了。”
言昭一愣，下意识问：“这里也有澡堂？”
“有啊，”陈阿姨笑道，“还是公家的，不收费，水也干净。”
言昭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人聊了好一会，这两位差不多把言昭的性子了解透，就离开了。
言昭看了看时间，还早。
她转念一想，干脆去看看白玲玲。
顾煜昨天给家里置办了不少东西，有些东西虽然旧点但能用，扔掉又觉得可惜。
言昭想着白策都说了要买自家房子，就提着一些送过去。
白玲玲一看见言昭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几步迎上来，声音脆生生的：“言昭姐姐，你来啦！”
言昭先跟院里的婶子们打了声招呼，这才提着东西进屋。
在白玲玲听见这些都说送给自己的，她立马摇头：“不行不行，这个我不能要。”
言昭也没说白策要买房的事情，想了想就把东西放在角落。
她顺着白玲玲的话往下说：“那你先用着吧，等这房子卖了，送给买房子的人也行，总不能浪费。”
这话一出，白玲玲反倒不好再推了。
她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应了一句：“那……那先放着吧，也谢谢言昭姐姐。”
言昭这次过来，其实还有件事要办。
她从袋子里又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是李婶子那边要的酱料方子。
她在家里准备东西的时候就看见了，顾煜已经提前帮她把方子写出来了。
她当时也就随口跟他说了一遍，没想到那些材料和比例，他记得清清楚楚。
言昭本来想着直接交给李婶子。
可一问才知道，李婶子不在家。
她想了想，干脆直接去电影院，哪知道白玲玲一听，立马举手：“我也去！”
言昭看了她一眼，想到什么，就笑着点头：“行，一起。”
李婶子这会儿正闲着，坐在那儿磕着瓜子。
一抬头看到言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哎哟，你怎么来了？”
言昭把方子递过去，简单说明来意。
李婶子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眼睛立马亮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她拍着腿说：“等我下班，回去就把钱给你。”
言昭摆摆手：“婶子，不着急。”
李婶子一听，也没再客气，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塞给她：“拿着，刚好剩的，你们小年轻去看看。”
言昭也没推，接了过来，道了谢，转身就带着白玲玲离开。
两人没多停，直接往百货大楼去。
这才是言昭今天最主要的目的。
顾煜的生日快到了。
在乡下，过生日也没什么讲究，吃一碗长寿面就算数。
可现在条件不一样了，她手里也有点钱，总想给他买点什么。
她又怕自己眼光不行，挑不中他喜欢的，才把白玲玲也拉上，想着多听听意见。
百货大楼里东西多得眼花缭乱。
白玲玲从贵的说到便宜的。
言昭一路听着，可她始终觉得不是很好。
都不太对。
她站在原地想了半天，眉头微微皱着。
白玲玲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言昭姐姐，要不送睡衣吧？这个能贴身穿着。”
这句话落下来，言昭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睡衣好像不错诶……
乡下人睡觉哪有什么睡衣，都是穿个穿不出去的旧衣服。
言昭也是来到京市，才知道睡觉还有睡衣换。
但是言昭也是真没想到，睡衣也能这么贵。
她原本以为，这种不穿出去的衣服，几块钱顶天了。
结果一问价，那种手绣花纹的，一套就要十二块。
要是买成一男一女的成套，便宜一点，两套二十。
她站在柜台前，愣了好几秒。
售货员已经把睡衣拿出来摊开了，布料柔软，针脚细密，花纹不是那种张扬的。
言昭一眼就觉得，很适合顾煜。
只是她的目光一转，又落到那套女士睡衣上。
和男款是一套的。
颜色、花纹，一模一样。
她脸颊一下子热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
晚上，两个人换上同样的睡衣，躺在同一张床上。
言昭立刻别开视线，心口跳得有点快。
白玲玲站在旁边，倒是看得认真，小声说：“言昭姐姐，这个有点贵，要不要换其他的？”
言昭到底还是把那套睡衣买了。
顾煜给她买衣服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价格问都不多问。
买完睡衣，她又顺手给他挑了些小东西。
袜子、内裤，都是挑的素色，摸着手感好的那种。
等东西越买越多，袋子都提了好几个，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白玲玲陪着她在百货大楼转了这么久，也该送点什么。
言昭想了想，又去柜台挑了两个发夹。
样式不花哨，但很干净，小巧精致，戴在头上不会太扎眼。
她把发夹递给白玲玲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这个给你。”
白玲玲一愣，立马摇头：“不行不行，这个我不能要。”
言昭直接把东西塞进她手里：“拿着吧，你陪我逛了这么久。”
白玲玲还想再推，被言昭看了一眼，只能收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发夹，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连说话声音都轻了：“谢谢言昭姐姐。”
言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就在两人心情正好的时候，眼前就出现两个男人。
两人穿得很利索，神情严肃，目光在百货大楼里一扫，像是在找什么人。
下一秒，他们的视线同时落在言昭身上。
几乎是同时——
两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种紧绷骤然放下的感觉，连白玲玲都看出来了。
言昭被他们看得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白玲玲也紧张起来，手指攥紧了袋子，小声问：“言昭姐姐……他们是谁啊？”
那两个男人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站到言昭面前，语气一下子放软了。
“嫂子，您怎么在这儿？”其中一个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还带着点后怕：“可吓死我们了。”
言昭：“？”
她整个人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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