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安然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身体走出银行。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转账成功的通知。
她靠着冰凉的自动取款机外壳,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还清了。
家里破产时欠下的最后一笔债,终于在她死之前彻底结清。
突然眼前一阵阵发黑,银行大厅旋转起来,嘈杂的人声变得遥远。
她想抓住什么,手却软绵绵地抬不起来。
安然再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你醒了?”旁边传来一个带着关切的中年女声。
安然费力地转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面容和善的阿姨。
阿姨凑近了些,“你在银行晕倒了,我看你紧急联系人设的是老公,就帮你打了,打了好几遍,没人接。又打了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也都没人接。没办法,我只能在这儿先守着你。”
安然接过手机,点开通话记录,看着“老公”、“爸爸”、“妈妈”后面那一串红色的“未接听”,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安然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
“哎呀,快接啊,肯定是你老公找你了!”热心阿姨在一旁催促。
“喂?”季淮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安然?刚才你打电话了?我手机静音了,没听到。有什么事吗?”
安然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热心阿姨看不下去了,对着话筒就急切地说:“喂?你是她老公吗?你老婆晕倒了,现在在市一院急诊室!”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然后季淮安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医院?晕倒?她,她怎么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季淮安急匆匆地赶到了急诊室。
他额头上带着细汗,呼吸有些急促,目光扫过坐着看似没有大碍的安然身上,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你怎么回事?”他走过来,“妈刚才跟我说,你肯定是又在装病,想让我陪你,安然,你怎么还用这招?”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好不容易约到了书意一直想看的那场音乐剧的票!是她出国前,想和我们一家人一起看的最后一场演出!因为你,现在全毁了!”
“一家人?”安然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们的一家人,不包括我吗?”
季淮安被她问得一愣,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和愧疚。
他避开她的视线,语气软下来一些,“我不是那个意思安然,你想看音乐剧,我们以后可以看,随时可以。只是这次的票实在太难买了,我只弄到了四张,书意她马上又要走了。”
“四张。”安然重复了一遍,很轻地笑了笑,“爸,妈,书意,你。正好。”
季淮安被她笑得有些心慌,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安然,你别这样,等书意走了,我在带你去看好吗?”
“我没事了。”安然抽回自己的手,打断他,“低血糖而已,老毛病。你走吧,别耽误了演出。”
季淮安看着她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时间,犹豫了一下:“你真的没事?自己能行?”
“嗯。”安然点点头,“一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去。”
季淮安似乎挣扎了几秒,最终,转身匆匆离开了急诊室,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热心阿姨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给安然倒了杯温水。
音乐剧她好像,从来没有看过。
她忽然很想知道,让季淮安如此重视、让孟书意如此期待、让“一家人”如此圆满的演出,到底是什么样子。
剧院门口灯火辉煌,人流如织。她走到售票窗口,“请问还有《时光回旋》的票吗?任何位置都可以,我可以加钱。”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时光回旋》?这场剧上座率一直不高啊,票很多,不用加钱。你要什么价位的?”
安然怔住了。
走进昏暗的剧场,演出已经开始。
舞台上的光影很美,演员的歌声悠扬,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第一排正中央。
那里,并排坐着四个人。
父亲微微仰着头,母亲侧身和孟书意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宠溺的笑。
孟书意专注地看着舞台,不时发出轻轻的惊叹。季淮安坐在最边上,他的侧脸在舞台光的映照下很柔和,目光时而落在舞台上,时而不经意地转向孟书意。
她坐在遥远的角落,像是一个窥探别人幸福的小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散场的,灯光亮起时,她慌忙低下头,随着人流匆匆往外走,只想避开他们。
慌乱中,她拐进了洗手间,躲进一个隔间,靠着冰冷的隔板平复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跳和呼吸。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是孟书意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
“哎呀,你看妈这记性!”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和疼爱,“早上你姐刚转给我一笔钱,说是最后一笔债还清了。我这就转给你,在国外别亏待自己,想买什么就买。”
“谢谢妈!不过姐要是知道她这些年辛辛苦苦打工还债的钱,其实根本没那么多债,大部分都给我当生活费了,她会不会生气啊?”孟书意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隔间里,安然整个人怔住了。
母亲满不在乎的声音传来:“生气什么?她当姐姐的,照顾你、帮衬你,不是应该的吗?安然她懂事,能理解的。”
水龙头被打开,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后面的话。
安然站在逼仄的隔间里,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隔间里僵立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机械地推开门,踉跄着走了出去。
就在她快要走到剧院出口时,目光无意中瞥见前方不远处,孟书意正亲昵地挽着母亲的手臂,另一只手,牵着一只毛发雪白打扮精致的小型宠物狗。
本该系在母亲颈间承载着她最后一点心意的丝巾,却被随意地折叠了几下,两端打结,成了一个简陋的绳套,套在那只小狗的脖子上。
小狗蹦跳间,丝巾拖曳在光洁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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