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差回来,我的车位空空如也。

邻居大妈嗑着瓜子告诉我:“你那摩托车声音太吵,影响我孙子睡觉,我让人拉走卖了。”

“卖了三千块,正好够赔偿我孙子的精神损失费。”

周围邻居都在劝我大度,说远亲不如近邻,别为了点小钱伤和气。

我收起那三千块,一言不发。

第二天,我带着价值二十三万的购车合同和改装明细去了刑侦队。

想私了?晚了。

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牢”有所依。

01

我出差回来了。

车位是空的。

我那辆黑色的杜卡迪V4不见了。

空气中只有一点灰尘的味道。

邻居王桂花嗑着瓜子,从旁边的石凳上站起来。

她朝我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笑。

“小江,回来啦?”

我点点头,目光还在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车位。

“阿姨,我的车呢?”

王桂花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哦,你说那个摩托啊。”

“声音太吵,每天轰隆轰隆的,把我孙子都吓哭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小孩子觉轻,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我找人给你拉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卖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卖了?”

“对啊,卖给收废品的了,卖了三千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钱,在我面前晃了晃。

“喏,都在这儿呢。”

“这钱,正好够赔偿我孙子这几个月的精神损失费。”

她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拍了拍。

“这事就算了了,以后别在这儿停了。”

周围的邻居围了过来。

张大爷说:“小江啊,王大姐也是为了孙子,你就多担待点。”

李大妈也劝:“是啊,远亲不如近邻,别为了一辆破摩托伤了和气。”

“三千块不少了,一辆摩托能值几个钱。”

“就是,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得我难受。

王桂花看我一直不说话,有点不耐烦。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跟你说话呢?”

“钱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不就一辆车吗?我赔你钱了!”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然后,我伸出了手。

王桂花愣了一下。

“干什么?”

“钱。”

我只说了一个字。

她以为我服软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早这样不就完了吗?”

她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千块钱,数了数,抽出几张。

“我孙子看病花了点,这是剩下的。”

她把一叠钱拍在我手里。

我低头看了看,大概两千出头。

周围的邻居们都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和气生财。”

“小江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收起钱,揣进口袋。

一句话也没说。

我转身,拖着行李箱,往楼道里走。

王桂花在我身后喊。

“以后别把那玩意儿停这儿了,听见没!”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打开,我走了进去。

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我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破摩托?

三千块?

精神损失费?

我慢慢睁开眼。

电梯到了。

我走出电梯,打开家门。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

只是,我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我放下行李箱,走到书房。

拉开抽屉。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文件袋。

我拿出里面的东西。

一份购车合同。

杜卡迪V4,整车落地价,二十三万。

还有一份改装清单。

天蝎牌全段排气,欧林斯牌减震,布雷博牌刹车卡钳。

每一项都价值不菲。

改装件加起来,又是一个六位数。

这辆车是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件遗物。

他说希望我永远自由,永远在路上。

我看着手里的合同,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我拿出手机。

打开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

是我和车的合影,背景是夕阳下的盘山公路。

车身在阳光下闪着黑色的光。

我给它取名叫“黑骑士”。

现在我的骑士,被人当成废品卖了。

只值三千块。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文件都放回文件袋。

邻居?

和气?

我拿出那叠皱巴巴的钱。

数了数。

两千三百五十块。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桂花。

李大妈。

张大爷。

所有人的脸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把钱整齐地叠好,放进文件袋。

然后,我换了身衣服。

没有休息,没有吃饭。

我拿起文件袋,走出了家门。

夜色已经降临。

小区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那些邻居的脸上。

他们还在那里聊天,笑着,闹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们也没有注意到我。

我走出了小区。

站在路边,打了一辆车。

司机问:“去哪儿?”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声音平静。

“市刑侦大队。”

02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在我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我靠在后座上,一言不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去刑侦大队有事?”

“嗯。”

“是报案吗?”

“是。”

司机大概是觉得我一个年轻女孩,这么晚去那种地方,可能遇到了什么大事。

他没再多问。

车里的电台放着一首舒缓的老歌。

但我什么也听不进去。

我的脑子里,只有我爸把车钥匙交给我时的样子。

“丫头,这是爸爸给你的成人礼。”

“以后想去哪儿,就让它带你去。”

“别怕大胆往前走。”

车停在了市刑侦大队的门口。

门口的警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我付了钱,下了车。

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值班的警察拦住了我。

“你好,有什么事吗?”

他看起来很年轻,眉宇间带着警惕。

“我来报案。”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愣了一下。

“报什么案?”

“我的车被偷了。”

“或者说,被邻居恶意侵占并变卖了。”

年轻警察皱了皱眉。

“邻里纠纷?这个你应该去你家所属的派出所报案,由他们调解。”

他说着,就要把文件袋推回来。

“这不是纠纷。”

我把文件袋又推了回去。

“这是刑事案件。”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他大概没见过我这么报案的。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你先把情况说一下。”

“我邻居,王桂花,趁我出差期间,私自将我停在私人车位上的摩托车变卖。”

“变卖所得三千元,她声称是给她孙子的精神损失费。”

“她把剩下的两千三百五十元给了我。”

年轻警察听到这里,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不就是典型的邻里纠纷吗?为了一辆摩托车,不至于来刑侦大队。”

“车不贵吧?”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打开了文件袋。

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购车合同。

车辆登记证。

我的身份证和驾驶证复印件。

厚厚一叠改装清单和付款凭证。

还有那两千三百五十块钱。

我把它们整齐地摆在桌子上。

“警察同志,请您先看看这些。”

年轻警察的目光落在了那份购车合同上。

当他看到车辆型号和价格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杜卡迪……V4?”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了那份改装清单。

“天蝎排气……欧林斯减震……”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就凝重一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敷衍和不耐烦,而是震惊和严肃。

“这辆车……是你的?”

“是我的。”

“合同和证件上都是我的名字。”

“总价值,大概在四十万左右。”

我说出了那个数字。

年轻警察倒吸一口凉气。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张队你来一下,这里有个大案子。”

很快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更有经验,眼神锐利。

“怎么回事?”

年轻警察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张队,你自己看。”

那个被称为张队的男人拿起合同,快速地浏览着。

他的表情也从平静变得严肃起来。

他放下合同,又拿起那叠钱。

“这是?”

“这是我邻居卖掉我车之后,给我的‘赔偿款’。”

我说。

张队的眼神变得像刀一样锋利。

“四十万的车,她卖了三千?”

“是的。”

“她说,声音太吵,影响她孙子睡觉。”

张队沉默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小姑娘,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我不想私了。”

“我不要任何赔偿。”

“我只要求,依法处理。”

“盗窃罪,侵占罪,还是故意毁坏财物罪,我相信你们比我更专业。”

“我只有一个要求,该判多少年,就判多少年。”

我的声音不大,但值班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队点点头。

“我明白了。”

“我们需要给你做一份详细的笔录。”

“另外我们需要你提供你邻居的详细信息,以及那个收废品的人的联系方式。”

“收废品的人我不知道,但我邻居,我可以提供。”

“还有,小区里有监控,我的车位正对着一个摄像头。”

“那个摄像头,应该拍下了我的车是怎么被拉走的。”

张队眼中闪过赞许。

“很好。”

“小王,马上立案。”

“通知技术科,去调取监控。”

“通知辖区派出所,配合我们,立刻找到那个叫王桂花的嫌疑人。”

“还有顺着线索,必须把车给我找回来!”

他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

整个值班室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年轻警察看着我,眼里满是歉意和敬佩。

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对不起,刚才是我经验不足。”

“没事。”

我接过水杯,暖了暖冰冷的手。

我知道,从我走进这个大门的那一刻起。

这件事,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王桂花。

还有那些劝我“大度”的邻居们。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笔录做完,已经是深夜了。

张队亲自送我出来。

“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一查到底。”

“有任何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谢谢。”

我站在刑侦大队的门口,看着警车亮起警灯,呼啸而去。

我知道它们是开往我家的方向。

一场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03

我没有回家。

我在刑侦大队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

我不想看到王桂花被带走时的丑态。

更不想听那些邻居们的道德绑架。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但毫无睡意。

我打开手机,翻看着我和“黑骑士”的合影。

每一张都是一段回忆。

我爸去世后,是它陪着我走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现在,它下落不明。

我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凌晨三点。

手机响了。

是张队的电话。

“江小姐,打扰你休息了。”

“没事,你说。”

“嫌疑人王桂花已经抓到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

“她承认了?”

“承认了。她说她就是觉得你的车吵,看你不顺眼,所以找了个收废品的卖了。”

张队的声音带着怒气。

“我们问她车卖给了谁,她说不记得了,就是一个路边的小贩。”

“我们在她家里,找到了剩下的六百五十块钱。”

“她说,那三千块钱,她儿子拿去两千,给她孙子买了个新手机。”

我冷笑一声。

“真是孝顺的儿子。”

“我们连夜审了,但她一口咬定就是不知道卖给了谁。”

“这是在跟我们耍无赖。”

张队说。

“车呢?找到了吗?”

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暂时还没有。我们正在通过天网系统,追踪那辆拉走你车的废品三轮车。”

“但是,时间过去了一天,范围太大了,需要一点时间。”

“我明白。”

“另外还有一个情况。”

张队顿了顿。

“王桂花的儿子,叫李伟,现在正在我们队里。”

“他要求见你。”

“他说他愿意赔钱,希望你能跟他私了。”

“让你开个价。”

我沉默了。

开个价?

我的“黑骑士”,我的父亲的遗物,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吗?

“张队,我的态度,在报案的时候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不会见他。”

“我也不会私了。”

“一切,请你们依法处理。”

电话那头,张队似乎松了口气。

“好,我明白了。”

“有你这句话,我们办案就更有底气了。”

“你好好休息,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空。

天边已经有了微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早上八点,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是江小姐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我是。”

“我是王桂花的儿子,李伟啊!”

“江小姐,我妈她年纪大了,不懂事,你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求求你了,你跟警察说一声,放了她吧!”

“钱,我赔!你说多少,我都赔!”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没有说话。

“四十万是吧?我赔!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

“只要你肯撤案,只要你肯私了!”

“我妈她有高血压,有心脏病,她经不起这么折腾的!”

我静静地听着。

高血压?心脏病?

她把我的车卖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有病?

她把那三千块钱塞进口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有病?

“李先生。”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才想起来你母亲有病?”

“晚了。”

“我……”

“从她动我车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嘟…嘟…嘟…”

我挂断了电话。

很快他又打了过来。

我直接拉黑。

接着,是各种各样的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

我知道,是那些“好心”的邻居们。

是时候回去会会他们了。

我退了房打车回了小区。

刚到小区门口,我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张大爷,李大妈,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邻居。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正义”和“指责”。

“小江,你怎么能报警呢?”

张大爷第一个开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王大姐都多大年纪了,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是啊!不就是一辆摩托车吗?她儿子不是说要赔你钱吗?”

李大妈也跟着说。

“你把她弄进警察局,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狠啊!”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

觉得无比可笑。

“我的车,被她偷了,卖了。”

“我不报警,难道还要给她送一面锦旗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们愣住了。

“什么偷?说得那么难听!”

“王大姐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对!就是开玩笑!”

我笑了。

“把价值四十万的车,卖了三千块,这是一个玩笑?”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把你们的房子卖了,然后跟你们说,我只是开了个玩笑?”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四十万?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李大妈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四…四十万?你那破摩托?”

“破摩托?”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我和“黑骑士”的合影,举到她面前。

“李大妈,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是杜卡迪V4,全球限量版。”

“你一辈子的退休金,可能都买不起它的一个轮子。”

李大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人群中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是李伟。

他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

“江小姐,我错了!我们全家都错了!”

“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妈吧!”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泪鼻涕蹭了我的裤腿。

我觉得一阵恶心。

我还没说话,我的手机响了。

是张队的电话。

我按下了免提。

“江小姐,好消息。”

张队兴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车,找到了!”

04

我周围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李伟的哭嚎声,邻居们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我的耳朵里,只有张队那句话。

“车,找到了!”

跪在地上的李伟也听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和鼻涕,表情却是一片狂喜。

“找到了?太好了!警察同志,车找到了!”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回头冲着那群邻居大喊。

“听见没!车找到了!我妈没事了!”

周围的邻居们也都松了一口气。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这下好了,小江,车找到了,你就撤案吧。”

“是啊,李伟也说了会赔偿,这事就算了吧。”

他们又开始“好心”地劝我。

仿佛车找到了,一切就能回到原点。

仿佛王桂花犯下的罪,就可以一笔勾销。

天真。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

“张队,在哪里找到的?”

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

电话那头的张队沉默了几秒。

“江小姐,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它情况不好,是吗?”

“……非常不好。”

张队的声音很沉重。

“我们在城西的一家废品回收站找到了它。”

“找到的时候,它正在被拆解。”

拆解。

这两个字像两把尖刀,插进我的心脏。

“还能……修复吗?”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修复的可能性不大了。”

“车架被切割了,很多核心部件都不见了。”

“我们的人正在现场清点,拍照取证。”

“江小姐,这已经不是盗窃了。”

“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故意毁坏巨额财物案。”

我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出“黑骑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模样。

现在,它变成了一堆废铁。

“我明白了。”

我睁开眼,眼里最后一点暖意也消失了。

“张队,我需要过去一趟。”

“可以,我派人来接你。”

“好。”

我挂了电话。

李伟还沉浸在喜悦之中。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江小姐,你看,车也找到了!”

“维修费,我出!不管多少钱,我都出!”

“你就高抬贵手,把我妈放出来吧,行吗?”

我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维修?”

我冷笑一声。

“你妈把它卖给了废品站,让人把它切割成了废铁。”

“你告诉我,怎么维修?”

“拿胶水粘起来吗?”

李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什么?切割了?”

“对,切割了。”

“你的好妈妈,和收废品的人一起,把它大卸八块了。”

“现在它就是一堆垃圾。”

我说得很慢,很清晰。

确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伟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不可能……我妈她不知道那车那么贵……”

“她不知道?”

我盯着他的眼睛。

“她不知道,所以就可以随意处置别人的东西?”

“她不知道,所以就可以把别人的珍宝当成垃圾一样毁掉?”

“这是什么逻辑?”

“强盗的逻辑!”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周围的邻居们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再也不敢出声。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一辆警车,闪着灯,缓缓驶进了小区。

停在了我的面前。

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警察。

是我在刑侦队见过的那个小王。

他对我敬了个礼。

“江小姐,张队派我来接您。”

“好。”

我点点头,准备上车。

李伟突然冲了过来,死死地抓住车门。

“不能去!你不能去!”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

“你去了,我妈就真的完了!”

“江小姐!我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他又想跪下。

小王一把拦住了他。

“先生,请你冷静一点!”

“妨碍公务,我们可以拘留你的!”

李伟被吓住了,不敢再乱动。

只能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绝望地看着我。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

警车缓缓启动。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李伟瘫倒在地。

看到那些邻居们,像躲避瘟疫一样,四散而去。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警车一路疾驰,开往城西。

我的心也跟着一路下沉。

我不知道,我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幅残忍的画面。

我只知道。

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王桂花。

还有那个收废品的人。

所有毁掉我“黑骑士”的人。

一个都别想跑。

我要让他们,用自己的下半辈子,来偿还这一切。

05

城西废品回收站。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酸腐的混合气味。

让人作呕。

警车停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门口。

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忙碌着。

张队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他看到我下车,朝我走了过来。

“江小姐。”

“张队。”

他指了指仓库里面。

“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旧金属。

像一座座小山。

而在仓库最中央的一块空地上。

铺着一块巨大的蓝色防水布。

上面零零散散地摆放着一些东西。

一些曾经熟悉,但现在已经面目全非的零件。

我的脚步,停住了。

我的呼吸,也停住了。

那是我。

那是我和爸爸一起,亲手改装的“黑骑士”。

那个曾经带我翻山越岭,追逐风和自由的伙伴。

现在。

它死了。

被肢解了。

我看到了那个被切割开的车架。

上面留下了狰狞的豁口。

我看到了那根金色的欧林斯减震,上面布满了划痕,已经被暴力拆卸下来。

我看到了那个红色的布雷博刹车卡钳,被随意地扔在一边,沾满了油污。

还有那套天蝎排气。

我最喜欢它低沉而迷人的声浪。

现在,它断成了好几截。

像一截枯死的树枝。

我甚至找到了我的头盔。

那个我花了近万元买的,上面有我亲手绘制图案的头盔。

它被砸碎了。

镜片上裂开了蛛网一样的纹路。

我慢慢地走过去。

蹲下身。

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些冰冷的残骸。

我的手在发抖。

抖得厉害。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

砸在冰冷的金属上,碎成一片。

我以为我足够坚强。

我以为我不会哭。

但当我亲眼看到这幅画面。

我所有的防线,瞬间崩溃。

这不是一辆车。

这是我爸留给我最后的念物。

这是我生命里,曾经最重要的一部分。

现在它被毁了。

被一群无知又贪婪的人,彻底毁了。

张队走了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些。”

我摇摇头,用手背抹去眼泪。

“不。”

“我应该看到。”

“我应该记住这张脸,这群人的嘴脸。”

我站起身,重新看向那些残骸。

眼里的悲伤,已经被彻骨的寒冷所取代。

“张队,这些零件,都清点出来了吗?”

“都清点出来了。”

“技术人员正在进行价值评估。”

“根据我们初步估算,被毁坏的财物总价值,超过四十万。”

“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张队的声音铿锵有力。

“王桂花,这次跑不掉了。”

“那个收废品的呢?”

我问。

“也抓到了。”

张队指了指仓库角落里,一个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双手被铐着,垂着头,不敢看我。

“就是他。”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把这些改装件,卖给一个专门做二手零件的贩子。”

“这些改装件,每一个都价值不菲,他想大赚一笔。”

我看着那个男人。

“他叫什么?”

“赵四。”

“他和王桂花是什么关系?”

“王桂花说,是她远房的亲戚。”

“她说是她主动联系的赵四,让他来把车拉走处理掉的。”

“她知道这车值钱,所以跟赵四商量好了,卖零件的钱,两人三七分。”

“她七,赵四三。”

我听着张队的话,只觉得一阵反胃。

原来,不是因为吵。

也不是因为看不顺眼。

从头到尾,都只是因为一个字。

贪。

因为贪婪,所以就可以为所欲为。

因为贪婪,所以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毁掉别人最珍贵的东西。

“江小姐,我们还需要你对这些零件进行最后的指认,然后在笔录上签字。”

“好。”

我跟着技术人员,一件一件地指认。

“这是天蝎全段排气,购买价格三万二。”

“这是欧林斯后减震,购买价格一万八。”

“这是布雷博刹车卡钳,一对,购买价格两万六。”

……

我每说出一件,心就被凌迟一次。

这些数字,曾经是我骄傲的资本。

现在,它们变成了起诉书上,冰冷的罪证。

签完字我走出了仓库。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

张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

他挂了电话,走到我面前。

“江小姐,有个新情况。”

“王桂花的儿子李伟,找了个律师。”

“律师刚刚联系了我们,说要申请取保候审。”

“理由是王桂花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和高血压,不适合羁押。”

我冷笑。

“又来这套。”

“这只是他们的常规操作,法院不会轻易批准的。”

张队说。

“但是,那个律师,还提出了一件事。”

“他说,他代表李伟,想跟你谈一下赔偿的问题。”

“只要你肯出具一份谅解书,价格,随你开。”

谅解书?

只要我签了字,王桂花就能从重判,变成轻判,甚至缓刑。

用钱买她的自由?

“张队。”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替我转告他。”

“我的‘黑骑士’,是无价的。”

“想让我谅解?”

“可以。”

“让她把牢底坐穿。”

06

我的话,让张队愣了一下。

随即,他眼中露出明白和赞许的神色。

“好。”

“我会把你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转告给他们。”

律师的电话,很快就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是一个听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

“江小姐,您好,我是李伟先生委托的张律师。”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傲慢。

“有事?”

我的声音很冷。

“是这样的,关于您摩托车受损一案,我当事人李伟先生,愿意承担所有的经济损失。”

“并且,在此基础上,额外对您进行精神补偿。”

“五十万,您看可以吗?”

“只要您愿意签署一份谅解书。”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

五十万。

比我这辆车的原价还要高。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天大的诚意了。

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张律师。”

我打断了他。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有钱?”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顿了一下。

“江小姐,我只是在转达我当事人的诚意。”

“诚意?”

我笑了。

“你们的诚意,就是用钱来侮辱我,侮辱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吗?”

“我告诉过警察,我的态度很明确。”

“不私了,不和解,不谅解。”

“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的语气变得很不客气。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变重了。

“江小姐,我希望你考虑清楚。”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得饶人处且饶人。”

“把事情做绝,对你也没有好处。”

“你一个年轻女孩,一个人住,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呢?”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善意地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我你们家不仅有罪犯,还有流氓吗?”

“你!”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回去告诉李伟。”

“有请律师的钱,不如给他妈准备好过冬的衣物。”

“今年的冬天,会很冷。”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并且拉黑。

世界清静了。

张队派车把我送回了酒店。

刚进房间,我就收到了很多微信消息。

是小区的业主群。

平时这个群很安静。

今天却异常热闹。

我点开一看。

全是在讨论我们家的事。

一开始,还有人替王桂花说话。

“唉,王大姐也是一时糊涂。”

“小江这孩子也太较真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但很快,就有人发出了不同的声音。

“什么一时糊涂?那是故意毁坏财物!价值四十多万!”

“楼上的圣母,你家车被人砸了,你也能这么大度?”

“我听说,那辆车是她爸留给她的遗物,意义不一样。”

“我去,那王桂花也太不是东西了!”

“这种人,就该让她进去好好反省反省!”

舆论开始转向了。

紧接着李大妈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江啊,李阿姨对不起你,之前不该劝你。”

“我们都不知道那车那么贵,也不知道对你那么重要。”

“王桂花做错了事,是该受罚,我们都不管她了。”

“你千万别生我们的气啊。”

紧接着,张大爷也出来表态。

“对对对,我们都支持你依法维权!”

“这种邻居,太可怕了,必须严惩!”

群里的人,纷纷开始站队。

墙倒众人推。

人性真是凉薄又可笑。

我关掉手机,不想再看这些虚伪的嘴脸。

叮咚。

门铃响了。

我通过猫眼一看。

是李伟。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应该是他的妻子和儿子。

又来打感情牌?

我没有开门。

李伟在外面敲着门。

“江小姐!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求求你,开开门吧!”

“我们给你道歉来了!”

他的妻子也哭着说:“是啊江小姐,我们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我儿子不能没有奶奶啊!”

他们甚至让那个几岁的孩子,用稚嫩的声音喊。

“阿姨,求求你,放了我奶奶吧……”

我靠在门上,闭着眼睛。

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心。

利用孩子来博取同情。

他们一家人,真是把无耻发挥到了极致。

我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酒店前台的电话。

“喂,你好,我住808房,有人在门口骚扰我,请你们派保安过来处理一下。”

很快,走廊里就传来了保安的声音。

李伟一家人被请走了。

世界再次恢复了安静。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身心俱疲。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

张队的电话又打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肃。

“江小姐,我们查到了一个新的线索。”

“可能,会让你非常意外。”

“什么线索?”

我的心提了起来。

“我们查了王桂花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

“发现她在作案前一天,和一个号码通话频繁。”

“而且,在作案后第二天,她的银行卡里,收到了一笔五万块钱的转账。”

“转账的人,不是赵四。”

“是她的儿子,李伟。”

07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

李伟?

那个抱着我的腿,哭得涕泗横流的男人?

那个信誓旦旦,说要砸锅卖铁赔我钱的“孝子”?

他在案发后第二天,给他妈转了五万块钱。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那拙劣的演技,那过度的惊慌,那急于私了的迫切。

原来不是因为孝顺。

而是因为恐惧。

他根本不是什么不知情的家属。

他就是共犯。

甚至是主谋。

“江小姐,你还在听吗?”

张队的声音把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我在。”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说明了什么,张队,你应该比我清楚。”

“没错。”

“这笔钱,让这个案子的性质,彻底变了。”

“李伟不再是单纯的家属,他现在是重要嫌疑人。”

张队的声音很果断。

“我们有理由怀疑,王桂花私卖你的摩托车,是李伟在背后指使,或者共同策划的。”

“那三千块钱,只是一个幌子。”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那些价值不菲的改装件。”

“那五万块,很可能就是李伟给王桂花的‘报酬’,或者说,是销赃前的定金。”

我听着张队的分析,心中一片寒意。

好一出母子情深的大戏。

好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王桂花在前面当一个蛮不讲理的恶邻。

李伟在后面扮演一个通情达理、试图弥补的孝子。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如果我心软了,如果我被他的眼泪打动了。

接受了他们的赔偿,签下了那份谅解书。

那么他们就真的得逞了。

他们不仅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

甚至还能从我这里,再敲诈一笔。

真是好算计。

“张队。”

我开口声音里不带感情。

“我要他进去。”

“我不管他是主谋还是从犯。”

“他和他妈,必须一起,为我失去的‘黑骑士’陪葬。”

“我明白。”

张队说。

“我们已经派人,去传唤李伟了。”

“这一次,不是作为家属询问,而是作为犯罪嫌疑人,进行讯问。”

“另外,赵四那边也撬开嘴了。”

“他说,一开始联系他的,确实是王桂花。”

“但后来,所有关于如何拆解,哪些零件值钱,怎么处理销赃的事情,都是一个年轻男人通过电话遥控指挥他的。”

“他虽然没见过那个人,但我们调取了通话记录。”

“那个号码,就是李伟的。”

所有的证据,都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指向了同一个人。

李伟。

你为你自己,亲手敲响了丧钟。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张队。

“江小姐,李伟被我们带回来了。”

“他一开始还想狡辩,说那五万块钱是他给母亲的赡养费。”

“但当我们将赵四的证词,和通话记录摆在他面前时。”

“他崩溃了。”

我静静地听着。

“他承认了所有事。”

“但是……”

张队顿了顿。

“他说整件事,不是他一个人策划的。”

“他说,他也是被怂恿的。”

08

李伟崩溃了。

他把所有事情都招了。

却又抛出了一个新的说法。

他不是主谋,他也是被怂恿的。

我冷笑一声。

“哦?”

“狗咬狗,这么快就开始了?”

“他想把责任推给谁?王桂花?还是赵四?”

“他说,最开始提出这个主意的,是赵四。”

张队在电话那头说。

“他说赵四找到他,说他知道我那辆车很值钱,怂恿他和王桂花一起,把车偷出来卖零件,可以大赚一笔。”

这个说法,太过可笑。

漏洞百出。

赵四一个收废品的,或许有些眼力。

但他绝对不可能精确地知道我那些改装件的价值和销路。

能做出这么周密计划的人,绝不是他。

李伟还在撒谎。

他想把一个文化水平不高的废品回收贩,推出去当替罪羊。

减轻自己的罪责。

真是可悲又可恨。

“张队,这种谎言,你们应该不会相信吧?”

“当然不会。”

“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才是整个计划的核心。”

“他只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

“好。”

挂了电话,我陷入了沉思。

单靠警方施压,似乎还不够。

李伟这种人,自私到了极点。

只要有希望,他就会想尽办法挣扎。

我需要再加一把火。

一把能彻底烧掉他所有希望的火。

他最在乎什么?

钱,前途,他那份体面的工作。

我打开电脑,输入了“李伟”和他的手机号。

很快信息就跳了出来。

一个职场社交平台的页面。

李伟,某知名互联网公司的部门经理。

页面上,他的头像是穿着西装的职业照,笑容自信。

个人简介里写满了各种项目经验和管理心得。

座右铭是“诚信是立身之本”。

我看着这几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我找到了他公司的官网。

在官网上,我找到了一个“廉正举报”的邮箱。

很好。

我注册了一个匿名邮箱。

开始写一封邮件。

标题:“关于贵公司李伟经理涉嫌重大刑事案件的情况说明”

内容我写得很克制,很客观。

没有情绪化的词语。

只是陈述事实。

“尊敬的XX公司廉正合规部:”

“本人作为一名普通市民,现向贵公司反映一桩与贵公司员工李伟相关的严重事件。”

“李伟,涉嫌策划、教唆其母王桂花,盗窃并恶意损毁本人价值逾四十万元的私人财物。”

“目前,该案已由市刑侦大队立案侦查,案件编号为XXXXX。”

“李伟及其母王桂花,已被警方列为主要犯罪嫌疑人并采取强制措施。”

“本人有理由相信,李伟的行为已严重违背其在公开资料中所标榜的‘诚信’原则,并对贵公司的声誉造成潜在风险。”

“附件为相关法律文书的部分截图。”

“请贵公司予以核实。”

写完,我检查了一遍。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伟,你不是最在乎你的事业和名声吗?

我倒要看看。

当你的公司知道你是一个盗窃犯、一个毁坏他人财物的罪犯时。

你那份引以为傲的工作,还能不能保得住。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

“江小姐!”

“你到底想把我们家怎么样!”

“你把他毁了,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是李伟的妻子。

她知道了。

09

电话那头,李伟的妻子在歇斯底里地咆哮。

看来,我的那封邮件,已经起作用了。

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你该问的,不是我。”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应该去问你的丈夫,他到底想怎么样。”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不是都说了要赔钱吗!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他已经被公司停职了!你满意了吗!你开心了吗!”

她哭喊着,咒骂着。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直到她骂累了,开始喘气。

我才缓缓开口。

“毁掉你们家庭的,不是我。”

“是你们的贪婪。”

“当你的丈夫,策划着毁掉我父亲遗物的时候。”

“当你的婆婆,像个强盗一样侵占我财物的时候。”

“你们的家庭,就已经开始崩塌了。”

“这是报应。”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拉黑。

我不需要跟他们一家人,再有任何口舌之争。

我只需要静静地看着他们,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

果然压力给到了。

裂痕也就出现了。

第二天一早,张队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江小姐  ,你这一招,真是釜底抽薪啊。”

“李伟的公司把他停职调查,他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他和他妈,今天在审讯室里,彻底闹翻了。”

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他们互相指责,把所有的罪责都往对方身上推。”

张队描述着。

“王桂花哭着喊,是李伟这个不孝子骗了她,说那车是无主之物,卖了钱就能给她换个大房子。”

“她说她是被儿子给坑了。”

“李伟则骂他妈又蠢又贪,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把他一辈子的前途都给毁了。”

“两人把所有丑事都抖了出来,我们记录都记不过来了。”

真是丑陋的嘴脸。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想的,依然不是忏悔。

而是如何把对方踩下去,好让自己能爬上来。

“他们都想当污点证人,争取立功表现,获得宽大处理。”

张队说。

“真是天真。”

我不屑地说道。

“他们两个,谁也别想跑。”

“那是当然。”

“他们的罪证确凿,一个共同犯罪,谁也脱不了干系。”

“不过……”

张队接着说。

“王桂花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说漏了一件事。”

“一件让我们所有人都很意外的事。”

我的心提了一下。

“什么事?”

“她说,最早跟她说你的车子很值钱,让她动歪心思的……”

“不是她儿子李伟。”

“也不是那个收废品的赵四。”

我皱起眉头。

“那是谁?”

电话那头,张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名字。

“是你家对门的邻居。”

“那个之前劝你要大度的,李大妈。”

10

李大妈。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以为我已经见识了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王桂花的贪婪。

李伟的伪善。

赵四的愚蠢。

但李大妈……

她不一样。

她一直以一个和蔼、热心、通情达理的长辈形象出现。

她在我被围攻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劝和”。

她在我报警后,第一个在群里“忏悔”。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被舆论裹挟,没有主见的普通人。

原来。

她才是那条最毒的蛇。

是她,在暗中吐着信子,将罪恶的种子,种进了王桂花的心里。

“这……是真的吗?”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王桂花在情绪崩溃下说出来的。”

张队的声音很谨慎。

“她说,有一次她在楼下抱怨你摩托车声音大,李大妈就凑过来说,‘你可别小看这辆车,这车值一套房子的钱呢’。”

“王桂花当时不信。”

“李大妈就添油加醋,说她儿子在网上查过,你这种车叫什么杜卡迪,是摩托车里的法拉利。”

“她还说,‘这车随便拆个零件下来,都够咱们老百姓吃一年的’。”

张队复述着王桂花的供词。

每一个字,都让我不寒而栗。

我回想起来了。

李大妈的儿子,确实是个车迷。

有一次我在楼下擦车,他还过来围观了很久,问东问西。

当时我只觉得他是好奇。

现在想来。

他看我的车的眼神里,满是羡慕和嫉妒。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们一家人,就已经盯上了我的“黑骑士”。

“王桂花说,是李大妈一步步怂恿她的。”

“李大妈跟她说,‘小江一个年轻女孩子,又经常出差,车停在这里也没人管,你把车弄走,她能怎么样?’”

“‘到时候她回来了,你就说不知道,或者随便赔她几千块钱,她一个女孩子还能跟你一个长辈闹吗?’”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白捡一大笔钱,多好。’”

我听得浑身发冷。

好一个“远亲不如近邻”。

好一个“为你好”。

这就是藏在我身边的毒蛇。

每天对我笑脸相迎,背地里却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张队,你们相信王桂花的话吗?”

“我们现在持保留态度。”

“毕竟,这可能是王桂花为了减轻罪责,故意攀咬别人。”

“除非,我们能找到其他的证据。”

张队说得很专业。

“我明白了。”

“证据……”

我喃喃自语。

是啊凡事都要讲证据。

王桂花和李大妈的对话,是在楼下,没有监控,没有录音。

属于一面之词。

如果李大妈死不承认,警方也很难定她的罪。

难道就要让这个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吗?

不。

我绝不允许。

王桂花和李伟,是举起屠刀的刽子手。

但李大妈,是那个递刀的人。

她更可恨。

我必须,把她也送进去。

我要让他们一家人,在里面整整齐齐。

“张队,我想回小区一趟。”

我做出了决定。

“你回去做什么?直接跟她对质吗?这样会打草惊蛇。”

张队提醒我。

“不。”

“我不跟她对质。”

“蛇,在出洞之前,是不会承认自己有毒的。”

“我只是回去看看。”

“看看我的那些‘好邻居’们。”

“我相信,作恶的人,总会留下痕迹的。”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

走出了酒店。

天色阴沉,就像我的心情。

一场新的战争要开始了。

这一次我的对手,是一条隐藏在暗处,更狡猾,更恶毒的蛇。

李大妈。

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11

我回到了小区。

刚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

以往那些聚在楼下聊天的大爷大妈们,都不见了。

整个小区,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张大爷。

那个曾经指责我“心太狠”的张大爷。

他看到我,浑身一僵,眼神躲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小江,回来啦?”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走进了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那个……王桂花家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张大爷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开口。

“是我们老糊涂了,不该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电梯壁上自己冰冷的倒影。

“没关系。”

“不知者不罪。”

这四个字,我说得很轻。

但张大爷的脸,却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电梯到了我的楼层。

我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张大爷长长的叹息声。

我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

对面的门,突然打开了。

李大妈从里面探出头来。

她看到我,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

“哎哟,小江回来啦!快进屋快进屋!”

她热情得有些过分。

“不了,李阿姨,我刚回来,家里乱,得收拾一下。”

我淡淡地拒绝。

“唉,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

她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眼神里藏着探究的意味。

“王桂花家的事,真是作孽啊!”

她开始主动提起这件事。

“谁能想到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平时看她人还挺好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演技真好。

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是啊。”

我配合着她。

“我也没想到。”

“不过,警察说了,这件事可能还有幕后黑手。”

我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道。

“警察说,王桂花一个人,没那么大的胆子,也没那个脑子。”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给她出主意,怂恿她。”

我清楚地看到。

当我说出“幕后黑手”这四个字的时候。

李大妈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

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是…是吗?”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还有这种事?”

“对啊。”

我继续加码。

“警察说了,等把那个幕后黑手抓出来,要从重处理。”

“教唆犯罪,罪加一等呢。”

“到时候,他们一家人,正好可以在里面团聚了。”

我说完,笑了笑。

李大妈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那敢情好,一定要把坏人都抓住!”

“行了,小江,你刚回来肯定累了,快回去休息吧,阿姨不打扰你了。”

她说完,就匆匆忙忙地关上了门。

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我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

蛇,已经受惊了。

接下来,就该看她如何乱舞了。

我回到家,没有收拾行李。

而是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李大妈一家的信息。

她儿子,在一家小公司上班,收入一般。

儿媳妇,没有工作,在家带孩子。

孙子,刚上幼儿园。

一家人的生活,全靠她儿子一个人的工资。

过得很拮据。

我点开她儿子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条,是在一个月前。

抱怨房价太高,首付都凑不齐,女朋友家逼得紧,快要分手了。

我明白了。

作案动机。

就是这个。

因为穷因为嫉妒。

所以就想毁掉别人的东西,来满足自己阴暗的心理。

我把这些信息,截图保存。

然后我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我黑进了小区的物业监控系统。

调出了过去一个月,我家门口走廊的监控录像。

开始一帧一帧地,仔细查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

在案发前三天的下午。

我看到了。

王桂花和李大妈,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站在我的车位前。

指指点点。

李大妈的嘴巴不停地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王桂花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贪婪。

虽然听不到声音。

但这画面,已经是铁证!

我把这段视频,保存了下来。

发给了张队。

并附上了一句话。

“张队,蛇出洞了,可以收网了。”

12

张队收到视频后,立刻给我回了电话。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江小姐  ,你真是我们的福星!”

“这段视频太关键了!”

“虽然没有声音,但结合王桂花的口供,已经足以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我现在就申请拘捕令!”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心情却无比畅快。

李大妈,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吧。

你以为你们的密谋天衣无缝。

却不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挂了电话,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

李大妈正好提着一篮子菜,从外面回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看来,我今天的话,把她吓得不轻。

她做梦也想不到。

一张抓捕她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半个小时后。

一辆熟悉的警车,悄无声息地驶进了小区。

没有鸣笛。

车停在了我们这栋楼的楼下。

车上下来几个便衣警察。

其中一个,是张队。

他们径直走进了楼道。

我没有下楼。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

很快。

我就听到了对面传来了激烈的敲门声。

和李大妈惊慌失措的尖叫。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警察!开门!”

“我不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

她的声音,歇斯底里。

接着,是警察的警告声。

“我们有拘捕令!再不开门我们就强制破门了!”

门,被撞开了。

李大妈的哭喊声,咒骂声,她儿媳妇的哭声,孩子的哭声……

交织在一起。

一场迟来的闹剧,终于上演。

周围的邻居们,都打开了门,探出头来看热闹。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谁也无法相信。

那个平时最爱说教,最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别人的李大妈。

竟然是这起恶性案件的幕后主使。

很快。

戴着手铐的李大妈,被两个警察架了出来。

她披头散发,面如死灰。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当她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

她猛地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她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怨毒的光芒。

“是你!是你这个贱人!”

她疯狂地挣扎着,想要向我扑过来。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看着她,面无表情。

缓缓地,说了一句话。

“李阿姨,别急。”

“黄泉路上,你们一家人,正好做个伴。”

我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

她两眼一翻,瘫软了下去。

被警察拖进了电梯。

世界,终于清静了。

张大爷,李大妈家的儿媳妇,还有其他的邻居们。

都呆呆地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敬畏和恐惧。

我没有理会他们。

转身,关上了门。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晚上。

张队给我打来了电话。

“江小姐  ,所有犯罪嫌疑人,全部到案。”

“王桂花,李伟,赵四,李大妈。”

“四个人,一个都不少。”

“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他们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接下来,案子就会移交到检察院,提起公诉。”

“太好了。”

我由衷地说道。

“谢谢你,张队。”

“是我们该谢谢你。”

张队说。

“如果不是你的坚持和冷静,这个案子,可能就真的被当成邻里纠纷处理了。”

“是你,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公民,在面对不法侵害时,最该有的样子。”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因为,我得给我的‘黑骑士’,一个交代。”

挂了电话,我打开了那个装满证据的文件袋。

拿出了那张我和“黑骑士”的合影。

照片上,我笑得灿烂。

身后的“黑骑士”,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

“伙计,别怕。”

“伤害我们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接下来,就是法庭了。”

“我会亲眼看着他们,被送进那个他们该去的地方。”

“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承诺。”

13

距离全员落网,过去了一周。

我搬出了那个小区。

我不想再看到那些熟悉的,却又陌生的脸。

我在市中心租了一套公寓,暂时住了下来。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战争,还没有开始。

这天上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您好,是江小姐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清脆,很干练,是一个年轻女性。

“我是。”

“我是市检察院的,我姓林,是您那起财物损毁案的公诉人。”

来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

“林检察官,您好。”

“我需要和您见一面,核对一些案卷的细节,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今天下午三点,检察院三号接待室,您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案子,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从警察手里,交到了检察官手里。

这意味着,距离开庭,不远了。

下午,我准时到达了检察院。

在接待室里,我见到了林检察官。

她比我电话里想象的还要年轻。

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扎着利落的马尾。

眼神很亮,很锐利。

像一把出鞘的剑。

“江小姐  ,请坐。”

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她面前放着厚厚一摞案卷。

“案卷我都看过了,警方的工作做得很扎实,证据链非常完整。”

她开门见山。

“但是,在提起公诉之前,我需要和你确认几件事。”

“您说。”

“第一,关于这辆车的价值。”

她拿出那份四十万的评估报告。

“这个价值,是包括了车辆原价和所有改装件的价格,对吗?”

“对。”

“对方的辩护律师,一定会在这里做文章。”

林检察官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们会说,王桂花和李大妈,作为没有相关知识的老年人,并不知道这辆车的真实价值。”

“她们的主观恶意,并没有那么大。”

“她们会试图将‘故意毁坏巨额财物’,往‘过失’或者‘侵占’的方向引导,以求轻判。”

我静静地听着。

这些,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她们不知道?”

我冷笑一声。

“如果真的不知道,李大妈为什么会怂恿王桂花?”

“如果真的不知道,李伟为什么要在背后遥控指挥,精准地让赵四拆下那些最值钱的改装件?”

“他们一家人,早就把我的车研究透了。”

“他们什么都知道。”

林检察官点点头,眼中闪过赞许。

“很好。”

“你能想到这一点,说明我们的思路是一致的。”

“第二点,关于你的诉求。”

她看着我,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我看了你的笔录,自始至终,你都拒绝了任何形式的经济赔偿,也拒绝出具谅解书。”

“我需要再跟你确认一次,你的态度,有变化吗?”

“没有。”

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林检察官,我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

“那辆车,对我来说,不是四十万。”

“它是无价的。”

“是我父亲留给我,让我去看世界的眼睛。”

“他们毁掉的,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

“这种伤害,是任何金钱都无法弥补的。”

“所以,我的诉求只有一个。”

“让他们,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该判几年,就判几年,一天都不能少。”

接待室里一片安静。

林检察官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锐利,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明白了。”

她合上案卷。

“江小姐  ,你放心。”

“作为你的公诉人,我会尽我所能,为你争取最公正的结果。”

“因为,法律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惩罚罪恶。”

“更是为了保护像你这样,坚守正义的人。”

她站起身,向我伸出了手。

我握住了她的手。

很温暖,很有力。

我知道,在这条路上,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林检察官突然又叫住了我。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刚刚收到的消息。”

“四名嫌疑人的家属,都为他们聘请了律师。”

“而且是本市最好的律师团队。”

14

最好的律师团队。

这六个字,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伟他们一家,是要倾家荡产,做最后一搏了。

“他们想干什么?”

我问林检察官。

“无非就是那些套路。”

林检察官的语气里带着不屑。

“钻法律的空子,打同情牌,做无罪或者轻罪辩护。”

“这会是一场硬仗。”

“我明白。”

我点点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相信你,也相信法律。”

从检察院出来,天已经有些暗了。

我打车回到公寓,刚打开手机。

就看到了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上百条微信消息。

有张大爷的,有李大妈儿媳的,还有很多陌生的号码。

我一个都没有理会。

我点开了一个本地的论坛。

一个帖子,被顶上了热门。

标题是:“心寒!独居女孩开豪车,为一点小事逼死邻居四位老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点开帖子。

发帖人是一个匿名ID。

帖子的内容,写得声情并茂,颠倒黑白。

帖子里,我成了一个仗势欺人的富家女。

开着轰鸣的摩托车,常年扰民,邻居们敢怒不敢言。

王桂花,成了一个爱孙心切,被噪音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老人。

她“处理”掉我的摩托车,只是想给孙子一个安静的环境。

李大妈,成了一个好心调解,却被我一同送进监狱的无辜长者。

帖子通篇没有提那辆车价值四十万。

只用“一辆破摩托”来代指。

也没有提他们背后策划、销赃的阴谋。

只说这是一个“小小的邻里纠纷”。

帖子的最后,还附上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王桂花和李大妈,戴着手铐被警察带走的照片。

照片的角度很刁钻,只拍到了她们苍老的侧脸和花白的头发。

另一张,是李伟的妻子抱着孩子,在拘留所门口痛哭的照片。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能穿透屏幕。

这篇帖子,瞬间引爆了网络。

下面的评论,几乎是一边倒地在骂我。

“我靠!现在的人都这么冷血的吗?”

“不就是一辆摩托车吗?至于把四个老人都送进去?”

“这女的心也太毒了!人家都多大年纪了!”

“楼上的都眼瞎吗?没看到标题写的是豪车?肯定是哪个富二代,仗着有钱欺负人!”

“支持大妈!噪音扰民就该治!”

“这女孩肯定有问题,查查她!说不定钱来路不正!”

我看着那些恶毒的评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普通的帖子。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策划的舆论战。

是那个“最好的律师团队”,出手了。

他们想在开庭之前,把我搞臭。

想用舆论,来绑架司法。

手机响了。

是林检察官。

“帖子,你看到了吧?”

她的声音很冷静。

“看到了。”

“别理会,也别回应。这是对方的激将法,你一回应,就正中他们下怀。”

“我明白。”

“我已经联系了网警,正在追查发帖人的IP。”

“另外,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申请,要求此案不公开审理,避免舆论对判决造成干扰。”

林检察官的应对,迅速而有效。

让我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谢谢你,林检。”

“这是我的工作。”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调整好心态,相信我们。”

挂了电话,我删掉了那个论坛APP。

眼不见,心不烦。

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天,我的手机号,我的住址,甚至我的身份证照片。

都被人发到了网上。

骚扰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

有骂我的,有威胁我的。

还有人往我的门缝里,塞一些恐吓信和污秽物。

他们,已经开始从线上,转为线下了。

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让我崩溃,让我妥协。

我报了警。

但这些人,都是匿名的。

很难查。

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拉上窗帘,不出门。

但那种无孔不入的恶意,还是让我感到窒息。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我的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一看。

是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却又无比熟悉的人。

是张队。

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15  庭前会议

我打开了门。

张队站在门口,看着我憔悴的样子,眉头紧锁。

“江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摇摇头,让他们进来。

“网上那些事,我们都知道了。”

张队的声音里带着怒火。

“这帮人,真是无法无天了!”

“我们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一定会把这些骚扰你的人,一个一个都揪出来!”

“另外,从今天开始,我们会派人在你家楼下24小时值守,确保你的安全。”

他带来的,不只是安慰。

更是实实在在的保护。

我心里一暖。

“谢谢你们。”

“别说谢。”

张队摆摆手。

“你是我们重要的证人,保护你是我们的责任。”

“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我。

“我们是战友,不是吗?”

战友。

这个词,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不是一个人。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张队他们坐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一些案子的进展,就离开了。

楼下,多了一辆警车。

我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第二天,我接到了法院的通知。

让我去参加一个庭前会议。

所谓庭前会议,就是开庭前,控辩审三方坐在一起,就案件的管辖、证据、程序等问题,进行沟通。

这也是双方律师,进行最后交锋和试探的机会。

我跟着林检察官,走进了法院的一间小会议室。

对面,坐着两个男人。

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眼神里,带着一种精英式的傲慢。

他们就是那个“最好的律师团队”的代表。

一个姓王,一个姓刘。

“江小姐,久仰。”

王律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你的事迹,现在可是全网皆知啊。”

他的话里,带着赤裸裸的嘲讽。

林检察官脸色一沉。

“王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们今天来,是谈案子的,不是来聊八卦的。”

王律师耸耸肩,不以为意。

法官走了进来,是一个严肃的中年男人。

会议开始。

双方律师,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

王律师和刘律师,果然名不虚传。

他们对案卷的熟悉程度,对法律条文的运用,都堪称顶级。

他们先是对我们提交的证据,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质疑。

“关于这段监控视频,我们认为,并不能明确证明我的当事人李大妈,有教唆行为。”

“她们可能只是在讨论天气。”

“关于李伟的那笔五万块转账,他已经解释了,那是给母亲的赡养费。”

“至于赵四的证词,一个有前科的废品回收贩子的话,可信度有多高,我们深表怀疑。”

他们把每一条证据,都说得漏洞百出。

仿佛我们对他们当事人的指控,完全是无稽之谈。

林检察官从容不迫,一一进行了反驳。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向法官。

“法官大人,我的几位当事人,都是初犯,偶犯。”

“而且都是年事已高的老人,身体状况非常不好。”

“王桂花有严重的心脏病,李大妈有高血压和糖尿病。”

“她们实在不适合长期的羁押和监禁。”

“我们恳请法庭,能考虑到人道主义,对她们从轻发落。”

接着,他换了个话题,看向我。

“江小姐,我们当事人,对自己的行为,深感懊悔。”

“他们愿意,尽一切可能,来弥补对你造成的损失。”

“在原有四十万赔偿的基础上,我们愿意再追加六十万,总共一百万。”

“作为你的精神损失费。”

“只要你,肯签下这份谅解书。”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推到了我的面前。

一百万。

谅解书。

又是这一套。

我看着他们志在必得的嘴脸。

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没有去看那份文件。

我只是看着王律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王律师,如果今天,被毁掉的是你父亲留给你最后的遗物。”

“你会为了区区一百万,就原谅凶手吗?”

王律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我站起身。

“我的答案,和之前一样。”

“分文不取,绝不谅解。”

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刘律师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带着阴冷。

“江小姐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把事情做绝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笑了。

“是吗?”

“我倒觉得,把你们这种人渣,都送进牢里。”

“对我,对这个社会,都很有好处。”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他们气急败坏的眼神。

我知道最后的谈判破裂了。

接下来就是法庭上,真刀真枪的对决了。

一场决定四个人命运的审判。

即将开始。

16

开庭的日子,到了。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我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走进了庄严肃穆的法庭。

林检察官在我身边,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地坐着一些人。

有几个是小区里的邻居,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的脸上,带着好奇、同情还有幸灾乐祸。

被告席上。

王桂花、李大妈、李伟、赵四,四个人穿着囚服,并排站着。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憔悴和不安。

王桂花和李大妈的头发,似乎比之前更白了。

李伟低着头,不敢看我一眼。

他的妻子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抱着孩子,眼睛红肿。

他们的辩护律师,王律师和刘律师,坐在他们旁边。

神情自若,胸有成竹。

法官敲响了法槌。

“现在开庭。”

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检察官站了起来。

她开始宣读起诉书。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有力。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向被告席上的四个人。

她陈述着案发经过,列举着一条条证据。

从被卖掉的摩托车,到被肢解的残骸。

从那笔肮脏的交易,到背后恶毒的教唆。

一桩看似简单的邻里纠纷,被她抽丝剥茧,露出了里面最丑陋的,关于人性的贪婪和罪恶。

起诉书读完,全场一片寂静。

被告席上的四个人,头埋得更低了。

接下来,是辩护律师的陈述。

王律师站了起来。

他先是向法庭,向我,表达了“最诚挚的歉意”。

接着他又说

“我的几位当事人,法律意识淡薄,因为一些生活中的小摩擦,一时糊涂,才酿成了大错。”

“她们的本意,绝对不是想要侵占或者毁坏江小姐的财物。”

“王桂花女士,只是因为孙子长期受到噪音的困扰,才想把摩托车移走。”

“李大妈,也只是出于邻里间的关心,多说了几句嘴。”

“他们并不知道这辆车的真实价值。”

“四十万这个数字,对于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来说,是天方夜谭,是无法想象的。”

“这件事,从本质上来说,是一场因为误会和无知导致的悲剧。”

他的声音,充满了同情和惋惜。

仿佛,犯错的不是他们,而是这个世界。

我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法官宣布,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传原告,江小姐,出庭作证。”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证人席。

王律师开始对我进行盘问。

“江小姐  ,我问你,你的摩托车,在小区里,是不是经常发出巨大的噪音?”

“我的车,符合国家标准,并且我只在白天正常出行时使用。”

“你是在回避我的问题吗?我只问你,声音大不大?”

“声音的大小,是主观感受。对于不喜欢它的人来说,可能很大。”

“很好。”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

“那么,在你出差之前,是不是有多位邻居,都向你反映过噪音扰民的问题?”

“是的。”

“你采取了什么措施吗?”

“我向他们解释过,并保证会尽量减少影响。”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对吗?”

“我的车停在我的私人车位上,合法合规。”

他笑了。

“我们不谈合不合法,我们只谈,你是不是已经引起了邻里间的公愤?”

林检察官站了起来。

“反对!辩护律师的问题,带有强烈的引导性和主观臆测!”

“反对有效。”

法官说。

王律师并不在意。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想让所有人都认为,我是这起事件的“诱因”。

接着,他拿出了那份一百万的赔偿协议。

“江小姐,据我所知,我的当事人,曾经提出过一百万的赔偿方案,希望获得你的谅解。”

“你为什么拒绝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解。

“在所有人看来,一百万,已经远远超过了你那辆车的价值。”

“你却分文不取,坚持要将四位老人送进监狱。”

“你能告诉法庭,这是为什么吗?”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一条等待猎物犯错的毒蛇。

“是因为,你觉得一百万还不够?”

“还是因为,你享受的,根本不是赔偿。”

“而是将别人踩在脚下,看着他们家破人亡的,快感?”

他的话,恶毒至极。

整个法庭,一片哗然。

观众席上的邻居们,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李伟的妻子,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我看着王律师那张得意的脸。

然后,我笑了。

“王律师。”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说的没错。”

“我拒绝赔偿,就是要看着他们,家破人亡。”

“因为他们毁掉我父亲遗物的那一刻。”

“我的家也亡了。”

17

我的话,让整个法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律师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地承认他的指控。

并且,用一种他无法反驳的方式。

法官的眼里,闪过几分动容

被告席上,李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的妻子,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望着我。

我的盘问结束了。

我走下证人席,回到了原告席。

林检察官向我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

接下来,是控方证人出庭。

第一个,是张队。

他穿着一身警服,身姿挺拔,走上证人席。

他向法庭,详细地陈述了整个案件的侦破过程。

从接到我的报案,到找到车辆的残骸。

从抓捕王桂花,到顺藤摸瓜,揪出背后所有的同伙。

他将一份份证据,呈现在法庭上。

车辆的价值评估报告。

赵四的销赃记录。

李伟和母亲的转账流水。

他们和赵四的通话录音。

还有那段,最关键的,王桂花和李大妈在车位前密谋的监控视频。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把重锤,敲在被告人和他们律师的心上。

王律师和刘律师,试图对这些证据提出质疑。

但张队的回答,滴水不漏。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他用事实和逻辑,粉碎了对方所有的狡辩。

张队作证完毕。

“控方,传唤下一位证人,张德全。”

听到这个名字,观众席上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张德全就是张大爷。

他颤颤巍巍地从观众席上站起来,走上了证人席。

他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愧疚。

“张先生。”

林检察官温和地问。

“请问你认识被告席上的王桂花和李大妈吗?”

“认…认识,我们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那么,你是否还记得,在原告江小姐回来当天,你们在楼下发生了什么?”

张大爷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两个老姐妹。

又看了一眼我。

最后他低下头。

“我记得。”

“当时,小江问她的车去哪儿了。”

“王桂花说,她给卖了。”

“还说,是为了赔偿她孙子的精神损失费。”

“当时,你们这些邻居,是什么反应?”

张大爷的脸,涨红了。

“我们……我们都劝小江,让她大度一点。”

“我们说,远亲不如近邻,别为了一辆破摩托伤了和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充满了羞愧。

“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你们所有人都认为,是江小姐的错,对吗?”

“……是。”

“你们有没有人,为江小姐说一句话?”

“……没有。”

“你们有没有人,去指责王桂花侵占他人财物的行为?”

“……没有。”

林检察官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剥开一道丑陋的伤疤。

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当初那群“和事佬”的嘴脸。

“那么后来,当你们知道那辆摩托车,价值四十万的时候,你们的态度,有什么变化吗?”

张大爷沉默了。

“请回答我的问题。”

“……变了。”

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我们都觉得……王桂花做得太过分了。”

“我们都开始支持小江报警。”

林检察官点点头。

“我的问题问完了。”

她转身看向法官。

“法官大人,传唤这位证人,我只是想证明一点。”

“被告人所谓的‘悔意’,并不是发自内心的。”

“她们的道歉,她们家属的赔偿,都只是在知道财物价值巨大,可能面临严重刑罚之后的,一种趋利避害的补救行为。”

“在她们以为那只是一辆‘破摩托’的时候,她们的态度,是嚣张的,是理直气壮的,是毫无悔意的。”

“这才是她们最真实的一面。”

林检察官的话,掷地有声。

王桂花和李大妈,面如死灰。

控方的举证,结束了。

轮到辩方传唤证人了。

刘律师站了起来。

“辩方传唤证人,王桂花。”

我看到王桂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囚服。

然后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颤颤巍巍地,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

我知道。

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就要开始了。

18

王桂花走上证人席。

她看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苍老和脆弱。

她佝偻着背,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她的律师刘律师,用一种非常缓慢和温和的语气,开始了提问。

“王女士,你不要紧张,把你知道的,如实告诉法庭就可以了。”

王桂花点点头,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法官。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法官大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就是个没文化的老太婆,我什么都不懂。”

“我就是心疼我的孙子,他才三岁啊,每天被那个摩托车轰隆轰隆地吵,吓得天天做噩梦。”

“我跟小江提过好几次,可她不当回事啊。”

“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我就是想把那个车弄走,让我孙子能睡个好觉。”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把一个爱孙心切,走投无路的奶奶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你为什么要把车卖掉?”

刘律师“不解”地问。

“我……我当时就是气糊涂了!”

“我找了个收废品的,我说你快给我拉走,我一眼都不想再看到它!”

“那人给了我三千块钱,我说正好,拿这钱给我孙子买点好吃的,压压惊。”

“我真不知道那车那么值钱啊!”

她哭喊着,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我要是知道,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动啊!”

“我就是个老糊涂,我就是个罪人啊!”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

就连旁听席上的一些邻居,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李伟的妻子,更是哭得泣不成声。

刘律师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林检察官。

“我的问题问完了。”

林检察官站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提问。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桂花。

眼神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看得王桂花,渐渐停止了哭泣,眼神开始躲闪。

“王桂花。”

林检察官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

“你说,你是为了你孙子,才把车弄走的,对吗?”

“对……对。”

“那你为什么,要特意联系一个远房亲戚,也就是赵四,来处理这件事?”

王桂花愣了一下。

“我……我就是正好认识他。”

“是吗?”

林检察官拿出了一份通话记录。

“记录显示,在案发前一周,你和李大妈,还有你儿子李伟,通话非常频繁。”

“但你和赵四,在案发前一年内,都没有任何联系。”

“直到案发前一天,你才突然给他打了电话。”

“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王桂花的脸色,开始发白。

“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好,那我们换个问题。”

林检察官放下了通话记录。

“你说你不知道车值钱,只想把它当废品处理掉。”

“那你为什么要和赵四约定,卖掉零件的钱,你们三七分账?”

“这也是为了你孙子能睡个好觉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刺进王桂花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再问你。”

林检察官步步紧逼。

“在江小姐回来,当着所有邻居的面质问你的时候。”

“你为什么说,那三千块钱,是赔偿你孙子的‘精神损失费’?”

“你为什么,没有丝毫的歉意和悔过?”

“反而,是一副理直气壮,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那个时候,你的‘糊涂’,你的‘后悔’,又在哪里?”

林检察官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王桂花被问得浑身发抖,汗如雨下。

她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律师。

但刘律师,也爱莫能助。

因为林检察官说的,全都是事实。

最后,林检察官走到了大屏幕前。

“请法庭,播放一段视频。”

屏幕亮起。

出现的正是王桂花和李大妈,在车位前鬼鬼祟祟,指指点点的画面。

画面是无声的。

但她们脸上的表情,她们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桂花。”

林检察官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审判。

“你能告诉法庭,在这段视频里,你和李大妈,在聊什么吗?”

“是在讨论,如何让你孙子睡个好觉吗?”

王桂花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那张贪婪而丑陋的脸。

她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不是我!”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不是我的主意!都是她!”

她猛地伸出手,指向了旁边的李大妈。

“是这个老不死的!是她告诉我车子值钱的!”

“是她怂恿我的!”

“她说她儿子都查好了!说那些零件都能在网上卖大价钱!!”

19

王桂花的尖叫,撕裂了法庭的庄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李大妈身上。

李大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然后,那惨白又被一种极致的愤怒所取代。

她猛地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指着王桂花。

“王桂花!你这个老不死的!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你自己贪心!是你自己见钱眼开!关我什么事!”

“我什么时候让你去卖车了!我什么时候说零件能卖钱了!”

她也开始嘶吼,完全不顾法庭的纪律。

王桂花也不甘示弱。

“就是你!就是你说的!”

“你儿子在网上查的!你还把那些零件的照片给我看!”

“你说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做成了就给我孙子买大房子!”

“你现在想不认账?没门!”

“你放屁!”

李大妈气得浑身发抖。

“明明是你自己找到我,说你看不惯小江,说她一个女孩子家开那么好的车,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你说你想给她点教训,让我给你出出主意!”

“我当时还劝你!我说邻里邻居的,别把事做绝了!”

“是你自己不听!”

一场丑陋的,狗咬狗的大戏,在国徽之下,悍然上演。

她们互相攀咬,互相揭短。

把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里,最龌龊的心思,全都抖了出来。

原来,她们早就嫉妒我。

嫉妒我年轻,嫉妒我一个人住着大房子,嫉妒我开着她们连想都不敢想的车。

毁掉我的车,不仅仅是为了钱。

更是为了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快感。

她们想把我从云端上拉下来,踩进泥里。

法庭上,一片哗然。

观众席上的邻居们,目瞪口呆。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人性之恶。

法官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肃静!肃静!”

他用力地敲响法槌。

“把被告人带下去!!”

几个法警冲了过去,强行将两个撒泼的老妇人按回了座位上。

她们还在互相咒骂着。

王律师和刘律师,呆若木鸡。

他们精心准备的所有辩护词,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们想把被告塑造成“无知”的受害者。

结果她们自己,亲手撕下了伪装,露出了最贪婪,最恶毒的嘴脸。

李伟坐在她们中间,全身都在颤抖。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那个曾经亲如一家的“李阿姨”。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慌,变成了绝望。

彻底的,无望。

最后的陈述阶段。

林检察官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看那几个被告一眼。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法庭。

“法官大人,审判长。”

“我想,刚刚发生的一幕,已经胜过了任何雄辩。”

“这起案件,从始至终,都与‘误会’无关,与‘无知’无关。”

“它只关于一件事。”

“那就是,人性中最卑劣的贪婪与嫉妒。”

“被告人,以邻里之名,行强盗之事。”

“她们不仅毁掉了原告珍贵的财物,更毁掉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她们的行为,严重触犯了法律,也严重败坏了社会风气。”

“在此,我代表国家,提起公诉。”

“请求法庭,对四名被告,依法从重判决!以儆效尤!”

她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辩护律师站了起来,脸色灰败。

他们只是象征性地,又重复了一遍请求从轻发落的辩护词。

但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无力。

法官敲响了法槌。

“休庭十五分钟。”

“合议庭评议后,当庭宣判!”

20

十五分钟。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法庭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伟的妻子,抱着孩子,在观众席上无声地流泪。

那几个来看热闹的邻居,也都收起了看戏的心态,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紧张。

四名被告,被法警重新带了上来。

她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疯狂。

只剩下死一般的灰败。

她们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等待她们的,将是法律最公正的裁决。

法官和合议庭的成员,重新走上了审判席。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只能听到,被告席上,传来粗重的,带着恐惧的喘息声。

法官拿起了那份判决书。

他的声音,庄严,洪亮,回荡在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经本庭审理查明,被告人李大妈,教唆他人犯罪,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系主犯。”

“被告人李伟,积极参与策划,指导销赃,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系主犯。”

“被告人王桂花,直接实施犯罪行为,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系主犯。”

“被告人赵四,明知是犯罪所得,仍予以收购,情节严重,构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每念到一个名字,被告席上的人,就颤抖一下。

“本院认为,四被告人之行为,社会危害性极大,已构成严重刑事犯罪。”

“为维护公民合法财产权益,为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为维护法律尊严。”

“现判决如下。”

法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被告人李伟,犯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李伟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瘫倒在地。

他的妻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晕了过去。

“被告人李大妈,犯故意毁坏财物罪、教唆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李大妈两眼一翻,彻底没了声息。

“被告人王桂花,犯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王桂花张着嘴,像是想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被告人赵四,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法槌,落下。

发出沉重的一响。

“咚!”

一锤定音。

四个家庭,四个人的后半生,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

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混乱。

看着那些哭喊,昏厥,和绝望的脸。

我的心里没有快意。

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旷的虚无。

我赢了。

可是我的“黑骑士”,再也回不来了。

我走出了法院。

天下起了小雨。

冰冷的雨丝,打在我的脸上。

林检察官和张队,走了过来。

“江小姐,恭喜你。”

“谢谢。”

我说。

“是你坚持到了最后,才换来了这个结果。”

张队说。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摇摇头。

“不知道。”

“或许,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吧。”

告别了他们,我一个人,走在雨中。

我觉得很累。

这段时间的争斗,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号码。

那是我爸爸的号码。

那个已经停用了两年多的号码。

我颤抖着,点开了短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丫头去爸爸的老车库看看。”

21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爸的号码?

这怎么可能?

是恶作剧吗?

还是那些人,又想出了什么新的花招?

我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但那句熟悉的称呼,“丫头”,却让我所有的防备,瞬间瓦解。

只有我爸才会这么叫我。

我握着手机,站在雨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南郊的旧工业区。”

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

是我爸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

也是我们家老房子的所在地。

车子在雨中穿行。

窗外的景象,越来越熟悉。

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回到了那个,坐在爸爸自行车后座上,一路欢声笑语的年纪。

车子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我下了车。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空气中,是雨后泥土的清新味道。

我拿出那串,已经有些生锈的钥匙。

打开了楼道的大门。

一步一步,走上三楼。

家门口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打开门。

屋子里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一样。

只是蒙上了一层时光的尘埃。

我没有停留。

我径直,走向了屋子后面的那个小车库。

那是爸爸的“秘密基地”。

他总喜欢一个人在里面,捣鼓那些瓶瓶罐罐,和一堆我看不懂的零件。

车库的门是铁皮的。

我用力,才把它推开。

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很熟悉,很亲切。

车库里很暗。

正中央停着一个庞然大物。

被一块巨大的,灰色的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我的心开始狂跳。

我走过去伸出手。

抓住了帆布的一角。

然后用力一掀。

帆布滑落。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我的“黑骑士”。

那是一辆我从未见过的摩托车。

它的线条,复古,优雅,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色猎豹。

车身是哑光黑,没有多余的装饰。

每一个零件,都像一件艺术品,被打磨得闪闪发光。

在车把的正中央,挂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是我熟悉的,爸爸那遒劲的字迹。

“丫头亲启。”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颤抖着,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

“亲爱的丫头:”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应该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了。”

“别哭也别难过。”

“你那辆V4,是爸爸送你的成人礼,希望它能带给你自由和张扬。”

“但爸爸也知道,那辆车太招摇了,总有一天,会给你带来麻烦。”

“所以,爸爸偷偷地,给你准备了第二份礼物。”

“这辆车,是爸爸亲手为你打造的。”

“它的每一个零件,都是爸爸从世界各地淘来的。”

“它的名字,叫‘自由’。”

“黑骑士可能会倒下,但自由之魂,永远不会。”

“丫头,答应爸爸,骑上它,继续往前走。”

“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去看你想看的任何风景。”

“别回头,永远别回头。”

“爱你的,爸爸。”

我拿着信,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为我,铺好了所有的路。

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您好,是江小姐吗?”

是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您父亲的法律顾问,姓张。”

“三年前,他委托我,在您经历一场重大变故,并能独立坚强地处理好之后,将这条短信,和车库的钥匙,交给您。”

“江小姐,您父亲说,您已经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了。”

我挂了电话。

擦干眼泪站起身。

我走到那辆名为“自由”的摩托车前。

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冰冷,却又充满温度的车身。

我跨了上去。

钥匙就插在上面。

我转动钥匙。

拧动油门。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我的黑骑士不在了。

但是,我的世界,又有了光。

我笑了。

迎着车库外,那一片灿烂的阳光。

我知道。

新的旅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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