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车间巡检,听到休息室里,新来的机修工正扯着嗓子跟家里打电话。
转正了,月薪九千五。
我愣在原地。
从工作到现在,我守着这间厂七年了。
第一年,工资五千二,三班倒,没动过。
第二年,厂里说效益一般,给我涨了八十块。
第三年,第四年,我管的生产线从两条加到五条,工资卡上是五千二百八十。
第五年,工资涨到五千六,担子重了一倍。
第六年,老板找我,说年底调薪,给我涨百分之五,到手五千九。
今年第七年,老板说大环境不好,我的工资降到了五千五。
现在经我手调试、维护的机器一共十二台,厂里新招了三个学徒让我带着。
刚才打电话那个,是最后一个来的,今天转正,工资九千五。
我气笑了,直接去厂务处那里提了离职。
主任震惊问:“为什么?”
“钱少,干的憋屈。”
1
听完我的话,车间王主任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
“苏工,我懂你心里憋屈,可这两年订单什么样你也清楚,咱们厂能不停工、不裁员,已经是拼老命了。”
他递过来一杯茶,“你是厂里的老人,得顾全大局。”
我没接。
“大局我顾了七年。”
王主任又说:“你看,年底评优肯定有你,明年技工等级一调,工资自然……”
“主任,”我打断他,“去年那套德国生产线,是我带着两个徒弟,熬了整整一个月调试好的吧?厂里靠那条线拿下豪车的二级供应商资格,你还记得厂里给我批了多少奖金吗?”
老王表情顿住了。
那个月我吃住在车间,设备参数不对,德国来的图纸有歧义,我翻了三天德英词典,自己重画了调试流程。
第四天夜里胃病犯了,我靠着控制柜吞了一把药片。
表彰会上厂长拍着我肩膀说:“苏工是厂里的宝,一定要好好奖励!”。
但我最后拿到手的,只是一张“技术标兵”的奖状。
“厂里有全盘考虑。”王主任把烟点上,“再说,荣誉不是钱能衡量的,你在咱们厂里多受尊敬?”
“七年了,主任。”我看着墙上那面“安全生产两千天”的锦旗,“七年里,我带了九批学徒,厂里现在一半的机修骨干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
我负责维护的设备从七台增加到二十二台,工资条上是5500。
昨天转正那小子,他连电机怎么校准都是我教的,但他工资9500。”
“主任,咱不绕弯子。”我身体往前倾了倾,“我的要求就一个。”
“我不干了。”
王主任脸沉下来:“厂里培养你这么多年,你说走就走?这身本事哪来的?做人要讲良心。”
“良心。”我重复这两个字,笑出了声。
工作的第三年冬天,厂里接外贸急单,机器半夜故障,我高烧39度,我接到电话还是回了车间,修到凌晨五点,回家路上收到厂长短信:“苏工,厂里不会亏待你。”
这句话我听了七年。
“主任,”我站起来,“七年,我没休过一次年假,女儿生日那天我都在抢修机器。还有我手绘的电路图被厂里当标准教材用了五年,上面连我名字都没有。”
我一字一顿地问:“你说,厂子对我,讲良心了吗?”
老王脸色铁青:“账不能这么算!没有厂里这个平台,你能摸到进口设备?你能有今天这身技术?人要感恩!”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现在工资是我的两倍。
我七年没日没夜,腰肌劳损的诊断书攒了三张,工资涨了不到一千。
现在一句厂里给了平台,我那些守在机床旁的日夜就都成了应该的?
“我懂了。”
“谢谢,主任。”
我直起身转身离开。
谢谢你让我明白,这个厂子,早就没救了。
2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经过厂长办公室虚掩的门,里面传来今天刚转正学徒李哲的声音。
“厂长您放心!那三条新生产线我都摸熟了,苏师傅上个月手把手带我调过参数!”
“嗯,小李脑子活,手也勤快。”厂长的声音慢悠悠的,“好好干,明年提你个小组长。”
我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谢谢厂长!”小李声音压低,“不过,我刚才好像瞅见,我师傅去厂务处了,脸色不太对,像是要不干了?”
里面传来一声嗤笑,是厂长。
我的脚步顿住。
“他?”厂长讥诮道,“老婆送外卖,老母亲瘫在床上,女儿补课学费,哪头不得用钱?他敢撂挑子?”
这句话,每个字都像刀,捅进我的心里。
早些年一起进厂学徒的同事,有的自己开了修理厂,有的跳去大企业当了技术主管。
只有我,守着这几台机器,一守七年。
我以为,没有功劳总有苦劳。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苦劳不过是拿捏你的筹码。
呵。
我扯了扯嘴角,没发出声音。
里面对话还在继续。
“估摸着就是闹脾气,嫌上次工资给他降了五百块。”厂长语气轻飘飘,“跟我来这套?晾他两天,自然就老实了。他那岁数,那身家包袱,出去了谁要?”
小李赶紧接话:“是是是!我师傅就是嘴上说说!他肯定舍不得走!”
厂长似乎很满意这个附和。
“但你不一样,你年轻,没拖累。”
厂长语重心长,“跟着我好好学,技术学到手是自己的,厂里以后就靠你们年轻人了。”
我转身走进旁边的洗手间,浑身冰冷。
原来我七年落下的腰伤病,修好的几十台机器,带出来的十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徒弟,在他们眼里,都抵不过算盘上那点简单的加减。
因为年纪大了。
因为拖家带口。
因为有软肋,所以就活该被吃定,被轻贱。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木然地掏出来,是条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苏师傅您好,我是猎头公司刘经理,久仰您机修技术。】
【目前某新能源头部企业急寻高级技工长,负责新厂区设备,年薪面议,保底50万起,盼复。】
下面附了公司名字,飞宏,规模是我们厂的十倍,听说待遇极好。
我盯着那个50万,靠着厕所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50万,一年,抵我在这里弯腰驼背干七年。
我想起来厂里第三年,年底厂长在大会上点名表扬:“苏工,厂里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等效益好了,第一个给你涨!”
想起第五年,我带队改造旧生产线,替厂里省下大笔外包费。
庆功宴上,厂长喝得脸红脖子粗说:“你是咱厂的定海神针!等年底分红,我给你申请个大红包!”
那大红包是一张满100减10块的购物代金券。
还有第六年,我腰疼得直不起来,想调去轻松点的岗位。
厂长推心置腹:“苏工,一线不能没你啊!你走了,那些设备谁镇得住?再坚持坚持,我让你当技术顾问,坐办公室!”
我信了他的话,腰也是彻底坏了。
上周,厂长又把我叫去,愁眉苦脸:“苏工,今年确实难,你的工资暂时降五百,等渡过难关,加倍给你补上!”
凭着那点可笑的厂子不会亏待老人的念想,我又点了头。
直到刚才,亲耳听见他用轻蔑的语气,判定我不敢走,判定我只能像头老黄牛一样,被拴在这磨盘上,直到再也拉不动。
他才终于让我看清,我在他眼里,只是个性价比高的零件,磨损了,上点油,哄两句,就能继续转。
可他忘了,零件不会心寒,但人会。
我低下头,打字回复:
【刘经理,您好,我是苏泽,我对这个岗位非常感兴趣,什么时候方便详谈?】
3
发完消息,公司两百人大群里,厂长@我:
“@苏泽,三号线今早又停机两小时!老设备更要勤维护,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就耽误生产!全勤奖扣发!”
过去七年,这样的点名批评有过很多次,每次我都闷头不响,当晚就钻进车间把故障排查得明明白白。
但这次,我没有。
我找到正在休息室抽烟的小李,把检修记录本摊在他面前。
“小李,三号线最后一次全面保养记录是你签的字,厂长问起来,你自己去说明吧。”
小李眼神躲闪,支吾着没接话。
小李拿出手机打字。
然后,我听到了车间大喇叭的喊话:“苏泽!马上到厂长办公室来一趟!”
我推开门。
“苏工啊,”厂子语重心长,“老王跟我汇报了,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是厂里的老人,是顶梁柱。这么多年,厂里哪次难关,不是你带着人顶上去的?”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管理这么大个摊子,难处多得是。你的贡献,我老刘心里有杆秤,不是光看工资条那点数字的。”
“那看什么?”
我问。
他被呛了一下,用指关节敲着桌面:“看威望!看分量!你看看,现在厂里二十多台核心设备,哪台离得开你照看?车间一半的骨干是你徒弟!这就是厂里对你的信任和依靠!”
“所以,信任和依靠,就值每月五千四?”
我的声音平稳。
厂长沉默了几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样,老王那边,我去说!扣的那两百全勤,给你补回来!”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宏大量。
“辞职的话就不要再提了,咱们都退一步,海阔天空。”
“厂长,”我抬起眼皮,“小李,那个连工具都用不利索的学徒,今天转正。他的工资,是九千五。”
厂长脸色一沉,语气烦躁:“工资能这么比吗?现在招个年轻人多难!市场价就摆在那儿!你是老人,厂里在你身上投入的培训、给你的机会、那些设备让你随便摸随便练,这些隐性成本你怎么不算?你跟一个新人计较什么?”
“隐性成本。”我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
“我带来了生产效率提升,我降低的设备故障率,我替厂里省下的巨额维修费和带出来的能顶岗的徒弟,这些,是不是也该算算隐性价值?”
厂长脸黑了下来:“你现在摆挑子走人,生产线停了,订单交不上,违约金谁赔?你在这行里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明着告诉你,我打个招呼,你看还有哪个厂子敢用你!”
“厂长,”我声音平直,掏出一个笔记本,“这是七年来,我整理的每一台设备的核心参数、故障历史、独家调试笔记和自制的维修图谱。该交接的,我会一样不少。”
“但别的,你也别想。”
厂长怒道:“厂子给你平台让你学技术,你不知道感恩,还拿这个要挟我?你以为离了你这几台破机器就转不动了?跟我耍横?我告诉你,不好使!”
“行!你不是嫌少吗?”他喘着粗气,竖起一根手指,“我给你加到六千五!但明年我们接的5个大合作合作厂商的订单,机器你必须给我盯到底!今天的事,翻篇!”
第二次加价,还是不及一个转正学徒的七成。
我被气笑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以为我是在为几百块钱扯皮。
我点了点头:“好的,厂长。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厂长大概早就忘了。
5个大合作厂商的合作订单合同写明了,必须由持有特定技术等级证书的老师傅盯着,否则合同终止并需要赔偿,这证书,全厂就我一人有。
他不是觉得厂子离了我照样转吗?
那我们,就试试看。
离了我,他的机器还怎么转?
4
当晚,我和飞宏谈好了薪资以及年后入职的时间。
第二天是厂里年会,今年接了好几个大单,厂长红光满面,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5个合作厂商在台下坐着,厂长刘鸣在台上满面红光地致辞,大谈未来蓝图。
重头戏是年终奖发放。
今年刘鸣弄了个抽奖箱,中奖的人要上台,从他手里亲自领特别鼓励。
名字被一个个喊出来。
包装组的刘大姐,1万!
焊工班的小赵,5千!
运输队的队长,2万!
车间主任喊:“下一个,苏泽!”
所有人都知道了我辞职的事。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好奇的,同情的,更多是等着看戏的。
刘鸣满脸笑容:“来,让我们欢迎咱们厂真正的元老,苏师傅!上台来!”
我走到台上。
刘鸣拿着一元钱的硬币,举到话筒前。
他把硬币递给我,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苏工啊,这一块的年终奖,代表厂里对你的一份肯定,一份心意,要知足,要体谅,别有点情绪就摆脸色,影响团结。”
他在试探,试探我会不会在全体工友面前,忍辱接过这带着羞辱意味的一块钱,坐实自己“价廉物美老黄牛”的标签。
只要我接了,往后我在这个厂里,就再也抬不起头,再也硬不起腰杆。
我能感到背后那些目光,有震惊、期待、和看好戏。
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一块钱。
“谢谢厂长。”
我对着话筒平静说。
“厂里的心意,我收到了。”
“趁此机会,我也要向大家宣布一件喜事,那就是——我离职了。”
“年后入职飞宏,所有交接工作完成,从今天起,我和这厂再无半分关系。”
“祝各位一切顺利!”
话落,台下的5个合作厂商脸色巨变。
5
A合作厂商脸色煞白,指着这边,声音都变了调:“苏师傅辞职了?那我们厂那条定制生产线下个月谁来调试安装?合同上白纸黑字写明了必须由苏工全程负责!”
他这一嗓子,旁边另外几桌人也炸了。
B合作厂商直接拍了桌子:“刘总!你搞什么名堂!我们订的那批配件,核心件全指着你们厂三号线!那线除了苏师傅,谁摸得透?”
C合作厂商老板急得额头冒汗,手机都掏了出来:“刘厂长!我们可是冲着你保证有苏工坐镇才签的长期协议!下季度那批模具,公差要求0.01毫米,除了苏师傅,你们厂还有谁的手能稳到这个数?”
场面瞬间乱了套,几个大的合作方的代表全都离席围了过来,脸上都是惊慌与怒色。
厂长懵了,他试图压住场面:“各位!各位老板!稍安勿躁!苏师傅是老师傅,但他带出的徒弟也都是骨干!小李!就那个刚转正的小李,聪明勤快,尽得真传,保证不影响各位的订单!”
“骨干?”A合作厂商老板气得冷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刘厂长!你当这是过家家呢?苏师傅手里有高级技师和进口数控系统操作两个证!
“全城就他一个人两个证齐全!那是跟德国专家手里考出来的!你那个徒弟有什么?毕业证吗?”
B合作厂商老板也帮腔,语气又急又厉:“就是!没苏工亲自校准签字,我们那边的质检根本不会收货!合同附件里写得清清楚楚!人走了,我们的生产线就得停摆!损失你赔?违约金你付?”
厂长脸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扭头,眼神慌乱,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哀求道:
6
“苏泽,你不能就这么走!厂里需要你!刚才那都是误会!工资咱们好商量!六千八!不!九千!立刻就改!你提的条件,我都答应!”
“厂长,手重了。”我声音依旧平稳,“您昨天不是说,厂子离了我,照样转吗?”
“那、那是气话!”厂长急得额角青筋直跳,“苏泽,咱们这么多年交情。”
“刘厂长,你跟我说交情。”
“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七年,到底是份什么交情。”
“七年,刘厂长,我最好的七年,泡在机油里,耗在噪音里,落下一身毛病。你给了我什么?”
“给了我从五千二到五千九的涨薪,涨了七百块,平均一年不到一百。”
“但是今年你告诉我厂子里效益不好,要扣我五百块。”
“你给了我无数次空口承诺,画了无数张大饼,最后兑现的,是这一块钱。”
“给了我老师傅的虚名,和永远干不完的活、擦不完的屁股。”
“现在,你跟我说交情?”
我往前踏了一步,距离他更近,能看清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我的交情,是凌晨三点车间的灯光,是全年无休随叫随到,是手把手替你培养出能接活的人,是靠着这台老机器帮你撑住了这么多订单!”
“你的交情,就是算计我怎么便宜耐用,怎么用老资格,要顾全大’绑住我,怎么用我最在乎的厂里需要你,来拿捏我!”
“这交情,太金贵了,我苏泽,要不起。”
我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脸色各异的合作商和工友。
我看向厂长刘鸣: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我走,是嫌你这人,心不正,道不行,你不把工人的手艺当回事,不把老师的付出当回事,眼里只有算计和便宜。”
“这厂子要是还按你这套弄,今天走的是我苏泽,明天、后天,走的就是更多寒了心的人。”
“你好自为之吧。”
A厂商老板听完眼里要喷出火来:“刘大脑袋!你他妈真是昏了头!你放走苏工,就是单方面违约!”
他气得连尊称都省了。
“刘厂长!”B厂商老板痛心疾首,指着厂长的鼻子,“苏泽这样的师傅,是厂里的宝贝!你倒好,五千九就想把人打发一辈子?还当众羞辱?你这不是把金疙瘩当破铜烂铁往外扔吗?”
C厂商老板更是连连摇头,语气冰冷:“我们之前愿意把单子给你这小厂,冲的就是苏师傅这块金字招牌。现在招牌让你自己砸了,合作到此为止。违约金,我会让律师跟你算。”
其他几个小合作商也纷纷附和,抱怨声、指责声此起彼伏:
“就是!现在哪个厂不供着技术大拿?你这倒好,把镇厂之宝往外逼!”
“苏师傅要是早出来,几个大厂抢着要!还能轮得到你在这儿作践?”
“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厂子效益有起色就忘了本!寒了老师傅的心,我看你这厂还能开几天!”
厂长被这劈头盖脸的指责和即将失去订单的恐慌淹没了,他脸色灰败。
又想来抓我的袖子,语气哀求:“苏工,你不能见死不救,厂里几十号人,你看在大家面子上……”
7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说:
“刘厂长,我苏泽在厂里七年,没欠过一天工,没出过一次责任事故,带出来的徒弟个个能顶岗。我问心无愧。”
“你给我的,是一块钱的心意,和一句离了你照样转。”
“现在,合作商给我的,是实打实的订单和认可,产业园给我的,是五十万的年薪和尊重。”
“路,是你帮我选的。”
“交接清单,明天一早我会给王主任,哪些设备有什么老毛病,该怎么注意,我会写清楚。仁至义尽。”
我转身就要离开。
“苏师傅,等等!”
A老板直接开门见山:“苏工,你去哪家?市里那个新能源产业园是吧?我们厂那条定制线,非您不可!您去哪儿干,我们就把订单跟到哪儿!”
B老板也赶紧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没错!刘大脑袋不识货,我们识!苏师傅,您的手艺和信用,我们只认您这个人!您牵头,哪怕在产业园里单独开个精加工车间,我们公司下一季度的核心件订单,全给您!”
“还有我们!”
“算我们公司一份!”
另外两三个规模稍小但也依赖我们厂特定加工能力的合作商代表也挤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这场面,让原本嘈杂的大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刘鸣脸色惨白,他听着这些厂商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要跟着我这个人走,眼里的血丝都爆了出来。
“苏泽!!”他发出一声怒吼,再顾不上任何体面,“你他妈的忘恩负义!厂里养你七年,你现在翅膀硬了,要走不算,还想挖空厂子的墙角?你这是要把厂子往死里逼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我笑了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刘厂长,”我的反问,“墙角?”
我向前走了两步,扫视着那些合作商:“各位老板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我苏泽这个人,还是因为你刘鸣?”
A老板冷哼接话:“当然是冲苏工你!当初要不是你拿着改进方案来找我,证明你们厂能接那批活,我压根不会跟这厂打交道!”
“没错!”B老板附和,“刘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几年我们订单要求越来越精细,你们厂普通工人根本达不到那精度,每次都是苏工带着徒弟亲自上手,甚至返工。我们认的是苏工这双手,这份责任心!”
我转向额头冷汗涔涔的刘鸣,一字一句道:
“听见了吗?厂长,他们不是我挖的墙角。”
“他们是冲着能解决问题的人来的。”
“是你,亲手把能解决问题的人,用五千九的工资,和这张一块钱,给推出门外的。”
“现在,你又来说我挖墙角?”
我摇了摇头,目光冰冷。
“厂里的墙角,从你决定把老师傅的尊严踩在脚下,去赌我不敢走的那天起,就已经从里面开始朽烂了。”
8
“至于各位老板的好意,”我看向各位老板们,诚恳地说,“新能源产业园的平台更大,管理和供应链也更规范。如果他们愿意承接外部精密加工业务,我很乐意当个牵线人,用我这双手和信誉,为大家担保质量。”
“当然欢迎!”A老板立刻拍板,“有苏工你这句话就行!我们明天,不,今晚就让人把初步意向和规格要求发过来!”
“我们也一样!”
看着这群合作商瞬间转移的忠诚和迫不及待的样子,和刘鸣摇摇欲坠、面无人色的模样,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我只是对着那些愿意信任我的合作商们,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离开。
年关将近,我和妻子在家里打扫卫生,一位远房表姑到来,手里拎着两盒糕点,脸上堆着些不自在的笑。
“苏泽啊,快过年了,来看看你们。”她眼神躲闪,寒暄了几句家常,终于支吾着切入正题,“那个最近外面有些闲话,传得不大好听……”
我放下手里活,擦了擦手上的灰:“表姑,有啥话,直说。”
她下了决心,压低声音:
“都说你在刘鸣的厂手脚不干净,捞了厂里不少油水,被刘厂长逮着了,这才跟厂里闹翻,还狮子大开口威胁厂长,要带走所有客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些人都信了,说你是白眼狼。”
我坐在那里,觉得一股滔天的怒意堵在胸口。
七年劳碌,一身伤病,最后带着一块钱离开,换来的就是这副泼向我和我家人的脏水?
表姑觑着我的脸色,赶紧找补:“我是不信的!可这三人成虎的,你嫂子我就怕影响孩子名声,明年不是要上小学嘛!”
“爸爸,你要干嘛?”女儿蹦蹦跳跳的从她的小房间出来。
“清清耳朵。”我闷声道,我在短视频平台,把年会现场视频传到了网上。
标题是厂里年终厚礼,老师傅七年换来一元肯定。
刚开始只有零星几个本地人点赞评论,疑惑地问“真的假的?”“这厂长也太不是东西了!”。
不到一天,视频就火了。
或许是视频内容太过典型,刺痛了许多打工人的心。
又或许是临近过年,打工人尊严的话题本就敏感。
点赞从几百跳到几千,再到几万,评论爆炸式增长:
“看得我血压上来了!老师傅太不容易了!”
“一块钱年终奖???这简直是侮辱!”
“合作商眼睛是雪亮的,就知道跟着真本事的人走。”
“这破厂不倒天理难容!”
“苏师傅硬气!支持!”
我没再回应,只是看着那不断上涨的播放量和一边倒的评论。
愤怒渐渐平息,有些人,只有等到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才会显露出原本的样子。
这年过得格外清净,也格外踏实。
新东家产业园的领导甚至特意打电话拜年,语气更加客气尊重。
还没出正月十五,消息就传来了。
刘鸣的厂子倒闭了。
在我新入职第一天的下班路上,被人打晕了。
意识回笼的时候,后脑勺传来钝痛。
我手被死死绑着,动弹不了。
刘鸣就蹲在我面前不远处,手里攥着根铁管,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着地面。
他整个人憔悴的不行,完全没了以前的意气风发。
看到我醒来,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铁管抵在我下颌。
他的声音嘶哑:“舒服日子过上了?新厂工作牌揣热乎了吧?”
他一把扯掉我嘴里的破布,动作粗鲁。
我咳嗽了两声,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说话啊!”他低吼起来,铁管往下压了压,“现在全天下都当你是受气包,我是黑心资本家!我厂子没了!什么都没了!都是你!都是你那个破视频!”
“刘鸣,”我声音有些哑,但还算平稳,“是你自己把路走绝的。”
“放屁!”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挥舞着铁管,“没有你煽风点火,那些墙头草能跑那么快?没有你那个视频,银行能逼得那么紧?我完了!我他妈被你这白眼狼害完了!”
他喘着粗气,猛地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他找到已经转发评论数十万的我那条视频,怼到我眼前。
“现在,给你个机会。”他眼睛血红,歇斯底里,
“录个视频,发上去!就说你之前都是胡说八道,是你贪得无厌想讹钱,是你手脚不干净被我发现才恼羞成怒,是你想跳槽故意挖走客户!”
“那些合作商是你煽动的!总之,把脏水给我泼回去!证明你才是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另一只手晃了晃铁管:“不然,苏泽,这荒郊野岭的,你猜猜这根管子,能让你吃多少苦头?你那双手不是宝贝吗?敲断了,新厂还要你吗?”
月光照在他扭曲的脸上,狰狞可怖。
刘鸣已经疯了,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动。
硬扛不行,激怒他更危险。
我需要时间,需要机会。
“手机给我。”我慢慢开口,“我录。”
刘鸣愣了一下,没料到我这么顺从,但马上脸上露出得逞的狞笑:“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
他把那部手机递到我被绑着的手勉强能碰到的地方,但又警惕地没完全放开,“别耍花样!我听着你录!”
我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指,碰触到手机屏幕。
我按下录像键,前置摄像头打开。
刘鸣凑在镜头外,紧紧盯着。
我对着镜头,张了张嘴想说话,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好像喘不过气。
“少装!”刘鸣警惕地用铁管戳了我一下。
我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断断续续地说:“水,给我点水,不然,我说不出话……”
刘鸣烦躁地骂了一句,左右看了看。
他犹豫了一下,或许觉得我被绑着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他啐了一口,将铁管暂时放在脚边,转身朝着车间角落走去。
我停止了咳嗽,把手上的绳子悄悄抵在了钢管一处尖锐的断口上。
用尽全力,猛地向下一压,手上的绳子脱落。
“妈的!”刘鸣听到了声音,猛地回头,看到我的动作,脸色骤变,马上扑了过来。
在他扑到眼前的刹那,我拿起钢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他下盘扫去。
刘鸣猝不及防,被扫中脚踝。
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嚎,重重摔在地上。
他抱着左腿,身体蜷缩成虾米,脸孔因剧痛而扭曲变形。
除了痛苦的呻吟和抽搐,他再也无法动弹分毫,只能用眼睛死死瞪着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怨毒。
我走到他身边,弯腰,捡起了那部手机。
我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的刘鸣,他试图挪动,但腿部的剧痛让他只能发出更大的呻吟。
我没有再看他,解锁手机,直接报警。
“喂,110吗?”
“我要报警。有人绑架,故意伤害。”
警察很快赶到,现场取证,询问情况。
刘鸣被抬上担架时,还在含糊地咒骂。
我被送往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大多是皮肉伤。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疲惫和痛楚排山倒海般涌来。
妻子和女儿接到通知赶来了,看到我的样子,妻子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女儿紧紧握着我的手,眼圈通红。
“没事了,没事了。”我哑声安慰他们,心里却沉甸甸的。
没想到离开一个地方,竟会以如此凶险的方式收尾。
刘鸣的疯狂,超出了我最初的想象。
面对证据和审讯,刘鸣对所犯罪行为供认不讳。
“他说他完了,想拉你垫背,想逼你翻供挽回名声,哪怕同归于尽。”来做最终笔录的民警告诉我,摇摇头,“典型的法盲加赌徒心态,输光了就掀桌子。”
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产业园的领导亲自打来电话慰问,让我安心养伤,岗位随时等我,并明确表示公司会提供必要的支持,包括法律方面。
之前那些合作商也纷纷来电,言辞间满是关切与愤慨,更加坚定了跟随我技术合作的意愿。
新工作很忙,但很充实,我的劳动成功被尊重,能力得到认可。
生活,会继续向前。
它不会亏待每一个努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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