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第一次见找银行要违约金的主儿！
铁皮搭成的工棚里只有一张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长桌，几把折叠椅摆在两边。
房顶上没有隔热层，太阳一晒，整个工棚里闷热难当。
大牛端进来两个装满开水的暖壶和几个搪瓷茶缸，热气直往上冒。
周培元在长桌对面坐下。
三个干事拉开椅子坐在他身侧，把文件夹摊开。
高个子干事从里面取出一沓厚厚的油印纸，纸上的油墨味很重，边缘还带着钢板刻字的痕迹。
林软软和霍铮在长桌另一边落座。
霍铮把一条干净的毛巾垫在林软软这边的桌角，挡住了桌面上几根冒出来的木刺。
高个子干事把那沓纸推到林软软面前。
“这是我们连夜起草的外汇资金监管协议草案，一共四十五条，你们先看。
里面的要求很严格，你们这笔一百六十万的外汇，必须分二十个批次结算，每一次结款都需要提交建材购买发票和工程监理验收单。”
周培元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面上的浮茶，喝了一口水，没作声。
林软软翻开草案，纸张手感粗糙，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读得很仔细。
霍铮坐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在手里把玩，盯着对面几个干事的举动。
铁皮房外，挖掘机的轰鸣声一阵接着一阵。
林软软翻到了第三页，把剩下的纸压在手肘底下，她抬起头。
“周行长，这份草案太保守了。你们把防范风险的责任全压在我这边，对银行自身的拨付责任却只字未提。”
林软软拿起桌上的半截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你们要求我每建好一层就要等半个月的审批时间。
这种拨付效率，我那十二台挖掘机就得在工地上停工吃白饭。
工程期一旦拉长，设备租赁和人工费用会让整个项目被拖死。”
“资金安全是建行的底线。”周培元放下茶缸。
“这种没有先例的预售楼花模式，如果不卡紧审批环节，你直接拍拍屁股走人，这窟窿拿什么填？”
林软软把铅笔敲在桌面上，发出两声闷响。
“既然是商业合作，那就要讲对等约束。”
林软软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自己手写的信纸，递给高个子干事。
“这是我整理的补充条款。第一，专款专用。不仅我不可以挪用这笔钱，建行也不得将这笔资金并入本行的放贷资金池去生利息，这笔钱产生的活期利息，要全部滚入工程款。”
高个子干事看着信纸上的内容，皱起眉头。
林软软接着说：“第二，设立明确的违约金细则。我按时提交了进度证明，建行必须在三个工作日内放款。每逾期一天，建行要按照千分之五的比例支付工程延误违约金。”
这话一出，另外两个干事也坐不住了。
“荒唐！”高个子干事拍着桌子站起来，“银行是国家金融机构，你在给国家机构定违约金？
林老板，你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找我们监管外汇，好拿到动工的特批条！”
“合作是双赢，不存在谁求谁。”霍铮把手里的火柴盒扔在桌上。
高个子干事脖子一缩，没敢继续拍桌子。
林软软靠在椅背上：“你们可以出去打听一下。港岛过来的资金，如果有这么苛刻的拨款周期，这楼就没人去盖了。
我们是在建特区第一个商业地标，不是在过家家。
如果没有违约金制约，你们哪个办事员请个病假，我这边几百号工人就得停工，我是在规避人为卡脖子的风险。”
周培元伸手把林软软写的那几张信纸拿过去。
他翻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工棚里越来越闷热，大家都出了汗。
“把钱的利息算得这么明白，还要约束银行的放款时间。”
周培元看完了信纸，抬起头直视林软软。
“林老板，你对这种资金盘的运转，熟练得不像是个第一次做工程的人。”
“生意经都是通的。”林软软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我拿一百六十万美金陪你们试错，总得要个定心丸。如果条款不加进去，这字我今天签不了。”
高个子干事着急地看着周培元：“行长，这要是答应了，以后的规矩就全乱了。”
周培元摆手让干事住口。
他转过头，透过铁皮房的小窗户往外看。
外面的挖掘机正将一车车泥土运走，工人们正干得起劲。
那是实打实的干劲。周培元转回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着泥水的布鞋上。
他这一生都在跟算盘和账本打交道，讲究规矩，但也看重结果。
“你的这些补充条款，有道理。”周培元把信纸和草案叠在一起。
三个干事互相看了看。
“但千分之五的违约金太高，改成千分之二。
另外，你提交的所有进货单据，必须要加盖供货单位的公章。
没有凭证，银行一分钱都不会放。”周培元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旋开笔帽。
林软软拿过笔，把草案翻到最后一页。
“千分之二，成交。”林软软痛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周培元拿回草案，检查了一遍林软软的签名。
确认无误后，他掏出自己的行长私章和建行的业务专用章。
周培元哈了一口气，拿着印章重重地在合同上盖了下去。
粗糙的纸面上留下了清晰的红印。两份协议，一人一份。
“手续办完了。”周培元站起身，把钢笔插回口袋。
“一百六十万美金，会在今天下午两点之前划入你们罗湖项目的专用账户。我会亲自盯着这笔账。”
林软软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收进公文包，站起来伸出手。
“周行长，合作愉快。”
周培元握了一下她的手。“协议签了只是第一步，大楼一天没封顶，我就一天放不下心。
这笔款子的事就算敲定了，你们那边还有别的岔子没？”
大牛跑进工棚，手里拿着一个蒙着一层灰土的传呼机。
“嫂子，刚接的电话，市委那边的通讯员已经到咱们别墅门口了，送张书记批的什么条子。”
林软软把公文包扣好，提在手里。“走，回家接那张能定乾坤的批文。”
下午两点。海景花园别墅区。
林软软坐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的转账凭单。
就在十分钟前，建行打来电话确认，那笔一百六十万美元的外汇已经全额汇入特区建行的指定监管账户。资金冻结，专款专用。
在凭单旁边，压着一份盖了市委公章的红头文件。
文件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特批罗湖滩涂地块开展“商业综合体”试点工程，准许实行建设规划范围内一定比例的物业期房销售试水。
这说明官方给“卖楼花”这件事盖了章，发了通行证。
消息传得很快。
资金到位和官方红头文件下发的事，在短短两个小时内就传遍了特区的商圈。
别墅外面的铁栅栏门前，这会儿停了十几辆桑塔纳和皇冠轿车。
平日里那些对林软软躲着走的大商铺老板，现在提着成箱的洋酒、高档烟和包装精美的人参礼盒，站在大门外面往里张望。
“霍主任，麻烦通融一下，我带了两瓶珍藏版的人头马，就是想给林老板贺个喜。”
说话的是东街做建材生意的刘胖子。
当初林软软在渔民街摆摊的时候，这个刘胖子没少给城管治安队递话找茬。
霍铮穿着黑色的背心，双手抱胸站在铁栅栏门里面。
黑豹蹲在他脚边，咧着嘴露出尖牙。刘胖子带来的几个跟班都不敢靠近铁门半步。
霍铮没有开门，隔着栅栏看着外面的几十号人。
“送礼就免了。软铮木业目前不缺建材供应商。”霍铮开口。
刘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把手里的洋酒往前送了送。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咱们之前是有误会。
罗湖那个七层大厦的工程，这么大的盘子，总归需要钢筋水泥的。
价格我给最低，低于市价三成，绝不让林老板吃亏！”
旁边一个卖五金配件的李老板挤过来，手里举着两条中华烟。
“霍主任，罗湖项目要装门窗吧？我那有刚从南洋拉回来的一批货。
你让林老板见我一面，十分钟就行！”
外面七嘴八舌，吵成一团。
这些商户以前觉得林软软是个不懂规矩的暴发户，罗湖的地皮肯定是砸在手里的死棋。
谁能想到，她不仅弄来了上百万的外汇，还促使市委出了红头文件，把特区最大的基建项目盘活了。
现在这三百亩地成了香饽饽，谁都想来咬一口。
“大牛。”霍铮叫了一声。
大牛带着三个退伍老兵从院子侧面跑过来，站在铁栅栏两边。
“把门看好，谁敢硬闯，直接扭送派出所，就说有人在海景花园寻衅滋事。”
霍铮说完，转身往主屋走去，根本不再看门外那些人一眼。
门外的刘胖子和李老板对视了一眼。
退伍老兵们挺直腰板，神情肃穆，吓得这些提着重礼的老板们纷纷往后退。
没人敢在这时候去触霍铮的霉头。
霍铮走进客厅，顺手把门关上。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了一大半。
林软软拿着一张白纸，在上面画线条。
“人没走，都在外面站着。”霍铮去倒了一杯凉白开，喝了下去。
“让他们站着吧。工程用料的事，我心里有数，不会用这些见风使舵的人。”
林软软头也没抬，手里握着铅笔，在白纸上画出一个四四方方的轮廓。
她在线条里加上了几个圆圈，又在前面画了一条波浪线。
“在画什么？”霍铮走过去，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钱到了，批文也有了，接下来就是把图纸变成现钱。”
林软软把画好的白纸推到茶几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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