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李奎勇,康九!
金涛捧着墨镜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出来喜欢得不行,可犹豫了几秒之后还是摇了摇头,把墨镜双手捧着递了回来:
“大哥,我娘已经给我看了你从北边带回来的那些礼物了,每个人都有份,我已经拿过我那份了。”
“这个墨镜太贵重了,爹都没有,我怎么能要?”
陈长川笑着把他的手推了回去:“那些礼物是那些礼物,每个人都有,那是我的心意。”
“这个不一样,这是专门送给你考上高中的礼物,是你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你要是能考上大学,到时候我还有一份更大的礼等着你。”
他说着偏了偏头,朝正在院子里择菜的陈德柱努了努下巴,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至于咱爹,他一个轧钢厂管仓库的,成天在厂里跟螺丝钉打交道,戴这个太张扬了,工友们该说他烧包了。”
“你不一样,你还是个学生,戴这个正合适,人不轻狂枉少年嘛。”
就在这时,陈长海和李凯旋、李凯玲从西跨院门口冲了进来。
三个小家伙一眼就看到了金涛手里那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墨镜,眼睛顿时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呼啦一下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抢着要试戴,嘴里嚷嚷着“我也要我也要”。
陈长海仗着自己是亲弟弟,差点整个人挂到金涛胳膊上去抢,李凯旋更是不客气,直接跳起来去够金涛举高的手。
陈长川笑着走过去,一人赏了一个脑瓜崩,力道不重,但弹得几个小家伙捂着脑门龇牙咧嘴。
“这是大人的东西,你们几个小屁孩要什么要?等你们什么时候考上高中了,拿着录取通知书来找我,我给你们一人搞一副。”
几个孩子听到前半句顿时都蔫了半截,但是一听到后半句马上又欢呼雀跃起来,大哥说了,只要考上就有。
李凯旋已经把刚才那个脑瓜崩忘到了九霄云外,拉着陈长川的胳膊使劲晃悠了。
就在这时,陈长海忽然拉了拉陈长川的衣角,仰着小脸,有些扭捏地开口说道:
“哥,我……我刚认识了两个朋友,我能请他们来家里玩吗?”
陈长川低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
长海这孩子平时大大咧咧的,带同学回家从来都是直接往家里领,什么时候学会请示汇报了?
他随口说道:“这种事情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了,家里什么时候拦过你带朋友回来?为什么要问我?”
陈长海低着头,两只手在衣角上绞来绞去,吭哧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
“因为他们家里条件不太好。特别是李奎勇,他爸在正阳门那边蹬三轮车,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他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
“在学校里吃饭的时候他总是啃一个窝头就着白水,把省下来的钱给弟弟妹妹买吃的。”
“我上次分了他半个馒头,他还不好意思要,我就想着……请他们来家里吃顿好的,好歹有点肉。”
陈长川心里微微一动。李奎勇?
他垂下眼皮,不动声色地又问道:“那另外一个叫什么?”
陈长海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康九,他家里虽然没有李奎勇家那么困难,但也经常吃不饱。”
听到这两个名字,陈长川心里便有数了。
李奎勇,康九!
《血色浪漫》里那两个让人想起来就忍不住叹一口气的悲情人物。
他前世看这部剧的时候,对这两个角色的印象就特别深,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他们都是那个年代底层小人物命运的缩影,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往前走,挣扎了一辈子,最后谁也没能真正跳出自己的命。
小混蛋康九,因为在家里排行第九,街坊邻居都叫他康九。
这孩子出身底层,家里穷得叮当响,兄弟姐妹一大堆,父母根本顾不上他。
他从懂事起就看惯了那些大院子弟穿着将校呢、骑着二八大杠在大街上耀武扬威的样子,心里憋着一股不服气的恨意。
他骨子里崇拜的是清末那个劫富济贫的江洋大盗康小八,觉得像康小八那样靠拳头和刀子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低头,才是真正的本事。
长大以后,他专门抢劫大院子弟,手底下的人命不止一条,在四九城闯出了个“第一杀手”的名号,最后被黎援朝设局,在一场混战中被乱刀砍死,死的时候连二十岁都不到。
李奎勇则是另一种悲剧。
他跟康九是发小,家里穷得响叮当,父亲蹬三轮车和当搓澡工养活一大家子,他是老大,从小就学会了把窝头让给弟弟妹妹,自己饿着肚子去上学。
这孩子重情重义到了骨子里,康九被黎援朝约到郊外“谈判”的时候,明知那是个死局,李奎勇还是一个人陪着他去了。
最后康九死了,李奎勇也身负重伤,被钟跃民救下来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他在社会最底层挣扎了一辈子,四十几岁就得了肺癌没了。
陈长川在心里把这两个人的底细过了一遍,脸上却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伸手拍了拍长海的脑袋,语气温和道:
“行,你回头去请他们来家里吃饭,让罗姨多做几个好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啥时候请他们来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陈长海还真不是心血来潮说说而已,第二天下午放学,他就把人领回来了。
陈长川从公安部回来,刚走到西跨院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其间夹杂着两个陌生的嗓音。
他推开铁门进去,一眼就看到枣树下多了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其中一个身形敦实,圆脸,皮肤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股憨厚实在的劲头,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罗桂芳刚塞给他的红糖水,不好意思喝,只是捧着暖手。
另一个则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高凸起,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一双眼睛跟同龄孩子完全不同。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和兴奋,只有一种警惕的、带着几分不忿和不甘的审视,正来回打量着西跨院的青砖灰瓦和院里晾着的腊肉,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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