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何必做多余的戏
沈幼筠在房间里出了会神。
方才何管家已同她说了,今日有照相馆的师傅来家里拍照片,说是用来登报。
她沉默片刻,没有去动衣柜里那些崭新的衣裙,只从箱底取出自己带来的一件月白色暗纹绸旗袍。
料子并不新了,颜色也洗得有些淡,熨帖的剪裁却仍合身。她换上,将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走下楼梯时,陆承骁已站在厅中。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来。目光在她身上那袭月白色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以捕捉的微澜,随即恢复平淡无波,只淡淡道:“走吧。”
光华照相馆的师傅带着器材,已在官邸一楼光线最好的小厅里布置好了素色幕布背景。
“厅长,夫人,请站近一些。” 师傅客气地比划着,“对,再近一点……好。”
沈幼筠依言挪了小半步,与陆承骁之间仍隔着一段清晰的距离。
镁光灯架设好的刺目光晕里,她恍惚想起多年前。
在襄州医院的后厨,艾琳举着相机,热情地要为她和陆承骁合影。
那时日光温软,他穿着白衬衫站在她身旁,两人眼里都映着光,笑意松快,以为往后还有许多个这样的时刻。
不曾想世途颠簸,人事散迭,那一张随手留下的影像,竟成了他们之间仅有的一次并肩定格。
“夫人,您看这里……哎,夫人好像有些走神?” 师傅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沈幼筠猛地回神,对上陆承骁侧目投来的深沉视线。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抱歉……”
“无事,无事,” 师傅忙道,继续小心指挥,“厅长,您的手可以轻轻搭在夫人肩上,这样显得亲近些……对,就是这样。”
陆承骁的手臂抬起,虚虚地环过她身后,手掌最终落在她另一侧的肩头。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以及那份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这触碰让她脊背瞬间绷紧,细微的僵硬难以掩饰。
陆承骁显然察觉到了。
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眸色倏然沉敛。
“夫人,您再往厅长身边靠一靠……” 摄像师傅还在努力调整姿势,试图让画面看起来更“恩爱”。
沈幼筠脚下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师傅刚要再开口,说“笑一笑”,陆承骁低沉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行了!拍吧。”
气氛骤然凝滞。
师傅讪讪地闭上嘴,不敢再多言,赶紧对准焦距,按下了快门。
镁光灯“嘭”地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镁光灯接连闪过几下,几乎就在白光熄灭的同一秒,沈幼筠肩头微微一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陆承骁虚揽的手。
那方才触碰她的手悬停在半空一瞬,随即沉默地收回。
拍完照,师傅识趣地告退,下人麻利地收拾着器材。
沈幼筠一刻不愿多留,转身便朝楼梯走去。
“方才拍了几张,” 陆承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照片洗出来,你可以挑一张。”
沈幼筠上楼的步子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冷淡清晰:“不过是场协议,何必做这些多余的戏。”
话音落下,她能感觉到身后陡然凝滞的空气。
她没有去看他此刻的脸色,径直上了楼。
陆承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荡的楼梯转角,方才她停留的刹那仿佛还留着一点冷淡的余韵。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厅内彻底安静下来,方才那点拍照时虚假的热闹,此刻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比之前更深的、冰封般的沉寂。
光华照相馆的办事效率极高,第二日傍晚,一叠冲洗好的照片便送到了官邸。
管家小心地将那牛皮纸信封放在客厅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可直到傍晚陆承骁回来,那信封依旧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边角平整,连一丝被拿起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目光扫过,脚步未停,只抬眼望向二楼,沈幼筠的房门依旧紧闭,隔绝了所有声息与视线。
又过了两日,《北平醒报》《新民报》等几份主要报纸的社会版,同时登出了一则启事:
陆沈联姻启事
陆承骁君与沈幼筠女士,前日于北平缔结婚盟,琴瑟初调,佳偶天成。承蒙亲友雅爱,谨此奉闻。
启事旁附着一张黑白照片。正是那日在官邸拍摄的照片。
陆承骁身着笔挺制服,军帽下的眉眼深邃冷峻,一旁的沈幼筠穿着那身月白色旗袍,面容清丽。
脸上却寻不见半分新嫁娘应有的羞怯或喜色,只有一片平静的疏离。
两人的姿态虽依偎,中间却似隔着无形的冰墙,与启事上“佳偶天成”“琴瑟初调”那些滚烫的颂词放在一起,只透出刺骨的讽刺来。
治安舆情厅。
厅长办公室里,陆承骁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当日的几份报纸摊在面前,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其中一份的版面上,凝固在照片中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窗外天色渐暗,将他半边身影吞入阴影。
唯有那双凝视着报纸的眼睛,在昏暗中沉淀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晦暗情绪。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时,陆承骁正对着摊开的报纸出神,连陆明薇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陆明薇想起早晨家中客厅里的情景。
报纸送来时,母亲只瞥了一眼,便垂下眼帘,手中的佛珠拨动得比平日更快,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拿起报纸,目光在那则启事上停留了许久,眉头紧锁,眼神里有明显的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报纸,转身回了书房,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她那时才拿起报纸细看。
看到“陆沈联姻”几个字时,心口微微一震。
她知道二哥回来后便雷厉风行地处置了许砚辞的案子,也知道他与沈幼筠之间必然再生纠葛。
但她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登报公告。
然而震惊过后,另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又浮了上来,二哥和幼筠纠缠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好像……本就该如此。
(https://www.shubada.com/126842/3928094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