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如困兽煎熬
夜深,陆承骁推开卧室的门。
壁灯昏暗,映出沈幼筠脸上未消的淡红指痕。他指尖悬停,终是极轻地拂过她的面颊。
视线下移,落在她盖着薄被的小腹。
那里平坦而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知道,那里曾经短暂地孕育过一个属于他们的骨肉。
一个多月……那是他将她从醉仙楼带回来的那夜,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小生命,在那个混乱的夜晚悄然扎根。
他也永远不会忘记,火车站月台上,她裙摆被鲜血迅速染红的那一幕。
刺目的红,和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成了他午夜梦回时最狰狞的梦魇。
指尖轻触那片平坦,只余空茫。
她瘦了许多,睡梦中亦蹙着眉。他总想护她周全,可她所受的苦,桩桩件件皆与他有关。
父亲的威压、汪家的婚约、还有这个未及知晓便失去的孩子……近日他如困兽煎熬,连贺云川都劝他放手。
放手?想到此生再无她,心便像被剜空,只剩冷风呼啸。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痕。他在床边枯坐至天将明,目光沉痛复杂。
——
翌日,管家果然领了一位约莫四十余岁的妇人来到别墅。
妇人姓于,身形微丰,面容和善,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双手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但收拾得十分利落。
午饭时分,于婶端上来几样清爽小菜,其中有一碟晶莹剔透,点缀着虾米和香干丁的皖南小馄饨,汤色清亮,香气却格外诱人。
沈幼筠原本没什么胃口,目光落在那碟熟悉的家乡小吃上时,却不由得顿了顿。
她拿起汤匙,舀起一只,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皮薄馅鲜,汤味清醇,带着记忆里皖南特有的气味。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到过这样的味道了。不知不觉,她竟比平日里多用了小半碗。
陆承骁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终于肯多吃一些,尤其对那碟小馄饨显出了偏好,紧蹙了数日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
他什么也没说,只在下桌时对管家淡淡吩咐了一句:“让她留下。”
于婶就这么在别墅的厨房安顿下来。她手脚麻利,话少勤快,做的菜式虽不名贵,却清爽可口,尤其擅长几样地道的皖南家常菜。
她对沈幼筠似乎格外上心,每次送饭上去,总会轻声细语地问一句“小姐今日想用点什么”,眼神里带着一种朴实的关切。
沈幼筠对于婶并无多言,只是默默接受她送来的饭食。在这座冰冷的别墅里,这抹不带目的的暖意,偶尔能让她荒芜的心感到一丝微弱的慰藉。
日子在冬日的寒意中悄无声息地滑过。沈幼筠被囚于此,已整整两个多月。
窗外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栋别墅和有限的花园,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华丽牢笼里的雀鸟。
这一日,于婶照例端着午膳上楼。她将饭菜在小几上摆好,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退下,而是站在一旁,双手有些紧张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欲言又止。
沈幼筠察觉到她的异常,放下手中的书,抬眼静静看向她。
周婶犹豫了半晌,终于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般问道:“小姐……您……还想离开这里吗?”
沈幼筠心中猛然一跳,瞳孔微缩。
她警惕地看着于婶,没有立刻回答。
周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鼓起勇气,声音更低了:“是……是山下有位姓许的先生,托我给您带句话。”
她顿了顿,回忆起那日的情景——
几日前,她下山采买。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她总觉得有人跟着,回头看去,却只见零星路人。
直到她走进一条小巷,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衫、面容清隽却带着几分憔悴的年轻男子才出现在她面前,礼貌地拦住了她。
“这位婶子,冒昧打扰。”许砚辞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焦急与恳切,“请问,您可是在半山陆家别墅里做活?”
周婶吓了一跳,立刻警惕地摇头想走。
许砚辞连忙道:“婶子别怕,我并无恶意。我只想请问,您是否认识一位姓沈的小姐?年纪很轻,不太爱说话,是南方人。”
周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
“……许先生说,只要您还想走,他一定带您离开。”于婶将许砚辞的话原样转达,说完,自己先紧张得额头冒汗。
沈幼筠听完,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她看着于婶:“于婶,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怕吗?”
于婶抬起头,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于婶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小姐,您不记得我了……可我认得您。几个月前,您在大街上,救了我家阿生一命,还给了我们银钱……”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要不是您当时停下帮忙,我家阿生怕是就……”
沈幼筠怔住,努力回忆。
沈幼筠努力回想,几个月前她确曾在街头救过一个被山楂核噎住的孩子,并送其就医。事后她便忘了,毕竟于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阿生……他现在好了吗?”沈幼筠轻声问。
“好了!全好了!”于婶连连点头,眼泪落了下来,“多亏了小姐您当时施以援手,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男人死得早,就阿生这一根独苗……小姐,您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她抹了把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所以,小姐,您别怕。若是真想走,我……我一定想办法帮您把话递出去。”
沈幼筠看着于婶朴实而真挚的脸,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当时无意间的一点善意,竟在此时此地,成为了她黑暗中的一线微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于婶又开始忐忑。
最终,沈幼筠极轻,却极清晰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
她想离开。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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