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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有过一个孩子


沈幼筠再次醒来时,不知是清晨还是黄昏。窗外透进灰蒙蒙的光,辨不清时辰。

记忆最后是火车站月台那阵撕裂般的坠痛,和陆承骁那张骤然失色的脸。

喉咙干得发疼,她想撑起身子,却觉得浑身绵软,腹部深处传来空荡荡的隐痛。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端着一个青瓷汤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小姐,您醒了?”小丫鬟见她睁着眼,脸上露出几分松快,将汤盅放在床边小几上,“这汤刚煨好,您趁热喝些吧。”

沈幼筠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水。”

小丫鬟忙倒了温水递到她唇边。沈幼筠就着她的手喝了半杯,才觉得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

她抬眼看向那汤盅,汤色沉郁,隐约飘着一丝药材的气味。

“这是什么?”她没什么力气地问。

“回小姐,是……是补气血的汤。”

小丫鬟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厨房专门为您备下的,说是……说是小产后最要紧就是补身子,让您一定按时喝。”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沈幼筠定定地看着那小丫鬟,视线有些模糊,耳畔嗡嗡作响。

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好半晌,才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似的,听到自己极其陌生干涩的声音:“你……你说什么?什么……小产?”

小丫鬟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多嘴!小姐饶命!是、是……是奴婢说错话了!”

后面的话沈幼筠已经听不清了。

小产……

她……有过一个孩子?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平坦,空荡,只有隐隐残留的钝痛提醒着曾经可能的存在。

一股难以名状的冰冷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连心跳都仿佛停了。

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以及从灵魂深处炸开,足以摧毁一切的空洞与绝望。

她原以为,自从父亲去世以后,她的眼泪就已经流尽了。

她以为,后来陆承骁的禁锢,与他的争吵猜疑、和最后离别的心酸,已经将她所有的悲伤都透支了。

原来没有。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种悲恸。

它无声无息地来,在她尚不知晓时,便已永远地失去。

没有告别,没有触碰,连一丝确切的念想都未曾留下。

只有身体的隐痛和旁人泄露的只言片语,拼凑出这个残忍的事实。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从她的喉间溢出,随即化作无法抑制,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被,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枕头和鬓发。

那不是哀哀的哭泣,而是绝望的嘶嚎,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将灵魂里最后一点温热都哭干。

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空洞无神的凝视。

沈幼筠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屋顶,望进了无边无际灰败的虚空。

自那日起,她便似一具被抽空了魂灵的躯壳。

按时喝药,安静进食,不言不语,不哭不笑。

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躺着,或是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日渐凋零的草木,眼神空茫,没有任何焦点。

别墅里的佣人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如同耳语。

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寂静笼罩着这栋空荡的房子,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而陆承骁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幼筠身子表面的亏损被名贵的药材渐渐补回些血色,但内里的某个地方,似乎永远地空了。

一个深秋的黄昏,她照例从漫长无梦的昏睡中醒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西窗,给室内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近乎哀伤的光晕。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阳台的玻璃门前。

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指间一点猩红明灭,淡淡的烟雾被晚风吹得缭绕散开。

是陆承骁。

他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肩背显得有些僵硬,半边脸浸在暮色里,看不清神情。

沈幼筠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无波无澜,只觉恍如隔世。

月台上那个暴怒惊骇的男人,与眼前沉默吸烟的身影,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再难重叠。

陆承骁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缓缓转过身来。

半个月未见,他消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锋利,眼底有未散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沉郁。

那道眉尾的伤痕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停留许久。

空气里有烟草未散尽的味道,和他身上惯有的清冽气息。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长达半月之久的死寂。

沈幼筠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回视他。

陆承骁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又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句话问出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因为要跟他走……没了孩子,你后悔吗?”

沈幼筠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后悔……她甚至来不及感知那个孩子的存在,她只觉得荒谬,只觉得命运弄人,只觉得无边无际的悲凉。

她缓缓地,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字字落在寂静的房间里:

“孩子……本来就不该存在。”

陆承骁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锁住她,眼底风暴席卷,痛楚、震怒与难以置信交织翻涌,最终却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晦暗。

他看着她的侧脸,许久,才从紧抿的唇间,一字一字地挤出低哑的声音:“……那也是我的孩子。”

沈幼筠的指尖在薄被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里最后一线天光正被暮色吞噬。

陆承骁也再未言语。

两人之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和那再也无法填补的空洞,在深秋的黄昏里,无声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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