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审批采购单的时候,发现了一行字。
“精品白虾,5斤,每周五配送。”
配送地址不是公司,也不是家。
我盯着那个陌生的小区名看了十秒钟。
翠湖雅苑,3栋,1702。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
“周总私单。”
我嫁给周衍八年,从没听说过这个地址。
但我知道,“周总”只有一个。
就是我老公。
1.
很多人不知道,“周氏水产”其实是我一手建起来的。
八年前,我辞掉水产研究所的工作,拿着自己攒的二十万和我爸赞助的三十万,租了城东一个两百平的冷库,开始做海鲜批发。
为什么用“周氏”?
因为周衍说,做生意用男人的名字方便。
“你一个女的,跑市场、跟车、进货,人家不把你当回事。”
他是这么说的。
我想想也对。
公司注册在他名下。法人代表:周衍。
他以“周总”的身份出去应酬、喝酒、换名片。
我以“周总老婆”的身份,凌晨三点去码头盯货。
第一年,营收八十万。
第二年,三百万。
第三年,我们搬进了新的加工厂,面积是原来的十倍。
第五年,签下了本市最大的连锁餐饮供应合同。
第八年,年营收三千两百万。
这些数字,是我一条鱼一只虾谈出来的。
每一笔供应商合同上的联系人都是我。
每一个大客户的生日我都记得。
冷库的温度、虾的规格、物流的路线、加工车间的排班——全在我脑子里。
周衍呢?
他负责签字。
因为法人代表是他。
“赵姐,下午那批货到了没?”
“到了,沈总。”赵姐抱着文件夹走进来,“明辉酒店那边催得急,说周五晚宴要用。”
赵姐是公司的元老,跟了我六年。
她叫我“沈总”。
整个公司,只有外人叫周衍“周总”。
内部都知道,真正管事的人姓沈。
“行,我盯一下。”
我低头继续审批采购单。
然后就看到了那行字。
精品白虾,5斤,每周五。
配送地址:翠湖雅苑3栋1702。
备注:周总私单。
我翻了一下历史记录。
每周五,连续三年。
一百五十六周。
七百八十斤虾。
我把这个数字看了两遍。
“赵姐。”
“嗯?”
“翠湖雅苑你知道在哪吗?”
“城北那个新小区?挺高档的。”她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我关掉采购系统,拿起车钥匙。
“下午的事你先盯着,我出去一趟。”
2.
我没有直接去翠湖雅苑。
我先去了一个地方——公司仓库旁边的监控室。
我调出了最近三个月的公司聚餐照片。
周氏水产有个传统,每月月底全员聚餐,公司出钱,去合作的餐厅吃海鲜。
我一般不去。
忙。
我坐在冷库边上啃面包的时候,他们在餐厅喝酒。
但行政部每次都会拍照发到公司群里。
我平时不看。
今天,我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
长桌,二十几个人,觥筹交错。
周衍坐在主位。
他右手边坐着一个女孩。
长头发,白裙子,笑得很甜。
我认识她。
林瑶。
八年前来公司实习的大学生。
后来转正了,现在的头衔是“行政总监”。
我继续看。
第二张。
周衍低着头。
他面前有一盘虾。
他在剥。
剥好的虾,放在林瑶的碟子里。
第三张。
林瑶歪着头笑,筷子夹着虾,看着周衍。
周衍也在笑。
我继续翻。
上个月的。
上上个月的。
三个月前的。
半年前的。
每一次聚餐。
每一张照片里。
他都在给她剥虾。
剥好,放在她碟子里。
她笑,他也笑。
我关掉照片。
我想起一件事。
我们结婚第一年,有一次出去吃饭,我让周衍帮我剥虾。
我对虾蛋白轻度过敏,手接触虾壳会起红疹,但虾肉可以吃。
他什么反应?
他说:“自己不会剥?多大人了。”
然后他把那盘虾推到自己面前,自己吃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让他帮我剥过虾。
八年。
他一只虾都没给我剥过。
嫌麻烦。
但他给林瑶剥了八年。
每次聚餐。每一只。
剥好,码齐,放在她碟子里。
我看着照片里他低头剥虾的样子。
很仔细。
很温柔。
从来没用这个样子对过我。
“赵姐。”
“在。”
“林瑶每个月工资多少?”
“一万八。”赵姐看着我,“行政总监嘛……”
“行政总监。”我重复了一遍,“她每天几点上班?”
赵姐沉默了一下。
“说实话。”
“……十点来,四点走。有时候不来。”
“审批她考勤的是谁?”
“周总。”
“好。”
我站起来。
“我知道了。”
3.
我没有冲动。
我开车去了翠湖雅苑。
那个每周五收到5斤精品白虾的地址。
翠湖雅苑是城北最好的小区之一。
我在门口坐了一个小时。
然后我打开手机,登录了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
查了一下翠湖雅苑3栋1702的房产关联信息。
没查到。
我又登录了周衍的银行APP。
密码是我设的,他从没改过。
他大概觉得我不会查。
流水很长。
我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看到了。
“某某房产——翠湖雅苑3-1702——月供,8600元。”
每月8600。
持续了三年。
三十六个月。
三十万九千六。
我深呼吸了一下。
继续翻。
很快,我又看到一笔。
“某某汽车4S店——尾款,182000元。”
再翻。
“某某珠宝——38000元。”
“某某商场——27500元。”
“转账——林瑶——10000元。”
“转账——林瑶——10000元。”
“转账——林瑶——15000元。”
每个月。
固定转账。
我往回翻了三年的流水。
转给林瑶个人的,加上房贷、车款、各种消费。
我一笔一笔加。
计算器上的数字跳到最后,定格在一个数。
两百三十一万。
这还只是他个人银行卡上的。
还没算公司采购系统里的“周总私单”。
还没算他用公司报销的那些。
那天晚上,周衍回来了。
十一点。
酒气。
“今天跟客户喝了几杯。”他换鞋的时候说。
“嗯。”
“明天那批货你盯一下。”
“嗯。”
他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八年。
我凌晨三点去码头。
他给别的女人买房。
我趴在冷库的桌子上睡觉。
他给别的女人剥虾。
我累出腰椎间盘突出。
他心疼别的女人加班。
我建起了整个公司。
他把公司一块一块喂给别人。
我没哭。
没有意义。
哭不能让他赔我钱。
4.
接下来三天,我什么都没说。
白天正常上班,正常审批,正常盯货。
晚上回来,正常做饭。
但我在查。
我用周衍的工号登录了公司的钉钉后台。
我有管理员权限。
他不知道。
他的聊天记录,我一条一条看。
翻到最底。
最早的记录。
八年前。
——“林瑶:周总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林瑶,请多关照~”
——“周衍:欢迎欢迎,有什么不懂的来找我”
那一年,林瑶大四实习。
那一年,我和周衍刚结婚半年。
半年。
往后翻。
实习第三个月。
——“周衍:晚上一起吃饭?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日料”
——“林瑶:好呀周总!但是我不会剥虾hh”
——“周衍:我给你剥”
我给你剥。
三个字。
他从来没对我说过。
继续翻。
实习第五个月。
——“周衍:实习结束了?不留下来吗”
——“林瑶:想留,但是没有编制呀”
——“周衍:我跟人事说一下”
第二天,林瑶就转正了。
我翻了一下当时的审批记录。
那条转正审批我签过字。
我签的。
我还在备注栏写了“表现不错,同意”。
我笑了一下。
八年前我亲手批准了她。
八年前她在和我老公吃日料。
半年。
也就是说——
我和周衍结婚的时候,他已经在给林瑶剥虾了。
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的时候,他已经在和别的女人吃日料了。
八年。
不是最近才开始的。
不是“一时犯错”。
是从头到尾。
从第一天到第八年。
一千四百多只虾。
我一只都没吃到。
5.
周衍不知道,我已经把他银行卡流水导出来了。
整整八年的。
但银行卡只是一部分。
更大的部分在公司里。
我花了整整一周,查了公司所有的财务数据。
采购系统里的“周总私单”。
八年,不只是虾。
还有进口水果、高档食材、日本和牛、法国红酒。
每一笔都走公司采购,每一笔配送地址都是翠湖雅苑3栋1702。
三年,采购系统里的私单总额:四十三万。
然后是报销。
林瑶的报销单我以前从不细看。
现在我看了。
出差住宿费。
她一个行政总监,出差标准:五星级酒店豪华套房。
每次出差的日期,我对了一下周衍的行程。
完全吻合。
每一次。
她“出差”,他也“出差”。
她住豪华套房,他的房间从没刷过房卡记录。
因为他们住一间。
出差报销、交通报销、招待费报销——林瑶三年在公司报销了八十六万。
全部是周衍审批的。
他一个人签字就够了。
因为法人代表是他。
最后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
股权。
我在工商变更记录里查到的。
一年前。
周衍把公司30%的股权转让给了“林瑶”。
转让价格:一元。
一元。
我们公司估值两千万。
30%就是六百万。
他一块钱卖了。
我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我。
因为法人代表有权做股权变更。
工商那边不需要配偶签字。
但这是婚后共同财产。
这个转让,违法。
我把所有数字加在一起。
银行卡转账:两百三十一万。
采购私单:四十三万。
报销侵占:八十六万。
股权转让(按估值):六百万。
房贷(三年):三十万九千六。
车款:十八万二。
其他消费:七万九。
总计:四百一十七万一千六百元。
不算股权的话,是四百一十七万。
算上股权,超过一千万。
我建的公司。
我凌晨三点码头盯的货。
我累到腰椎间盘突出挣的钱。
四百一十七万,喂给了一个每天十点上班、四点下班、有时候不来的“行政总监”。
我把这个数字打印出来。
A4纸,五十七页。
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收款方、用途。
我把这五十七页装进一个文件袋。
袋子很厚。
很沉。
四百一十七万的重量。
6.
我给大学时最好的闺蜜打了个电话。
她叫许岚,律师。
“念念?”她接起来,“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说清楚。”
我说了。
从采购单上的“周总私单”说到翠湖雅苑的房子。
从八年前的钉钉聊天记录说到一块钱的股权转让。
从两百三十一万说到四百一十七万。
许岚听完。
沉默了很久。
“念念,这个股权转让,他没经过你同意,属于无权处分婚后共同财产。可以申请撤销。”
“我知道。”
“公款私用的部分,如果走刑事,够得上职务侵占。”
“我也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急。”
“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急着摊牌。”
许岚又沉默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周衍名下有公司30%转给了林瑶。但公司真正值钱的不是壳子,是客户和供应商。”
“嗯。”
“客户关系全在我手里。供应商合同联系人全是我。核心团队的人,跟的是我,不是他。”
“你要——”
“我要在走之前,把属于我的东西拿走。”
“怎么拿?”
“这三个月,我重新注册了一家公司。沈氏水产。法人代表:沈念。”
我听到许岚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核心客户的合同快到续约期了。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到时候,合同不续给周氏水产。续给沈氏水产。”
“供应商呢?”
“码头上的船老大,跟了我八年。我打一个电话的事。”
“员工呢?”
“赵姐那边,我已经谈了。核心团队十二个人,跟我走。”
许岚在那头笑了。
“沈念,你是真狠。”
“我还没说完。”
“还有?”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说。”
“帮我找一个人。林瑶的男朋友。”
“她有男朋友?”
“有。我查到她的朋友圈,有个叫陈思远的男生,定位经常在一起。微信设了分组可见,周衍看不到。”
“你要找他干什么?”
“我想看看林瑶到底跟这个男生说了什么。”
“如果她跟他说的内容……”
“对。”
“你是要证明,林瑶从头到尾就在利用你老公。”
“对。”
许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我帮你找。”
“谢谢。”
“还有一件事。”许岚说。
“什么?”
“周衍下个月是不是要接金海大酒店的大订单?”
“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跟我提过。五百万的年度供应合同。”
“对。金海是我们最大的潜在客户。周衍一直想签下来。”
“让他签。”
“什么?”
“让他签。让他觉得这是他的功劳。让他觉得他离开你也能行。”
我笑了。
“你比我还狠。”
“律师的职业病。”
“好。”我说,“让他签。”
他想当老板。
那就让他当一回真正的老板。
看看没有我的“周氏水产”,他拿什么交货。
7.
接下来两个月,我在暗处。
周衍在明处。
金海大酒店的订单,他谈得很起劲。
天天出去应酬。
天天回来跟我说“快了快了,这个单子拿下来,咱们公司就上一个台阶”。
咱们公司。
他说得真自然。
我点头,说“辛苦了”。
他甚至破天荒帮我倒了杯水。
“你也辛苦了,生产这边你多盯盯。等这个单子签了,我请你吃大餐。”
“好。”
我没告诉他,金海大酒店的采购总监陈明辉,是我师兄。
这个单子能谈下来,不是因为周衍的“人脉”。
是因为陈明辉给我打了电话,我点了头。
周衍在酒桌上觥筹交错的时候,不知道对面那个人是看我的面子。
他以为是自己的本事。
签约那天,周衍西装革履,带着林瑶一起去的。
林瑶穿了一条红裙子,踩着高跟鞋,站在他旁边,帮他拿包、递名片、倒水。
像个贤内助。
我在工厂里盯着加工线,手机收到了赵姐发来的照片。
周衍和林瑶,站在金海大酒店的门口,合影。
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背景是金海大酒店的logo。
我把照片存好。
“赵姐。”
“在。”
“合同首批交货是什么时候?”
“签约后第三周。五吨成品虾,加三吨鱼类。”
“核心加工团队现在有多少人?”
“加工线十八人,冷链物流六人,质检三人。”
“好。”
我看着手机上那张合影。
“第三周。”
我重复了一遍。
“就那天。”
与此同时,许岚那边也有了进展。
她找到了陈思远。
二十六岁,健身教练。
许岚请他喝了杯咖啡。
“林瑶说过你公司的事吗?”许岚问。
陈思远笑了。
“她天天说。”
“说什么?”
“说她在公司有个‘冤大头’,比她大八岁,天天给她剥虾、买包、交房贷。她管他叫‘剥虾工’。”
许岚问:“你不介意?”
陈思远耸耸肩:“她跟我在一起才是真的,那个男的就是送钱的。”
许岚把谈话录了音。
然后,她找了一个理由,拿到了林瑶和陈思远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林瑶:今天剥虾工又给我买了个包lol”
——“陈思远:多少钱”
——“林瑶:三万八 他真的好好骗”
——“陈思远:哈哈哈哈你牛”
——“林瑶:他以为我真喜欢他 笑死”
——“陈思远:你就是他妈的天才”
——“林瑶:乖 等我把那30%股权弄到手 咱们就自己干”
我看到这段聊天记录的时候,坐在车里。
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完,我笑了。
“剥虾工。”
我念出声。
周衍给她剥了八年虾。
在她嘴里,他就是个“剥虾工”。
好。
很好。
8.
收网那天,是周五。
金海大酒店首批订单交货日。
五吨成品虾,已经从码头运到了我们的加工厂。
整整一仓库。
冻得硬邦邦的。
还没加工。
上午九点,我站在工厂门口。
身后是赵姐,还有核心团队十二个人。
每个人都拎着自己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手机。
周衍发了条消息:“今天金海那批货盯紧,下午四点之前必须发车。”
我没回。
我走进办公室。
周衍在他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打电话。
林瑶坐在旁边,涂着指甲油。
“念念?”周衍挂了电话看着我,“你今天怎么穿这么正式?”
我穿了一件黑色西装。
不是去码头盯货的那种运动服。
“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等下说行吗?金海那边催——”
“我辞职。”
办公室安静了。
周衍看着我。
“什么?”
“我说,我辞职了。”
“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辞职报告在你桌上。”
我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他没看。
“念念,现在不是闹的时候。金海那批货——”
“我知道。五吨虾,下午四点。”
“对,所以你——”
“跟我没关系了。”
周衍的表情变了。
“什么意思?”
“我辞职了。赵姐辞职了。加工线的张师傅辞职了。冷链物流的刘哥辞职了。质检的小王辞职了。”
我看着他。
“核心团队十二个人,今天全部离职。”
周衍站起来了。
“你疯了?!”
他冲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
“他们——”
“走了。”
“你凭什么带走我的人?!”
他转身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怒火。
“你背着我挖公司墙角?!”
他的声音很大。
很大。
大到整层楼都听到了。
剩下的几个行政、前台、保洁,纷纷探头出来看。
周衍站在走廊中间,指着我。
“沈念!你他妈是不是早就在背后搞鬼?!这是我的公司!”
他的脸涨得通红。
“你辞职可以,你把人带走算什么?你这是背叛!”
林瑶也走出来了。
她站在周衍身后,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
好像在看一个输了的人。
“沈姐。”林瑶开口了,语气温和,带着行政总监的得体。
“公司正在交货期,你这样做,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几个行政小姑娘互相看了看。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沈总要走?”
“把人都带走了?这……”
周衍看到有人在议论,声音更大了。
“大家都听听!沈念在公司干了八年,现在突然辞职,还带走核心团队!这种吃里扒外的行为——”
“说完了?”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走廊安静了。
“说完了吗?”我再问了一遍。
周衍看着我。
“你说我吃里扒外。”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打开。
“那这是什么?”
我抽出第一张纸。
“精品白虾,5斤,每周五。配送地址:翠湖雅苑3栋1702。备注:周总私单。”
我念出来。
“连续三年。一百五十六周。用公司采购系统下单。用公司的钱。”
我看着他。
“翠湖雅苑那套房子,是你给谁买的?”
周衍的脸色变了。
“你——”
“我还没说完。”
我抽出第二份文件。
“银行流水。三年,转给林瑶个人的金额:两百三十一万。”
走廊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抽出第三份。
“公司报销单。林瑶三年报销总额:八十六万。每一笔都是你签字审批。”
我抽出第四份。
“采购系统私单:四十三万。全部配送到翠湖雅苑。”
我看着周衍。
他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加在一起,四百一十七万。”
我把最后一份文件拿出来。
“还有这个。”
工商变更记录。
“一年前。你把公司30%股权转给了林瑶。转让价格:一元。”
我一字一顿。
“我们公司估值两千万。三成就是六百万。你一块钱卖了。没有经过我同意。”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周衍。
周衍的脸从红变白。
“这……这是公司正常经营……”
“正常经营?”
我笑了。
“每周五给你情人送五斤虾叫正常经营?”
“八十六万报销叫正常经营?”
“一块钱转六百万股权叫正常经营?”
我看着他。
“你说我吃里扒外?”
我把五十七页A4纸全部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看,谁在吃里扒外。”
林瑶的脸白了。
她转身就要走。
“别急。”
我叫住她。
“林总监,你的部分还没说完呢。”
9.
林瑶停住了。
她转过身,脸上强撑着笑。
“沈姐,你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谈——”
“误会?”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
“这是公司每月聚餐的照片。”
我一张一张递给旁边的前台小姑娘。
“帮我传一下。让大家都看看。”
照片在人群里传递。
每一张上面,周衍都在低头剥虾。
剥好的虾,放在林瑶碟子里。
“三年的聚餐照片。每一次。”
我看着周衍。
“你连一只虾都没给我剥过。你说嫌麻烦。”
他的嘴唇在发抖。
“但你给她,剥了八年。”
前台小姑娘看着照片,抬起头看了林瑶一眼。
眼神变了。
“沈姐,我觉得你这样——”林瑶还在挣扎。
“我还没说到你。”
我转向她。
“行政总监,月薪一万八。每天十点上班,四点下班,有时候不来。”
我拿出考勤记录。
“过去一年,你实际出勤一百二十三天。全勤天数:零。迟到早退:两百多次。全部被周总签字通过。”
林瑶不说话了。
“出差记录。去年你出差十二次。每一次都和周衍同一天、同一个城市。住五星级酒店豪华套房。”
我看着她。
“你是行政总监,还是周总的全职女朋友?”
走廊里有人笑了一声。
很快就忍住了。
但那一声笑,让林瑶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你——你侵犯我隐私!”
“隐私?公司采购系统、报销单据、考勤记录,哪个是你的隐私?”
林瑶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四百一十七万。”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
“这笔钱,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追回。股权转让未经配偶同意,属于无权处分,依法撤销。”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律师函。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他。”
我把信封分别放在他们面前。
周衍看着律师函,手在发抖。
“念念……你别这样……我们……”
“你还有话要说?”
“我们是夫妻……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我看着他。
“那你好好跟我说说——你给她买房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他不说话。
“我在冷库里。凌晨三点。盯货。”
“你带她出差住五星酒店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他不说话。
“我怀着孕。七个月。跑供应商。”
“你每个月给她转一万块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他低下头。
“我在医院。腰椎间盘突出。你在病房待了二十分钟就走了。说公司有事。”
我看着他。
“公司有什么事?”
他不说话。
“那天是你跟她的三周年纪念日。”
走廊里死一般的安静。
“你不是不愿意剥虾。”
我说。
“你是不愿意给我剥。”
周衍的眼睛红了。
“念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
我笑了。
“四百一十七万。你用‘错了’两个字抹平?”
他伸出手想拉我。
我后退一步。
“离婚协议书,许岚律师会联系你。”
我转身。
“等等——”他喊我。
“金海的订单怎么办?!五吨虾,下午四点交货!加工线的人都走了!”
我在走廊尽头停下来。
转过身。
看着他。
“你不是老板吗?你不是周总吗?”
我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
“一仓库虾。你自己剥。”
10.
我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听到周衍在后面吼。
“沈念!你回来!”
“你不能这样!”
“这是我的公司!”
我上了车。
赵姐坐在副驾驶。
“走了?”
“走了。”
赵姐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工厂。
“他现在肯定疯了。”
“嗯。”
“五吨虾,下午四点,没有加工团队。”我发动车子,“违约金多少来着?”
“合同写的是总金额的百分之六十。五百万的百分之六十——”
“三百万。”
“对。”
我把车开出了工业区。
后视镜里,周氏水产的招牌越来越小。
“赵姐,给陈明辉打个电话。”
“说什么?”
“说周氏水产可能无法按时交货。沈氏水产可以接。”
赵姐看了我一眼。
然后拿起电话。
半小时后,陈明辉回了消息:
“没问题,合同转给沈氏。但周氏那边的违约金,我们会按程序走。”
三百万。
这笔违约金,够周衍喝一壶的。
但这不是最爽的部分。
最爽的部分,是许岚下午发给我的那条消息。
“小陈那边拿到了。你要看吗?”
“发过来。”
林瑶和陈思远的聊天记录截图。
我一条条看。
——“林瑶:今天那个女的闹翻天了 把东西全摊出来了”
——“陈思远:然后呢”
——“林瑶:然后她走了 把人全带走了”
——“陈思远:那你的股权呢”
——“林瑶:律师函 说要撤销 估计保不住了”
——“陈思远:靠 那你三年白忙了?”
——“林瑶:也不算白忙 房子车子包包都在呢”
——“陈思远:那咱还按计划来?”
——“林瑶:等等看 实在不行就跑 反正那个剥虾工的死活关我什么事”
剥虾工。
她管周衍叫“剥虾工”。
——“陈思远:他知道你跟我的事吗”
——“林瑶:他?他蠢死了 以为我真喜欢他 每次他给我剥虾的时候 我都想笑”
——“陈思远:哈哈哈哈”
——“林瑶:说实话 他剥虾的样子真挺恶心的 一个快四十的男的 像个舔狗”
我看完了。
我把截图存好。
然后,我给周衍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三张截图。
三张就够了。
“剥虾工”。“他蠢死了”。“每次他剥虾的时候我都想笑”。
我没加任何文字。
不需要。
二十分钟后,周衍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
我还是没接。
他发了消息。
“这是假的。”
“念念,这不是真的。”
“她不是这种人。”
“你别信别人。”
我回了一条。
“你可以问她。陈思远,二十六岁,健身教练。每周一三五在翠湖雅苑过夜。我可以提供他的门禁记录。”
周衍没有再回消息。
许岚后来告诉我,那天下午,周衍一个人在仓库里待了很久。
面前是五吨虾。
冻得硬邦邦的。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坐了一个小时。
然后他开始剥虾。
一只一只。
因为他找不到别的办法。
金海那边催了三次。
违约金的事已经发了律师函。
林瑶不接他电话。
核心团队全部离职。
供应商断了联系。
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一仓库虾。
他剥了一下午。
手都剥出了血。
最后还是没交上货。
差得太远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几个小时里加工五吨虾?
当天晚上,金海大酒店正式发函:解除合同,要求赔偿违约金三百万。
赵姐说,周衍在仓库里坐到了半夜。
周围全是虾壳。
一仓库的虾。
他终于知道,剥虾是什么滋味了。
11.
接下来的两个月,事情按照许岚预计的方向走。
股权撤销诉讼。
法院受理很快。
周衍未经配偶同意处分婚后共同财产,股权转让合同无效,30%股权回归。
但这时候,“周氏水产”已经是一个空壳了。
没有核心客户。合同到期后,没有一家续约给周氏。
没有供应商。码头的船老大说“跟沈总合作,不认识什么周总”。
没有加工团队。没有质检。没有冷链物流。
营收从三千两百万,两个月内跌到零。
三百万违约金,周衍拿不出来。
金海大酒店起诉了他。
法院冻结了他的资产。
包括翠湖雅苑那套房子。
那套他给林瑶买的房子。
因为房贷是用他的银行卡付的——而他的收入来源是“周氏水产”的工资和分红——这些都是婚后共同财产。
法院认定:该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林瑶被扫地出门。
车也被冻结了。
因为同样的原因。
至于那八十六万报销和四十三万采购私单?
许岚帮我走了举报流程。
公司公款私用,涉嫌职务侵占。
金额超过一百万。
周衍收到了公安的传唤通知书。
至于林瑶——
陈思远跑了。
她发现自己的“计划”彻底泡汤之后,试图联系陈思远。
手机关机。
微信拉黑。
住处退租。
人走了。
健身房辞了职。
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林瑶一个人站在翠湖雅苑楼下,周围是法院贴的封条。
没有房子。
没有车。
没有工作。
没有男朋友。
没有“剥虾工”。
什么都没有了。
赵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在“沈氏水产”的新办公室里。
城东,离原来的工厂不远。
比原来大一倍。
“周衍那边还在找你。”赵姐说。
“找我干什么?”
“说想谈谈。说他愿意配合离婚,但希望你不要追究刑事责任。”
我喝了口水。
“离婚协议书许岚拟好了。让他签就行。”
“刑事那边呢?”
我想了一下。
“让许岚定。如果他退赔到位,可以不追究。如果不到位——让他跟法官谈。”
赵姐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沈总。”
“嗯?”
“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他不配。”
我看着赵姐。
她跟了我六年。
凌晨三点的码头,冬天零下十度的冷库,堵在高速上赶交货期的那些夜晚——
她都在。
“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只虾都不给我剥吗?”我说。
“为什么?”
“因为在他眼里,我不是老婆。我是工具。”
“工具不需要剥虾。工具只需要干活。”
赵姐沉默了很久。
“但现在。”我说。
“工具辞职了。”
12.
三个月后。
沈氏水产签下了金海大酒店的正式年度供应合同。
五百万。
加上原来周氏水产的老客户,第一年预估营收——两千八百万。
不如周氏的巅峰。
但是,全是我的。
法人代表:沈念。
不用借谁的名字。
不用给谁打工。
办公室窗户朝南。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桌上那瓶绿萝上。
赵姐送的乔迁礼物。
离婚协议最终签了。
周衍退赔了大部分金额,刑事那边撤了。
他净身出户。
许岚说,签字那天,周衍问了一个问题。
“她真的有男朋友?”
许岚说是。
周衍沉默了很久。
“她管我叫什么来着?”
许岚没说话。
周衍自己说了。
“剥虾工。”
他笑了一下。
很难看。
“我给她剥了八年虾。”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剥虾工。”
然后他签了字。
许岚说,签完字他就走了。
没回头。
听说后来他去了外地。
做什么不知道。
不重要了。
周五下午,赵姐敲门进来。
“沈总,下班了。”
“嗯。”
“今天公司聚餐,去不去?”
我想了一下。
“去。”
以前从来不去。
因为忙。
现在——不忙了。
嗯,还是忙。
但是想去。
餐厅在公司旁边。
海鲜火锅。
我们自己供的货。
上了一盘虾。
赵姐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过敏吗?”
“虾壳过敏。虾肉能吃。”
“那你——”
“我自己剥。”
我拿起一只虾。
自己剥。
剥好,放进碗里。
蘸了点酱油。
吃了一口。
很鲜。
八年了。
终于。
自己给自己剥的虾,比谁剥的都好吃。
(https://www.shubada.com/126865/3926127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