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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他叫刘德柱,等了八十七年


直升机的螺旋桨搅碎了黎明前最后一点夜色。

雷战把糖糖裹在军大衣里,抱得紧紧的。高度三千米的气流从机舱缝隙里钻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但糖糖没有睡。

小丫头趴在舷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那双泛着淡淡金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

机舱里除了引擎的轰鸣,没有人说话。

李国安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归途行动——第一搜寻区”几个大字,下面标注的坐标,正是那座曾经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城市。

淞沪。

八十七年前的战场。

现在?

雷战侧头往下看了一眼。

透过夜色,地面上是一片灿烂的灯海。摩天大楼的轮廓在霓虹中若隐若现,高架桥上的车流像是流动的金色河流,繁华得让人眩目。

谁能想到,在这些钢筋水泥的下面,在那些居民楼的地基深处,在商场和地铁的夹缝里——

躺着的,是八十七年前的英雄。

“糖糖,看到什么了吗?”雷战低声问道。

糖糖没有回头。

她的小手指按在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好多好多……”

小丫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重。

“到处都是亮亮的点点……”

“有的在路下面,有的在房子下面……有的在河里……”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雷爸爸!那里!”

糖糖猛地拍了一下玻璃,小脸贴得更紧了,鼻尖都压扁了。

“那里有一个叔叔!他在睡觉!”

“但是他好冷好冷!”

雷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居民区。灯光昏暗的老旧小区,几栋六层楼高的居民楼挤在一起,楼下是一小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化带。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在糖糖的眼睛里,那片绿化带的正下方,有一个金色的光点正在微微闪烁。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像是有人在用最后一丝力气喊——

“我在这儿。”

“标记坐标。”李国安立刻对着通讯器下达命令,“通知地面行动组,准备作业。”

“另外,联系地方政府。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

凌晨一点十七分。

那片绿化带已经被警戒线围了三层。

探照灯把整个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周围居民楼的窗户里探出了不少好奇的脑袋,但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站成人墙,任何人不得靠近。

考古工程兵第一大队的战士们已经换上了作业服,手里拿着洛阳铲和各种精密仪器。

但他们的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每一铲下去,他们挖的不是土。

是一个人的家。

“探方一号,深度一米二,未发现异常。”

“继续。”

带队的是一个叫周磊的中尉,三十出头,干了八年的考古工程兵。从汉代墓葬到唐代遗址,什么都挖过。

但今天。

他手里的铲子,重得像有千斤。

因为蹲在探方边上的,是一个穿着熊猫睡衣的小女孩。

糖糖盘腿坐在警戒线外面的一张小马扎上,怀里抱着她的小黄书包,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正在被一层一层挖开的土坑。

她的瞳孔里,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快了。”糖糖突然说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磊的铲子顿了一下。

“快到了吗?小……小星星?”他还不太习惯叫一个三岁孩子“代号”。

糖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往下指了指。

“叔叔就在下面。再往下一点点。”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

“他听到我们了……他在动……”

周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咬着牙,一铲一铲地往下挖。土层从黄褐色变成了灰黑色,夹杂着碎砖和碎石——那是建筑废墟的典型特征。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深度两米。

“咔。”

铲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那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周磊立刻放下铲子,换成了手铲和毛刷。

他趴在探方底部,几乎把脸贴在泥土上,一点一点地刷去覆盖物。

探照灯的光打下来,他看到了一截锈迹斑斑的金属。

那是一把刺刀。

中正式步枪的制式刺刀。

刀身已经严重锈蚀,原本锋利的刃口布满了黑褐色的锈瘤。但那个三棱形的截面,那个已经和泥土融为一体的木质刀柄——

不会认错。

“首长……”周磊的声音哑了,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探方上方的李国安。

“找到了。”

李国安一言不发,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接下来的工作,变得极其缓慢。

每一把土都要过筛。每一块碎片都要编号。每一寸遗骸都要拍照记录。

法医鉴定组的杨教授亲自下到了探方里。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法医,一辈子和尸骨打交道,什么样的死状都见过。

但当他用毛刷拂去最后一层覆土,看清了那副遗骸的全貌时。

他的手停住了。

遗骸是蜷缩的。

不。

不是蜷缩。

是抱着枪的姿势。

那副已经化为白骨的骸骨,双臂紧紧环抱着一支同样锈蚀殆尽的步枪。枪口朝向东北方向——那是当年倭国军队进攻的方向。

头骨微微抬起,空洞的眼眶直视前方。

至死。

都保持着战斗姿态。

杨教授摘下手套,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这个兵……死的时候应该很年轻。”他的声音在发抖,“从骨骼发育来看,不超过二十岁。”

“颅骨左侧有贯穿伤……是弹片造成的。致命伤。”

“但他没有倒下来。他是抱着枪,靠在这堵墙上死的。”

老法医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几乎碎掉了。

周围的考古兵们一个个别过头去,肩膀耸动,但没有人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

杨教授的镊子在遗骸的胸腔位置,夹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铜质胸章。

已经碎成了三瓣,边缘被弹片削得变了形。但在探照灯的强光下,经过仔细辨认——

上面隐约可以看到三个字。

“八……八……师……”

“八八师。”杨教授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八八师。

524团。

就是守四行仓库的那支部队。

就是糖糖第一次穿越过去时,那些把馒头让给她、把身体挡在她面前的年轻人所属的部队。

“是谢叔叔的兵!”

糖糖突然从马扎上跳了下来。

小丫头不顾阻拦,迈着小短腿跑到了探方边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小手扒着土坑的边沿往下看。

“雷爸爸!是谢叔叔的兵!”

糖糖回头喊了一声,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雷战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扶住了差点往坑里栽的糖糖。

“糖糖,小心——”

“让糖糖摸摸他。”

糖糖挣开雷战的手,趴在探方边上,把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了下去。

手指尖轻轻碰到了那副冰冷的、已经变成灰白色的遗骨。

那触感凉得刺骨。

像是碰到了一块在冰窖里放了八十七年的石头。

“好冷……”糖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闭上了眼睛。

探照灯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没有人知道糖糖闭着眼睛的那几秒钟里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一团金色的光芒。

也许是一个年轻的、穿着灰色军装的影子。

也许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从指尖传上来的、比语言更清晰的讯息。

三秒。

五秒。

十秒。

糖糖睁开了眼睛。

眼泪已经挂满了脸。

“他说……”

小丫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他说他叫刘德柱……”

“他是四川的……”

“他说……他想吃他妈妈做的回锅肉……”

说到“回锅肉”三个字的时候,糖糖的声音彻底碎了。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越擦越多。

“他说他等了好久好久……”

“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来接他……”

“他问糖糖……他问糖糖……”

小丫头说不下去了。她趴在土坑边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问什么?”雷战蹲在她身边,声音都变了调,“糖糖,他问什么?”

糖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

满脸都是泥和泪。

“他问……仗打赢了没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发掘现场,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工程兵,三个法医,五个技术员。

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

周磊手里的毛刷掉在了地上。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了一个音节。

然后,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蹲在探方旁边,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指缝里渗出了泪水。

杨教授跪在遗骸旁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至死都没放下枪的年轻士兵的头骨。

“赢了,孩子。”

老法医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声音哽咽得几乎辨不清词句。

“赢了。”

“那群畜生投降了。”

“咱们赢了……”

李国安站在探方上方,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两道反光的泪痕。

他慢慢抬起右手。

举到了太阳穴的位置。

“刘德柱。”

李国安的声音低沉而庄重,像是在念一道军令。

“华夏第八十八师战士。”

“你的仗,打赢了。”

“你的家,还在。”

“我们来接你回去。”

探方里。探方外。

所有人齐刷刷地立正。

啪。

二十多只手,同时举起,贴在额角。

向着那副抱枪而亡的白骨。

行了一个跨越八十七年的军礼。

夜风吹过。

探照灯下的那副遗骸,那个叫刘德柱的四川小伙子,依然保持着抱枪的姿势。

他没有等到胜利的消息。

没有吃到妈妈做的回锅肉。

甚至连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都没有。

他只是在这片泥土下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了八十七年。

抱着他的枪。

面朝着敌人来的方向。

等着有人来告诉他一声——

你可以放下了。

糖糖擦干了眼泪。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勋章,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探方里的遗骸。

金色的光芒在她瞳孔里一闪一闪。

不再像之前那样明灭不定了。

变得稳定了。

柔和了。

像是有人终于安心了。

“叔叔。”糖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努力说得清清楚楚。

“糖糖来接你啦。”

“你不冷了哦。”

她把小手贴在那截冰冷的指骨上,五根肉嘟嘟的手指,覆在那五根已经化为白骨的手指上面。

小的手,暖的。

大的手,冷的。

中间隔着八十七年。

但在这一刻,它们碰到了一起。

雷战把糖糖轻轻抱起来的时候,小丫头还在回头看那个探方。

“雷爸爸。”

“嗯?”

“他不是一个人。”

糖糖的小手指向远处。指向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指向那些高楼大厦、立交桥、地铁站的下面。

“还有好多好多叔叔……都在下面等着……”

她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

“糖糖都能看到。”

“他们都在看着糖糖。”

雷战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泥巴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片。熊猫睡衣的膝盖上全是土。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探照灯还亮。

“好。”雷战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一个都不落下。”

他抬起头,看向李国安。

李国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连夜准备的,专门用来记录每一位被找到的烈士的信息。

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

李国安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字。

一笔一划。

力透纸背。

刘德柱。

然后在名字后面,缓缓标注——

八八师。四川籍。约二十岁。

阵亡于淞沪。

第一个名字落在纸上的时候,李国安的笔尖停顿了一秒。

“第一个。”他合上本子,声音很轻。

“还有九百九十九个。”

他把本子揣回胸口的内袋里,那个位置正好贴着心脏。

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缕晨光正在挣扎着冲破夜幕。

而在糖糖那双金色的眼瞳里。

这座城市的地底下,无数光点正在同时亮起来。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像是沉默了八十七年的星河,终于等到了有人抬头仰望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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