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丧氏与批条
老人七十二岁,在这个年头算是高寿了。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老爷子没遭罪,安安静静睡过去了,嘴角还带着笑,算是喜丧。
兄弟几个心里难受,可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倒下。天亮之后,抹了把脸,各自分工,开始张罗后事。
姜老二腿脚勤快,骑着自行车满城跑,去几个单位替兄弟们请假。姜老三在派出所人面广,负责通知亲戚朋友和各路关系。姜老四在屋里和母亲商量丧事的具体章程,一项一项定下来。姜老五年轻力壮,带着几个侄子在前院搭灵棚,搬桌子抬凳子,乒乒乓乓忙活开了。
消息传出去,左邻右舍都自发过来帮忙。南锣鼓巷住了几十年,谁家没个红白事?街坊们放下手里的活计,涌进94号院,七嘴八舌地问需要啥。借桌子的借桌子,借板凳的借板凳,锅碗瓢盆从各家各户搜罗过来,堆了半院子。几个婶子大娘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择菜切肉,烧水泡茶,忙得脚不沾地。
按本地老规矩,像样的白事最少要停灵三天,请鼓乐班子吹吹打打,有的排场大的甚至请戏班子唱大戏。可姜家几兄弟除了老五,都在政府部门任职,大小是个官,这种铺张浪费的事能免则免,免得落人口实。最后商量下来,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该走的流程不能缺。
大半上午的时候,前来吊唁的人就开始络绎不绝了。
最先到的是姜老爹生前的老同事,轧钢厂食堂的几个老伙计,有的已经白发苍苍,拄着拐杖来的。接着是各家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拖家带口,提着纸钱香烛。然后是姜老二厂里的工友,姜老三所里的同事,姜老四邮电局的部下,姜老五火锅店的供货商……乌泱泱的人流,从胡同口一直排到院门口。
姜家几兄弟这些年一直在京城本地扎根,亲朋故交遍布各行各业。再加上几兄弟大小都有个官身,下属同事、相关单位,来的人海了去了。姜家几兄弟加上孙辈,一路排开十几个,穿着孝衣孝袍,齐刷刷站在门口。来的人先在灵前上香鞠躬,然后出来和家属握手致哀。几兄弟弯腰回礼,孙辈则需要跪下磕头。
来的人看到姜家这么多孝子贤孙,穿戴整齐,规矩严整,也不得不称赞一声:“姜家人真是人丁兴旺,家教好。”
左右邻居看着这阵势,心里也暗暗咋舌。想当年桐桐的老奶奶去世时,也来了不少人,可跟今天一比,那就不够看了。今天光小汽车就来了好几辆——有单位领导派秘书过来吊唁的,自然是坐着小轿车来,彰显重视。梁敏也坐着她的轿车来了,穿着一身素服,送上了一份厚厚的奠礼,又拉着姜老四的手低声安慰了几句。
通过这一场丧事,整个南锣鼓巷谁还敢小瞧姜家?以前都知道姜家人有出息,可没有直观的感受。今天算是把整座冰山都露出来了——来吊唁的人里,有机关干部,有工厂领导,有派出所的同行,有邮电局的同事,还有开着轿车的港商……这姜家,不知不觉中,已经是这一片的顶尖大户了。
一切从简,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头一天是接待客人,安排酒席。厨师是傻柱的大徒弟,亲自掌勺,带着几个帮厨在临时搭起的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院子里摆了几十张桌子,流水席一拨接一拨。来的都是客,不能让人空着肚子走。忙忙活活一整天,全家人都累得够呛。
天黑之后,女眷和年幼的孩子被赶去休息,姜家几兄弟和几个年纪大些的孙辈留下来守灵。
灵堂里白幔低垂,烛火摇曳。姜老爹的棺材停在正中,前面的供桌上摆着供品和长明灯。几兄弟跪坐在蒲团上,一天的忙碌过后,疲惫涌上来,那股伤心的劲反倒淡了些。烛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投下深深的阴影。
姜老二靠着柱子,忽然开口说起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价格双轨制”:“你们听说了吗?现在有门路的人,批个条子转手就能赚几倍的差价。没门路的人想弄点计划内的物资,简直难上天了。”
这话一出,几个孙辈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尤其是姜开颜,他在铁路上跑车,见多识广,早就听过这些门道,忍不住说:“咱们家现在这人脉关系,要弄点批条应该不难吧?”
姜老四没接话,转头看向跪在旁边的姜文峰:“文峰,你给他们讲讲。”
姜文峰愣了一下,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几个叔伯和堂兄弟,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是国家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的试探性政策,慢慢会好的。但几位兄弟可千万别眼馋这个倒卖批条的买卖。”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这属于钻法律空子。现在看着挣钱容易,可国家的钱哪有那么好拿的?那可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将来万一清算起来,现在挣多少,到时候得吐多少,搞不好还得进去。”
他又讲了些经济学上的道理,说这种倒卖批条本质上是一种炒作,和击鼓传花差不多。价格越炒越高,最后不知道落到谁手里,泡沫一破,倾家荡产。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刚才那跃跃欲试的表情才慢慢收敛了。
姜老四最后总结道:“这种金融炒作的方式,在国外已经很成熟了,国内还是头一回出现,缺少监管,所以特别疯狂。现在炒批条,将来炒地皮、炒房子,什么都能炒。甚至连一盆花,都能给你炒出天价来。没那个头脑,没那个手腕,千万别碰这些东西。老老实实挣你该挣的钱,比什么都强。”
众人听了,还是有些不相信。炒地皮炒房子还能理解,一盆花炒出天价?那不是疯了吗?
姜老四笑了笑,没再多解释。
一夜无话。烛火静静燃烧,纸钱的灰烬在灵堂里缓缓飘落。几兄弟和几个晚辈就这么跪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熬过了漫长的一夜。
天亮之后,吃过早饭,帮忙的青壮陆续到了。
看好时辰,阴阳先生一声令下。姜老二跪在棺材前,双手高高举起瓦盆,猛地往地上一摔——“啪!”瓦盆碎裂,清脆的响声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执客的人扯开嗓子大喊一声:“起——轿!”
帮忙的青壮齐齐吆喝一声,肩上的木杠一沉,那口厚重的棺材便被稳稳地抬了起来。三十二杠,三十二个人,步伐整齐,缓缓向院外移动。
姜家的孝子贤孙打着白幡,举着花圈,在前面引路。白色的纸钱撒向空中,飘飘扬扬,落了一地。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南锣鼓巷,向城外而去。
家里的女人们哭着送灵,一直送到胡同口。姜大妈被桐桐和何雨水搀扶着,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队伍,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按照老规矩,出殡当天妇女是不能去坟地的。管事的人吆喝着把她们劝了回去,让她们回家准备后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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