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一种很让人喜欢的性格

看妈妈一脸“我怎么不知道”的样子，晨月只好慢慢地，一点点解释起来。

原来，在桐桐和姜老四都上班、忙得脚不沾地的那几年，雪晴、晨月、还有后来出生的长缨，很多时间都是由老奶奶看顾的。老太太别看是小脚，但经历多，见识广，性子也豁达。

夏天在院里枣树下乘凉，冬天围着炉子烤火，她就爱给围在身边的重孙女们“讲古”，或者拿胡同里、院子里的街坊邻居当例子，说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我记得有一回，”晨月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语速很慢，“老太就说，人不能太贪心。得到多少，那是你该得的，或者是你付出换来的。不能老瞅着别人碗里的肉香，就觉得自己碗里的白菜帮子没味儿。”

她顿了顿，看了妈妈和姑奶奶一眼，见她们都听得很认真，才继续说：“老太就拿对门的秦淮茹举例子。她说，秦淮茹那个人，就有点‘贪得过了’。什么都想要，好的想要，更好的也想要，有时候明明不是自己的东西，她也总觉得该是自己的，想方设法要伸手。”

“老太那时候就摇着头说，‘这样的人，看着精明，占小便宜，可往后啊，日子未必能过得舒坦。就算在别人眼里她好像啥都有了，可她自个儿心里，恐怕永远觉得不够，永远不满足，也就永远感觉不到真正的踏实和乐呵。’”

晨月回忆起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老太摇着蒲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其他姐妹可能听着好玩，或者当故事听了，转头就忘。可当时还小的晨月，却不知怎么的，把那些话听进了心里，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进了心田最柔软的角落。

“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晨月轻声说，“可我就是觉得，老太说得对。人，好像真的不能太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硬要去争，去要，就算最后拿到了，心里也不安稳，还惹一堆麻烦，图啥呢？”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地看着桐桐：“咱家，您和爸爸都有工作，收入稳定，对我们也很好。别家孩子有的，我们都有；别家孩子没有的，像新书包、好看的衣服、零花钱，我们也有。我觉得已经很好了，真的。我没什么特别想要、而家里给不了的东西。既然这样，我干嘛还要去争那些……本来就不属于我，或者争来了也没啥意思的东西呢？多累啊。”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识字了，能看更多书了。她在不知哪本书里，读到一句话，一下子就记住了，而且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那句话是：“人类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她用自己的话理解，就是：人之所以不快乐，不满足，老是觉得痛苦，根源在于欲望太多，而能力又匹配不上欲望。

“我越琢磨，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晨月的语气里，竟然有了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近乎通透的了然，“如果能把自己的欲望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自己能够得着的范围内，那大多数时候，人应该是知足的，是觉得幸福的。至少，不会那么痛苦，那么纠结。”

她说到这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下去：“我就……就把这个，当成我自己的……嗯，算是座右铭吧。尽量不去想那些太远、太难得到的东西，把手边能做的事做好，把该过的日子过好。不出头，不惹事，但也尽量不给自己、不给家里添麻烦。我觉得……这样活着，挺轻松的。”

一番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和茶杯里热气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

梁敏握着晨月的手，一直没松开。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小姑娘，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感慨和……欣喜。

这哪里是“平庸”？这分明是过早地洞悉了某种生活本质的、罕见的早慧！这种“知足”、“节制”、“避险”的心态，在一个成年人身上或许会被看作“不思进取”，可在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身上，尤其是结合她对自身处境清晰认知和那种强大的情绪控制力来看，这简直是一种天赋！一种适合在复杂环境、尤其是在需要长远规划和风险控制的领域里生存、甚至脱颖而出的天赋！

商业是什么？很大程度上不就是对欲望的追逐和对风险的控制之间的平衡吗？管理是什么？不就是在各种利益、人情、规则中寻找那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吗？

这孩子，简直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甚至已经隐隐有了自己的形状和光泽，只是她自己，或许连身边最亲近的父母，都还没完全意识到她的特别。

桐桐更是心情复杂。她一直觉得二闺女“闷”，甚至有点“懒”，为此没少暗暗发愁。可现在听了女儿这番内心剖白，她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安静的女儿，了解得实在太少太少。

那看似“懒散”和“平庸”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何其清醒、甚至有些“出世”的心。老太太当年的随口之言，竟在她心里种下了如此深远的根，开出了这样一朵……奇特的花。

是好事，还是坏事？桐桐一时也说不清。女儿能这么想，至少不用太担心她将来因为欲望膨胀而走歪路，或者因为争强好胜而活得辛苦。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心态就“老”成这样，是不是也少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冲劲、好奇和锐气？

梁敏松开了晨月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露出无比温和、甚至带着点“得遇良材”般喜悦的笑容。

“晨月啊，”梁敏的声音格外温柔，“姑奶今天，可真是没白跟你聊这一场。你让姑奶，看到了一个很特别、很宝贵的你。”

她顿了顿，看着晨月有些茫然又带着点警惕的眼睛，笑着说：

“你的想法，姑奶觉得，很有意思，也很有道理。不过啊，这世界很大，有趣的事情也很多。‘取中’、‘知足’是一种活法，但偶尔探出头，去看看更远处的风景，试试自己能不能做到一些以前觉得‘没必要’或者‘做不到’的事情，也许会发现不一样的乐趣，看到自己更多的可能。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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