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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赵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田宗焕抛出这番话时,温正一竟不知如何接话。

“三十九个将领,哪一个手上没沾过血?”

田宗焕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他一件件数着:“强占民女的,打残商户的,贪墨军需让士兵活活饿死的,出卖情报害得自家兄弟横死沙场的——”

“哪一条拎出来,不够砍他十回脑袋?”

他顿住话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小儿子:“今天不杀他们,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学着他们的样子。”

“你以为宽容是仁慈?对那些死在他们手里的人来讲,咱们的宽容,才是这世上最大的残忍。”

“在这件事上,你比起统领,差得远了。”

温正一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看见赵卫冕正和几个士兵说说笑笑,神态自若得仿佛方才那场清算不过是寻常小事。

他沉默了。

……

当夜,统帅府后堂。

烛火摇曳,田宗焕与温正一相对而坐,案上摊着那份清算结果的卷宗。

温正一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望向父亲的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父亲,”他的声音有些艰涩,“赵先生这一计……当真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话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田宗焕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这一招的精妙之处,远不止是能制住冯明远。

最绝的是那“检举”的路子——简单粗暴,却一下子就把刚收编的五万大军的军心给牢牢拢住了。

那些士兵亲眼看着曾经欺压他们的人被清算,亲耳听着那些人的罪行被公之于众,心里那口憋了多年的气,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了。

温正一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见到赵卫冕的时候。

那时他们俩,一个被困在山匪的监牢里,一个在外面四处奔走,只为了给自己村子寻一条活路。

这两年,他看着这人一样样地施展本事。

练兵、种田、经商、造新器、筑城墙……

每一步都踩在最要紧的地方,每一步都比旁人想得更长远。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他与赵卫冕共事两年,竟还是把这个人看轻了。

“父亲,”他突然开口,“您说,赵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田宗焕沉默良久。

“不知道。”

田宗焕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做的事,比咱们任何人都多。”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

“他想的,比咱们任何人都远。”

窗外的夜色沉沉,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样的人,”他说,“可遇不可求。”

温正一望着父亲的背影,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卷宗,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确实,他们何其有幸,能遇到这样的“明君”。

而此刻,被他们在心里反复揣度的赵卫冕,对这些话一无所知。

他的心思,压根儿不在这上头。

……

时间往回拨几日,广门关。

阿木罕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太阳从头顶一点一点往西沉,投石车的残骸还在远处冒着黑烟,三万骑兵在原地站了整整四个时辰。

人和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士兵们开始偷偷摸摸地掏干粮,那是又干又硬的野菜糠饼,一口下去能把牙崩掉,得就着水囊里的凉水使劲嚼,才能勉强咽下去。

有人嚼着嚼着,腮帮子酸得发疼,那糠饼还没咽干净。

窃窃私语开始在队伍里蔓延,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地此起彼伏。

“大首领到底在等什么?”

“谁知道?说是等什么消息,等了半天了,连个屁都没有。”

“等谁的消息?咱们草原上的汉子,什么时候打仗要靠等别人了?”

“嘘,小声点,让大首领听见了,你脑袋还要不要了?”

“脑袋?饿都饿死了,还要脑袋干什么?”

阿木罕听见了这些话,可他只能装作没听见。

他能说什么?

难道告诉他们说再等等,冯明远马上就能把那些神器给废了?

可等了这么久,那边连个动静都没有。

他派出去的三拨探子,一个也没回来,像是被那道城墙生生吞了进去,连骨头都没吐出来一根。

他攥紧缰绳,手指都快把皮绳勒断了。

就在这时,一阵南风吹了过来。

风里裹着一股奇异的香味,香得勾人,香得阿木罕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飞快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羞又恼。

好在身边的人都跟他一样,正伸着脖子朝城墙那边张望,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大首领当众出了丑。

“什么味道?”

身边的将领抽了抽鼻子。

所有人都闻到了。

那香味越来越浓,浓郁得像是有人把一整个烤全羊架在他们鼻子底下,那羊滋滋地冒着油,外焦里嫩,皮脆肉滑,还带着蜂蜜的甜香,和一种他们说不上来的香料味道。

阿木罕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肚子里又咕噜叫了一声。

他抬头朝城墙望去,这一望,他的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城墙上,居然有人在烤肉!

几个士兵抬着几只剥了皮的羊上了城墙,用铁钎子把羊穿起来,架在炭火上慢慢地翻动。

一个人正拿着刷子往羊身上刷东西——刷的是蜂蜜,还有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酱料。

刷上去滋滋地冒油,滴在炭火上腾起一阵青烟。

那股要命的香味,就是从那些青烟里飘过来的。

阿木罕认出了那个拿刷子的人,就是上午骂了他们整整半个时辰的那个将领,叫什么方中为的。

上午方中为骂人的时候,阿木罕恨不能撕烂他那张嘴。

现在他看着那人翻烤全羊,他恨不得把那人手也砍下来!

方中为压根儿不知道有人在脑海里正把他大卸八块。

此刻他正一脸陶醉地翻着烤羊,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调子轻快得很,自在得跟在自己家院子里似的。

他刷完一层酱料,又撒了一把孜然,那香味更是浓郁得能飘出十里地去。

烤好的羊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滴落下去腾起的青烟被南风一吹,直直地往夷人大军的阵地上飘。

城下,三万夷人骑兵,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唾沫。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又干又硬的黑面饼。

那饼早就冷透了,硬得能当石头砸人。

他们在心里骂娘,骂阿木罕,骂冯明远,骂这场该死的仗,骂自己为什么要跑到这鬼地方来。

有人甚至偷偷把糠饼藏回怀里,好像多看一眼那饼,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阿木罕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最后,他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去。

城墙上那几只羊已经烤好了。

金黄油亮,外焦里嫩,滋滋地冒着油光。

方中为拿起一把小刀,割下最肥美的一块肉,那肉切开的瞬间,汁水都渗了出来。

他恭恭敬敬地端着那块肉,走到站在一旁的赵卫冕面前,双手递上。

赵卫冕接过肉,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隔得太远,阿木罕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他能看见那个姓方的将领脸上笑开了花,一副得了天大好处的模样。

然后他看见赵卫冕又说了句什么,方中为连连点头,转身招呼其他人,开始分肉。

接下来的一幕,让阿木罕目眦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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