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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出芽了


“兄弟们!”

赵卫冕开口,声音不算高,却沉稳有力,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众人耳朵里。

“眼下咱们是什么处境,大伙儿心里都明白。”

“朝廷的粮草指望不上,那冯明远,巴不得咱们全都饿死在这关外。”

“三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每天一睁眼,就是天大的难题。”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吭声。

“怎么办?”

他将手里攥着的一把种子高高举起,“就靠它了。”

有人脸上露出疑惑,有人和旁边的人低声交换着眼色。

“我知道,有人心里琢磨:咱是当兵的,该操心的是打仗;种地,那是老百姓的活儿。”

赵卫冕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我倒要问一句:饿得前胸贴后背,你还能拿得动刀吗?拉得开弓吗?”

一片沉默,无人应答。

“从今天起,咱们就一手攥紧锄头,一手握牢刀枪!”

他提高了嗓门。

“地把好了,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守住这座关,守住这个家,守住咱们拼死挣来的这条活路!”

他一挥手,让人抬出早已备好的簸箕和成袋的种子,又抖开一张画着奇特结构的草图。

“这是我琢磨出来的‘暖炕催芽窑’。”

“种子先拿温水泡透,再平铺到暖炕上捂着,等着它们发出嫩芽来,再移栽下地。”

“催……催芽?”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校尉忍不住嚷出了声,“统领,这……这法子能成吗?”

“万一捂坏了咋整?咱祖祖辈辈,可都是直接往地里撒种的啊!”

赵卫冕望过去,认得这是前锋营的校尉孙大柱,性子耿直,带兵却很有一套。

“孙校尉,”赵卫冕走到他跟前,将几粒干瘪的种子放在他掌心,“你捏捏看。”

孙大柱疑惑地合拢手指,用力一捏,那种子硬邦邦的,硌得手生疼。

“直接把这样的种子撒进土里……”

赵卫冕解释道,“十颗里头,能有三四颗顶开硬壳、钻出地面,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剩下的,不是烂在泥里,就是进了虫鸟的肚子。”

“可咱们要是先帮它一把,把芽给催出来……”

他拿回种子,走到旁边备好的一碗温水旁,将种子轻轻放了进去。

“让种子喝饱水,躺在暖乎乎的炕上,它自个儿就会拼了命往外钻。”

“等嫩芽冒了头,咱们再轻手轻脚把它栽进土里,就好比……”

他略一思忖,找了个比喻,“就好比伺候刚落地的娃娃,先得喂饱了、捂暖了,长得壮实些,再抱出去见风日。”

这话说得粗浅,但在场这些直肠子的汉子们一听就懂。

有人嘿嘿笑了起来,方才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孙大柱挠了挠后脑勺,“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万一没伺候好……”

“所以得挑细心稳当的人来干。”

赵卫冕拍了拍他肩膀,“孙校尉,听说你屋里头的刚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照顾孩子,仔细不?”

孙大柱黝黑的脸上透出红晕,“那……那倒是仔细。”

“就你了,牵头干。”

赵卫冕当场定下,“你去挑十个家里有儿女、办事牢靠的老兄弟,跟着我学。”

“学会了,你们就是咱们全军的‘种子师傅’!这三万人的肚子,头一关可就指望着你们了。”

这话既给了孙大柱天大的脸面,也压下来沉甸甸的担子。

他胸膛一挺,抱拳朗声道:“是!保证……保证不像摔娃儿似的摔了种子!”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军营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出力气的汉子。

在赵卫冕的指挥下,不到一天功夫,一座宽大的窑洞连带里头的暖炕就垒砌成了。

田宗焕和韩毅等人先前虽从温正一那儿听说过窑洞的好处,却不知具体模样。

此刻好奇过来一瞧,发现果然妙用无穷,冬暖夏凉,比那四面透风的帐篷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几人一合计,觉得这东西往后真该推广开来,让更多弟兄住进去。

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这座窑洞,主要使命便是催芽。

孙大柱挑来的十个老兵,起初毛手毛脚,不是水温烫了,就是炕火凉了。

赵卫冕也不斥骂,只一遍遍亲自示范。

“手伸进去,要这个温乎劲。”他将手掌探进水盆试温。

“不烫手,温温热热的,就像摸着刚煮好剥了壳的鸡蛋,暖融融的,正好。”

老兵们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入水中,仔细体会着那温度。

“翻动种子要轻,像给娃娃翻身。”

赵卫冕用木铲示范着,轻轻拨动炕上铺开的种子,“不能压,不能搓,让它松松气,透透风。”

窑洞里热气氤氲,混杂着泥土与种子特有的气息。

赵卫冕和这些老兵一样,高高卷起袖子,额头上沁出密密的汗珠。

有老兵见他年纪虽轻,手上却也有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心里那点因身份而生的隔阂,不知不觉便消融了。

到了第三日半夜,赵卫冕睡到一半猛然惊醒,心里莫名觉得不踏实,披上衣服便匆匆赶往窑洞。

值夜的老兵正打着盹,见他来了,吓了一跳。

“统领,您怎么这个时辰……”

“来看看种子。”

赵卫冕径直走到炕边,轻轻掀开覆盖着的湿麻布,就着油灯的光亮仔细察看。

昏黄光线下,只见密密麻麻的粟米种子表面,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凸起。

他屏住呼吸,用手轻轻拨开表层的种子,看向下方。

只见嫩白色的、近乎透明的细小芽尖,犹如初生婴孩探出的手指,刚刚怯生生地顶破那层深色的种皮!

“出来了……”

他低声喃喃,心头那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咚”地一声稳稳落下。

虽说先前在白狼山小规模试过一次,但那终究是少量,不像如今这般大批量催芽。

眼下其实已稍稍错过了最佳春播时令,若是此番不成,再拖延几日,今年这补种的头一季庄稼,恐怕就要耽误了。

万幸,成了。

赵卫冕长长舒了口气,极其小心地将湿麻布重新盖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随即回头,对那值夜的老兵笑道:“去,把孙校尉他们都喊起来。有好消息,该让大伙儿一同瞧瞧。”

孙大柱等人睡眼惺忪地跑进窑洞,待看到那一片白生生、鲜嫩嫩的幼芽时,全都愣在了原地。

“老天爷啊……”

孙大柱嘴唇哆嗦着,想伸手去碰触,又生怕碰坏了,那粗壮的手掌就那样悬在半空,“真……真冒芽了?还这么多?!”

“不是在做梦吧?”

另一个老兵使劲揉了揉眼睛。

赵卫冕将油灯举得更近些,温暖的光晕照亮了每一颗孕育着生机的种子。

“不是梦。咱们的‘娃娃’,平安落生了。”

那一刻,窑洞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彼此胸膛里的心跳声。

十个铁骨铮铮的边关汉子,望着那一片新生的嫩芽,眼眶都不由得有些发热。

他们比谁都更清楚,在这苦寒的边关之地,这一颗颗嫩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秋收时碗里能多一勺实实在在的饭食,意味着凛冬来临能少几个冻饿倒下的弟兄,意味着……往后有了奔头。

孙大柱忽然转过身,面向赵卫冕,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

“统领!我老孙服了!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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