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田将军深夜拜访
峪口关的残阳染着铁锈般的暗红,斜斜地泼洒在城墙厚重的夯土上,将八门黑沉沉的大炮映照得越发肃穆凝重。
血腥味与焦糊的炭气混杂在一起,被北风裹挟着,一阵阵掠过营区。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嘴上说着闲话,手里的活计却没停下。
有的正低头打磨锈蚀的兵器,磨石沙沙作响,刃口渐渐露出慑人的寒光。
有的盘腿坐着,一针一线地修补破损的盔甲,动作间透着一股沉默的韧劲。
还有的蹲在泥地上,拿石块比画着那日炮轰夷人的场面,讲得眉飞色舞,神色里却仍掩不住事后的心悸与骄傲。
“你是没看见!那炮一响,连地都要震三震!广门关那边的夷人成片成片地倒,跟割麦子似的,逃都逃不及!”
断了半只耳朵的小兵狗剩说的唾沫横飞,左手死死捂住右边空荡荡的耳廓,仿佛这样就能让声音更响亮些。
“这下好了,那帮孙子缩在广门关里不敢冒头,咱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可不就是!之前守了七天七夜,兄弟们水米难进,多少人扶着墙才能站住。”
“赵义士带着大炮一来,简直乾坤倒转!”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狗剩的肩,指节上还留着干涸的血痂。
“要我说,这炮就是咱们的命根子。有它在,夷人再敢来,照样轰得他们滚回草原!”
士兵们的议论声并不大,却顺着风,一丝丝飘到不远处的炮阵旁。
赵卫冕正背靠着一门炮身,指尖捏了块碎石,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画着简易的防御草图。
这是他多年特种兵生涯养成的习惯。
无论身处何地,总要第一时间摸清周遭形势,在脑中布好防线。
碎石划过夯土的“沙沙”声,在嘈杂的营区里显得轻微而持续。
他身后或坐或蹲着十几个从白狼山跟来的年轻人,一式的粗布短打,腰间别着磨得锃亮的弯刀,眼神却亮得灼人。
见赵卫冕凝神思索,谁也没敢上前打扰。
赵铁柱从外头回来,放轻脚步凑到他身边,低声禀报。
“二哥,玄清道长那边来信了。”
“新一批黑丸和地雷已经赶制出来,知道咱们急需,正往这儿送呢,眼下已在路上。”
“村正还问,新采的铁矿够再造两门炮了,是继续赶制黑丸,还是加急先把炮铸起来?”
赵卫冕头也没抬,手里的碎石依旧在地上缓缓移动。
“东西到了,你亲自带人去接,务必亲手交接,别经旁人之手。”
“至于铁矿……眼下炮弹缺口大,先紧着黑丸造。”
“明白,二哥。”
赵铁柱应声退下,临走前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幅他看不太懂的草图。
虽不明白画的是什么,但不妨碍他眼里看着赵卫冕满是崇拜。
夜幕彻底沉降,军营里的篝火渐次燃起。
橘红的光在帐篷之间跳跃晃动,把巡逻兵拉长的影子投得忽明忽暗。
赵卫冕的营帐没垂帘,烛光从里头透出来,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地上。
忽然,帐外传来一声轻咳,节奏沉稳克制,似在提醒。
“进。”
赵卫冕仍未抬头,只沉稳地应了一声。
帐帘被轻轻掀开,田将军走了进来。
他一身素色软甲未卸,甲片上还沾着未及擦拭的尘土与暗沉血迹,面容疲惫,眼中布满血丝,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初。
进门时,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帐内。
木桌、木椅、墙角堆着几捆草料,简陋得与寻常士兵的营帐无异。
“赵义士,还没歇下?”
田将军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语气刻意放得平和,指尖却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赵卫冕放下炭笔,这才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了些许漫不经心。
“田将军深夜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问这一句吧?”
田将军心头微动,暗叹此人果然敏锐,半句客套都嫌多余。
他吸了口气,索性开门见山。
“赵义士,如今夷人退守广门关,峪口关算是暂且稳住了。”
“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直白,试探之意明显。
田将军心里清楚,赵卫冕手握大炮这般杀器,若真有野心,北境这潭水只会更浑。
他必须先摸清对方的底,才能谋划下一步。
赵卫冕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饮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思绪更清晰了几分。
“田将军多虑了。我带兄弟们来峪口关,目的很简单:就是把夷人打回草原,不让他们踏进北境半步。”
“如今夷人还缩在广门关,没彻底退走,我当然会留下。”
“等到哪天他们不敢再南犯,我便带白狼山的弟兄们回去,过我们的安生日子。”
他语气平静,目光坦然,没有遮掩,也无刻意逢迎,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田将军盯住他的眼睛,试图从中寻出一丝野心或欺瞒。
可赵卫冕的眼神清澈而笃定,像深潭,望不见底,却又莫名令人信服。
田将军心下稍松,却仍不敢全然放下戒备。
手握如此利器,要说毫无想法,终究令人难信。
他指尖摩挲玉佩的动作加快了些,棱角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赵义士高义。”
田将军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不少。
“只是夷人虽退,边境之事,恐怕尚有波折。”
“田将军是指冯明远?”
赵卫冕接过话,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讽意。
田将军一怔,随即点头。
“正是。”
“冯明远那厮退守永兴城,如今峪口关守住,他怕是又要生出事端。”
“何止不会善罢甘休。”
赵卫冕放下粗瓷碗,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缓。
“田将军,我虽不熟悉朝中纠葛,但冯明远此人,自私自利、贪生怕死,又极好脸面。”
“他弃军而逃,本是重罪。”
“如今你领着残兵守住峪口关,立下大功,他必然眼红,更会想方设法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唯有如此,才能掩盖他当初弃城逃命的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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