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周，今年春节还是你值班。记得把车票退了。”
王总的声音从会议室传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转过头。
“什么意思？”
“春节大家都要回家过年，公司没人值班，我和人事商量了一下，还是你留下最好。”
他笑了笑。
“你都是公司老人了，还计较这个？”
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人，没一个说话。
我看着他。
五年了。
我的业绩年年第一，却从来没在春节回家过。
年年都被公司安排值班。
今年，我妈病重，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回家过年。
可就在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的时候，公司又通知我，留下值班。
我从会议室走出，直接去了HR办公室提了离职。
HR李姐很惊讶。
“为什么？”
“想家了，回去过年。”
1
李姐听完我的话，愣了足足三十秒。
“小周，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说，“这句话，我五年前就该说了。”
从毕业到现在，我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五年了。
五年时间，我从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到手下掌管五个重点项目的对接。
公司运转、客户合作，哪个环节都少不了我。
甚至为了让我干得更好，年初开始，老板就招了三个实习生专门给我打下手。
可就算是这样，过年值班，老板王总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
“李姐，我也不想为难你，马上过年了，离职的事情麻烦你尽快走流程，我还要回家。”
李姐表情有点难看。
“可是小周，你手里现在光重点项目就有五个，而且春节值班的安排表已经出了，大家都准备过年了，你现在说辞就辞，不厚道吧？”
“厚道？”
我笑了。
我在公司五年，值了五年春节班。
腊月二十八，别的公司都放假，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回老家过年，我在公司值班。
除夕，别的同事都在家吃团圆饭，我在公司煮泡面。
大年初一、大年初二，同事们都在走亲戚，朋友圈全是和家人的合影，我坐在公司冰冷的工位上，因为没能回家过年，和爸妈隔着视频道歉。
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五年了。
今年，我妈查出了胰腺癌。
她和我爸千叮万嘱，一定要我回家过年。
我提前半月跟老板说明了情况，又提前一周将手上的工作全都处理完。
高高兴兴地熬夜买票，就等今天下班，回家过年。
可会议上，王总却还是点名让我留下。
“李姐，你知道我有几年没回家过年了吗？”
“五年，加上今年就是第六年。”
“为了能回家，我整整一个月不敢休息，每天加班到半夜。客户一个电话，我就算是在洗澡也立刻跑出来回信息、改方案，不敢松懈一点。”
“这些，王总都知道。”
“还有我妈，她病了。胰腺癌。”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过年回家，好好地陪她过个团圆年。”
“这，王总也知道。”
“但他还是把我安排在了春节值班表里，而且，是唯一一个。”
“李姐，你跟我谈厚道？”
李姐不说话了。
沉默半天，说出一句。
“谁让你人老实呢。”
“什么？”
我盯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姐抿了抿唇，叹气道：
“我说，谁让你老实呢？”
“实话告诉你吧，春节值班表一周前就出了。”
“原先安排的是小陈，他要求三倍工资，王总嫌贵，放弃了。”
“后来又安排了老张，他喜欢摸鱼，加班总是不认真，王总也拒绝了。”
“最后我们思来想去，只有你，便宜好用。”
这些话，像一把刀，深深扎进我的胸口。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气笑了。
“所以这就是连续六年让我加班的理由？”
“因为我工作认真，还不要求三倍的加班费？”
李姐轻飘飘地点头。
“没错。”
“公司这是综合考虑，你要理解。”
理解？
我闭上眼，想起这五年为项目熬过的无数个通宵。
想起春节值班，吃过的一桶桶泡面。
想起我爸妈，连续五年，得知我不能回家过年时，脸上的失望。
还有今年，我妈躺在病床上给我打电话：
“莉莉，今年能回家吗？妈日子不多了，想给你包顿饺子吃。”
一幕幕，在我的脑海里闪过，最后化为一句清晰的：
回家过年。
我睁开眼，看着李姐，开口：
“不好意思，这次，我不伺候了。”
2
离开李姐办公室，我直接回了工位。
刚坐下，我就收到了公司大群的提醒。
王总在几百人的大群里公开宣布。
【经由公司研究决定，本次春节值班表不变，依旧由市场部周莉留下值班。其余同事可从今日起正式放假，回家过年。祝大家春节快乐，阖家团圆。】
@全体员工。
我看着手机屏幕，群里已经闹开了。
营销部的小陈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感谢王总，竟然比预计的还要提前两天放假，感谢公司体谅！】
隔壁办公室的老张立刻跟上：
【感谢公司，感谢王总，让我们大家都过个好年。】
王总乐呵呵地回复：
【不用谢，大家辛苦一年了，春节都应该好好休息，祝大家新春愉快，事事顺心！】
发完，他又@我。
【你们也要感谢小周，要不是她舍己为人主动留下来替大家值班，公司也不会这么痛快地给大家放假。】
【是是是，谢谢周姐。】
【谢谢周姐。】
……
群里一片欢欣鼓舞，我的心却凉了个彻底。
我在键盘上打字。
【我没答应值班。】
没人理我。
我又打：
【我妈生病了，车票都买好了，我要回家过年。】
王总直接跳过我回复下一个人的消息。
终于，我直接@他：
【我要离职。】
群里的气氛一凝，终于消停了。
王总发了条语音：
【小周，你想好了？春节值班表都出来了，你现在跟我说离职？你对得起公司吗？对得起这些要回家过年的同事们吗？】
【是啊周姐，我票都买好了，都准备回家过年了，你怎么这样啊？】
【值班是公司安排的，你有情绪别影响我们回家行不行。】
【小周，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斤斤计较呢？】
同事们一个接一个的抱怨。
没人在乎我想回家的心情，也似乎他们都选择性地忘记了，我已经替他们值了五年班。
王总在群里说：
【小周，你也看到了，不是我非要你留下，而是你不留下影响的就是大家。总不能为了你一个人的心情，让我们大家都过不好年吧？】
【这样，离职的事就别提了，今年呢还是你留下。等明年，明年春节我一定找人跟你换，怎么样？】
我回复他：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我第五次被公司安排在了春节值班的人选里。
我找到王总，说自己已经连续值了四年班，这次说什么也不想留下，要回家。
面对我的拒绝，王总点了根烟，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周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真不是我不想让你走，而是你对公司太重要了，春节正是关键的时候，你走了换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放心。”
“许总前两天送了我两盒高档茶叶，你寄给叔叔阿姨，今年辛苦点，明年我一定找人替你。”
我信了他的鬼话。
以为自己真的只要再熬一年就能回家过年。
直到今天，王总在会议上轻飘飘地宣布：
“今年值班还是周莉。”
我这才醒悟，原来自己被骗了这么多年。
王总见我软硬不吃，终于急了。
他在群里发了条语音：
【来我办公室一下。】
3
我过去。
开门就被里面的二手烟呛了一下。
王总坐在椅子上，手边的烟灰堆了小山高。
“小周，”他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烟圈，“我知道你对春节值班有情绪，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总不能就你一人搞特殊吧？”
“大家？”
我笑了。
“王总，算上今年，我进公司五年了，每年值班都是我一个人，您说的大家是谁？”
王总被噎了一下，但很快接上：
“大家就是集体嘛，你不能只看目前是你值班，你要想想未来，春节值班是一个多好的锻炼机会，这是公司对你的信任和倚重啊。”
“所以这份信任，就是连续六年不让我回家？”
我的声音平稳。
稳到我自己都不可思议。
王总沉默了一下：
“也就是说你一定要回家？放弃公司的信任？”
我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王总笑了一下。
“行，”他答应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过我先说好，回家过年公司不批假，你算旷工，按照员工手册，春节旷工属于重大工作失误，得赔偿公司当月十倍工资，一共十二万八千三，下班前打到公司账上。”
我愣住。
“我已经申请离职。”
王总笑笑：
“离职要走流程，流程没走完，钱你得照赔。”
“你这是违法！”
王总抖了抖烟灰：
“那我就等着你劳动仲裁，不过我得提醒你，你妈的病……医药费不少吧？”
“我能耗得起，你能吗？”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渗出血来。
王总太了解我了。
他的话，就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中了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想到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苍白的脸色、微弱的呼吸，还有那叠厚厚的缴费单……
终于，我深吸一口气。
“好。”
“我留下。”
“诶，这就对了。”
王总露出胜利的微笑，彷佛对自己成功驯化我的行为很是满意。
“小周，今年春节你继续值班，我和其他同事就先下班了。”
“哦对了，记得把票退了，别浪费钱。”
看着他这副得意的样子，我也一反常态地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
“好的王总。”
“不过让我春节值班……你确定？”
4
走出王总办公室，我冷静地回到工位上坐好。
此时已经到了下午五点。
距离下班，大家回家过年还剩最后半小时。
办公室里闹哄哄的，全是商量回家的事。
“我行李昨天就收拾好了，就等下班去高铁站，今年一年没回家了，真是太激动了。”
对面工位的实习生小薇叽叽喳喳。
“可不是嘛，我妈早就问我了，就等我回家吃年夜饭呢。说是我不回家她就不动筷子。”
另一个实习生接话道。
“哎呀，还是你们好，不像我，我还得回家接老公孩子，晚上自驾回去。”
“大家明年见！”
“明年见！”
这些话，我每听一句心里就像被刀子割的更深一分。
所有人都能回家过年，只有我，回不了家。
不过没关系。
我告诉自己。
今天是腊月二十七，距离过年还有两天。
两天时间，足够我让公司彻底翻天覆地。
当晚，公司除了我之外最后一个人离开后。
我翻出了自己五年时间积攒的厚厚一本客户名单，挨个拨了过去。
“喂，是李总吗？我是小周，新年快乐。上个月那个项目我还有一点问题没和您对齐……”
“喂，张总好，我是小周，关于本次合作我有些事想跟您先聊聊，对，很重要……”
“许总，新年好，我是小周啊，您上次说想跟我们公司合作来着，我跟你说……”
整整一个晚上，我打遍了客户名单上每一个名字的电话。
他们有的是公司往年的老客户，有的是对公司影响很大的重要合作方，还有一些是公司明年的客户目标。
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我在公司的这五年一点点替公司争取来的。
他们信任我，才信任的公司。
这晚，我忙到了凌晨。
虽然累，却由衷地开心。
第二天上午八点，我在工位上惊醒。
朋友圈，王总贴出了一家三口吃早餐的照片。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上午九点，我回到出租屋，拉出提前收拾好的行李，断水断电。
王总在大群里@我。
【小周，记得打卡，我会检查。】
我没回复。
上午十点，我在高铁站下车。
十一点，检票入站。
王总在群里刷屏：
【小周，怎么回事？还不打卡？看到消息回个电话。】
我告诉妈妈到站时间，关机、睡觉。
十二点，王总忍无可忍，让人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李姐刚要拨号，下一秒，客户的电话接二连三响起。
整个公司都炸了。
5
李姐的电话拨过来时，我妈正好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我面前。
老家的饺子，皮薄馅大，是我最想念的味道。
我妈坐在我对面，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
“快吃，莉莉，妈给你包的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
我夹起一个饺子，眼眶有点发热。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李姐。
我直接挂断，拉黑。
紧接着，是公司各个部门同事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锲而不舍。
我干脆开了飞行模式。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安心地陪着我妈吃完了这顿迟到了六年的团圆饭。
而我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公司，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营销部的负责人。
他负责对接公司最大的客户，李总。
今天上午，他按照惯例给李总发去新年祝福，对方却迟迟没有回复。
他没在意，以为对方也在忙着过年。
可没过多久，他就接到了财务的电话。
“陈哥，李总那边刚发来邮件，说要中止我们下一季度的全部合作，款项也暂停支付，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营销部负责人懵了。
李总是公司的金主爸爸，每年的合作金额占了公司总利润的百分之三十。
要是他撤了，公司等于断了半条腿！
负责人吓得赶紧给李总打电话，电话接通了，对方的声音却冷冰冰的。
“陈经理，新年好啊。”
“李总！新年好新年好！那个……合作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了，一直很愉快的啊。”
电话那头，李总轻笑一声。
“愉快？陈经理，我们愉快的不是和你们公司，是和小周。”
“小周兢兢业业，能力出众，有她在，我们放心。”
“但我们听说，这么优秀的员工，你们竟然连续六年都不让她回家过年？今年她母亲重病，你们王总还拿违约金威胁她？”
“说实话，这样的公司文化，我们不敢苟同，更不敢合作。”
“就这样吧，祝你们新年快乐。”
电话“嘟”地一声挂断。
营销部负责人拿着手机，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立刻在公司高管群里@王总。
【王总！出大事了！李总那边，单方面中止了所有合作！】
消息一出，群里瞬间炸了。
王总大概正在享受天伦之乐，过了好几分钟才回复。
【什么情况？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可他的问题还没得到回答，另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是项目部的张总监。
【王总，许总也刚通知我们，说要重新考虑明年的合作计划，项目暂时搁置！】
【王总！我们这边也是！城南那个项目，合作方说要解约！】
【还有我们……】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群里接连引爆。
那些我昨晚联系过的客户，仿佛约好了似的，在同一时间，向公司发起了集体“围剿”。
他们提出的理由五花八门，有的说公司产品质量有问题，有的说服务态度不到位，还有的说要调整战略方向。
但核心只有一个：中止合作，立刻，马上。
这些客户，全都是我这五年来，一个一个亲自磕下来的。
他们遍布公司的各个业务线，每一个都是举足轻重的角色。
如今，他们因为我，集体倒戈了。
王总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暴怒：
【全体员工！立刻！马上！滚回公司开会！取消休假！】
【谁半小时内不到，直接滚蛋！】
这条消息，让几百人的大群彻底沸腾了。
【不是吧？我都到老家了啊！】
【我还在高速上堵着呢！这怎么回去？】
【王总，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们不是放假了吗？】
王总没再回复。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肯定是出大事了。
不然，没人敢在腊月二十八，把所有人都叫回去加班。
一时间，群里哀鸿遍野。
所有人的春节，都被毁了。
而我，正开着车，载着我妈去镇上最大的超市买年货。
车里放着喜庆的音乐，我妈在副驾上哼着小曲。
我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公司群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总，既然你不让我好过。
那这个年，大家就都别过了。
第5章：对峙
公司里，乱成了一锅粥。
连夜从老家赶回来的同事们个个面带怨气，办公室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王总的咆哮声从会议室里传出来，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查！给我查！一个一个客户地去问，到底为什么！”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必须知道原因！”
大家被骂得狗血淋头，只能分头行动，硬着头皮去联系那些已经把他们拉黑的客户。
结果可想而知。
他们吃尽了闭门羹。
有的客户电话不接，信息不回，邮件不理。
有的倒是接了，但说辞和之前一模一样，官方又客气，根本问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王总不信邪，亲自带着重礼，挨家挨户上门拜访。
他最先去的是李总的公司。
前台小姐姐笑容甜美，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冰刀。
“不好意思王总，我们李总正在开会，今天可能没时间见您。”
王总黑着脸：“那我等。”
他从上午九点，一直等到下午五点，连李总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又转头去了许总的公司，得到的答复是：
“许总带家人出国度假了，过完年才回来。”
一连碰壁好几次，王总终于从一个客户助理的嘴里，问出了一点风声。
“王总，您就别为难我了……我们老板就是觉得，一个连功臣都能随意牺牲的公司，不值得信任。”
“功臣？谁？”
“周莉，周姐啊。”
那个助理叹了口气。
“我们和贵司合作，全都是看在周姐的面子上。她能力强，人品好，做事靠谱。结果呢？你们把人当驴一样使唤，人家妈妈都得癌症了，过年想回家看看，你们都不准。”
“王总，做人不能太绝啊。”
王总的脸，瞬间绿了。
他终于明白，这场危机的根源，竟然是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便宜好用”的周莉！
怒火“噌”地一下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我的电话。
这一次，我接了。
“周莉！”电话那头传来王总气急败坏的咆哮，“你他妈的到底跟客户说什么了？！”
“你想毁了公司是吗？我告诉你，你这是商业泄密！我要告你！我要让你赔到倾家荡产！”
他声嘶力竭地骂着，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妈正在厨房里包饺子，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一片祥和喜庆。
等到王总骂累了，喘着粗气，我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王总，骂完了吗？”
“告我？”我轻笑一声，“可以啊。”
“不过我得提醒你，告我得有证据，得走流程。请律师、取证、开庭，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半年吧？”
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我烂命一条，耗得起。就是不知道，你的公司……耗不耗得起？”
“你！”
王总一口气没上来，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他当然耗不起。
客户全部流失，资金链一旦断裂，公司不出一个月就得宣布破产。
我挂断电话，将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我知道，王总不会善罢甘甘休。
但我也知道，他已经输了。
6
王总果然打算跟我硬抗到底。
他大概还心存幻想，觉得凭着自己的人脉和公司的底子，能把这些客户再求回来。
可他低估了我这五年来和客户们建立的信任，也高估了自己的人品。
除夕夜。
万家灯火，阖家团圆。
王总还在一家家地拜访客户，送礼、道歉、赔笑脸。
可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朋友”，如今一个个对他避之不及。
“老王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周莉这事儿你办得太不地道了。我手下几百号员工看着呢，我要是还跟你合作，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这是李总的原话。
“王总，商业合作，信誉为本。一个连核心员工都能随意欺压的公司，我们看不到未来。”
这是许总的回复。
接连的拒绝，像一盆盆冷水，将王总心里的最后一丝火焰也浇灭了。
他还没放弃，回到公司，又想从内部稳定军心。
可当他推开办公室大门时，看到的却是另一幅让他崩溃的景象。
公司里，人心散了。
被强行叫回来加班的员工们，怨气已经积攒到了顶点。
尤其是当他们得知，这场无妄之灾，仅仅是因为老板为了省下三倍加班费，逼走了一个功勋员工时，所有人都炸了。
第一个提出离职的，是营销部的小陈。
他冲进李姐的办公室，把辞职信“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李姐，我不干了！”
李姐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小陈，别冲动，现在是什么时候……”
“就是因为现在是除夕我才要辞职！”小陈红着眼圈，“我妈一个人在老家等我吃年夜饭！我票都买好了！就因为老板那点破事，全毁了！”
“他怎么对周姐的，我们都看在眼里！今天他能为了省钱逼走周姐，明天就能为了省钱把我们全开了！”
“这样的公司，谁还敢待？！”
小陈的话，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说得对！不干了！”
“我也辞职！我老婆孩子还在家等我呢！”
“算我一个！这种没人情味的公司，待着有什么意思！”
一个，两个，三个……
员工们排着队走进人事办公室，辞职信堆成了小山。
李姐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她看着眼前这崩盘的景象，终于也撑不住了，拿起自己的包，对王总说：
“王总，我也要回家过年了。辞职信，明天发您邮箱。”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总孤零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面如死灰。
他终于怕了。
他知道，公司完了。
大年初二的早上，我正在院子里陪我妈晒太阳。
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在了我家门口。
车门打开，王总从车上走了下来，几天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西装也皱巴巴的。
他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周……不，周总监。”
他走到我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之前是我的错，是我混蛋，我不该那么对你。求求你，你回来吧。”
“只要你回来，公司副总的位置就是你的！年薪我给你翻倍！不，三倍！以后春节你想休多久就休多久！”
他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心动。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我看着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王总，不必了。”
“为什么？”他急了，“你还在生我的气？我可以道歉！我可以当着全公司的面给你道歉！”
我笑了。
“王总，你能反悔一次，就能反悔第二次。”
“这六年，我已经看得太透了。”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我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无言以对，最后只能提着那些礼物，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落魄的背影，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有些错，犯了，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7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王总在穷途末路之际，竟然使出了最恶毒的一招。
他回去后，竟然开了一场网络直播。
直播的标题，耸人听闻：
【无良员工为一己私欲，拒绝春节加班，导致整个公司瘫痪，数百名同事有家不能回！】
直播间里，王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我的“罪行”。
他把我塑造成一个毫无责任心、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
甚至，他还收买了一些同事，在直播间里配合他演戏。
那个曾经在群里感谢我替他们值班的小陈，此刻正对着镜头哭诉：
“我本来已经买好了回家的票，我妈都把年夜饭做好了，就因为她突然撂挑子，我现在只能在公司吃泡面……”
隔壁办公室的老张也跟着抹眼泪：
“是啊，我们都盼着回家过年呢，谁不是家里的顶梁柱？她一个人不高兴，毁了我们所有人的新年，她怎么能这么自私？”
他们的表演声情并茂，很快就博取了大量不明真相的网友的同情。
直播间的弹幕里，全是对我的谩骂。
【这个周莉是谁啊？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资本家看了都流泪，这届员工真难带。】
【心疼这些回不了家的打工人，那个周莉简直是职场毒瘤！】
【人肉她！让她社会性死亡！】
舆论像一场风暴，瞬间将我席卷。
王总看着不断上涨的在线人数和一边倒的评论，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给我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威胁。
“周莉，看到了吗？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回来上班，并且公开道歉，否则，我就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工作！”
听着他嚣张的声音，我却一点也不慌。
我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王总，你的直播……没开打赏吧？”
王总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笑了笑，“我只是怕你一会儿赔钱的时候，连直播赚的这点钱都得吐出来。”
挂断电话，我立刻登录了自己的社交账号。
然后，我把我这六年来所有的证据，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放了上去。
首先，是连续五年的春节值班表，每一张上面，都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名字：周莉。
其次，是我母亲的胰腺癌诊断证明。我隐去了关键信息，但足以证明我所言非虚。
接着，是我和王总的对话录音，里面清晰地记录了他如何用十二万的赔偿金威胁我。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我放出了公司大群的聊天记录截图。
上面，是王总宣布我值班后，同事们一片欢呼，“谢谢周姐”刷了屏。
是我解释我妈病重，必须回家时，所有人的冷漠和无视。
是我提离职后，他们又是如何指责我“斤斤计-较”、“影响大家回家”。
证据，确凿如山。
我没有写太多煽情的文字，只是在最后平静地陈述了一句：
【我工作六年，为公司值了五年春节班。今年我母亲病危，我只想回家陪她过最后一个团圆年。我不知道，我错在了哪里？】
这条动态，像一颗深水炸弹，在网络上瞬间引爆。
8
舆论，彻底反转了。
之前还在骂我的网友们，在看到我放出的证据后，全都傻了眼。
紧接着，是滔天的愤怒。
“我靠！反转了！原来这个老板才是个人渣！”
“连续六年让同一个人值班？还是唯一的那个？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妈妈都得癌症了还不让回家，简直丧尽天良！”
“还有那些同事，一边享受着人家带来的便利，一边在背后捅刀子，一群白眼狼！”
王总的直播间被愤怒的网友瞬间冲垮。
评论区里，谩骂声铺天盖地，举报消息多到让平台直接封禁了他的账号。
那些在直播间里哭诉的同事，他们的社交账号也被扒了出来，评论区彻底沦陷。
王总和他的公司，一夜之间，成了全网唾弃的对象。
墙倒众人推。
很快，就有公司的前员工出来爆料，揭露了王总这些年来克扣员工工资、压榨实习生、偷税漏税等种种恶行。
相关部门立刻介入调查。
不出半个月，调查结果就出来了。
王总的公司因为存在多项严重违法违规行为，被处以巨额罚款，并被勒令停业整顿。
银行和合作方纷纷上门催债，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
最终，只能宣布破产清算。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把我当成蝼蚁随意拿捏的王总，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下场。
而我，在陪着母亲安安稳稳地过完了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春节后，也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假期结束后，我接到了一个猎头的电话。
对方是国内顶尖的一家互联网公司，他们看到了我在网络上的事情，对我处理危机的能力和手中掌握的客户资源非常欣赏。
电话里，猎头开出了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职位和薪资。
在谈到最后的入职条件时，我只提了一个要求。
“我只有一个条件，我希望每年的春节，我都可以回家过年。”
电话那头的HR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周小姐，你放心。”
“回家过年，不是什么特殊的福利，这是一个员工最基本的人权。”
那一刻，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眶湿润了。
是啊。
回家过年，本就是最普通，也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为了这抹烟火，我抗争了六年。
如今，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抱它了。
（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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