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体面
一见贾瑛星夜归来——
穿孝服的尤氏眼眶霎时红透,泪水簌簌滚落。
若非四周还立着几个垂手侍立的下人,她怕是早扑进他怀里,把这半个月的委屈、惊惶、孤撑全哭出来。
贾瑛深深吸了口气。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软。
偌大宁国府,里里外外竟只靠她一个妇道人家硬扛,真是难为她了。
只见尤氏匆匆迎出,素绢裹身,发间空空如也,再不见往日金丝嵌宝的钗簪。
许是连日操持,面色泛着纸样的苍白,眼下浮着两抹淡青,整个人清减了一圈,却愈发显出几分清癯风致,楚楚动人。
老话讲:三分俏,七分孝。
从前贾瑛只当是戏言,今日亲眼所见,才知这话里藏着真章。
他轻叹一声,声音低沉:“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又顿了顿,问:“贾敬老爷究竟是怎么殁的?可查清楚了?”
前头两个小厮提着素纸糊的灯笼,昏光摇曳,映得石阶泛着冷青。
贾瑛与尤氏并肩缓步而行,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细长。
尤氏用袖角按了按眼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娘娘遣了尚药局的御医来验看,说老爷常年修习导引吐纳,本就虚浮无根;后来更沉迷参星拜斗、守庚申、吞灵砂,耗神损精,反把身子掏空了!”
“尸身腹如铁石,唇面紫胀干裂,指节僵直难屈……”
贾瑛一听便懂,心头豁然雪亮。
“服金砂过量,烧灼脏腑而亡,对不对?”
“玄真观那群道士妖言惑众,哄着贾敬吞金炼形——封了观门,拘了道士!嫂子这一手利落,免得他们再去坑害旁人。”
尤氏只含糊应了声,气息微弱,已是强撑到油尽灯枯。
贾瑛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将手探过去,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掌。
尤氏浑身一颤,脸倏地烧了起来,指尖发烫,下意识想抽回。
贾瑛却攥得更稳、更实。
夜色浓重,灯笼光晕昏黄晃荡,照不亮几步之外。
怕什么?
况且——
贾敬没了,贾蓉、贾蔷也已战死沙场。
这敕造宁国府,怕是连牌匾都要被摘了……朝廷一旦收回诰命府邸,尤氏她们,又能往哪儿去?
想到这儿,他掌心收得更紧,喉头微动,却没再开口。
夜阑人静。
黑暗里,尤氏挣了两下,终究没挣脱,只得由着他牵着。
他掌心滚烫,可那热度却像一道屏障,悄然压下了她心里翻腾的焦灼与慌乱,竟生出一丝奇异的镇定来。
她只好低声细说这些日子如何调度:
带人赶去玄真观,见那道观逼仄狭小,棺木根本抬不进去;偏又赶上国丧,城门严查,贾敬灵柩横竖运不进城。
只得临时调了软轿,连夜送往家庙铁槛寺暂厝。
京城权贵之家,大多设有家庙,专为停灵、设坛、举哀之用。
又逢九月酷暑,尸身不可久置,尤氏咬牙做主,择吉入殓,三日后即开丧破孝。
贾瑛听着,默默点头。
贾敬怎么死的,他本就不在意。
隔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嗓音沉得像压了块青石:
“贾蓉、贾蔷等人在军中违令滋事,按律处决。本王已命人就地收敛,草席裹尸,葬于营边荒岗。”
“如今贾敬一去……”
“宁国府,怕是留不住了。”
人住哪儿,从来不是随心所欲。
王爷居所,唤作王府;
国公府邸,方称国公府。
宁荣二府,皆是开国时先祖蒙天恩钦赐的敕造国公府,占地几许、梁柱几重、陈设几等,早有定规,半分不得僭越。
如今两府早已没了国公爵位,能继续栖身于这朱门高墙之内,全赖祖上血汗换来的功勋余荫。
宁府一脉,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早成空壳。
尤氏膝下无诰命在身,名分上既非正经主母,又无朝廷册封。
情理难容,体统难续——她再住东府,已是不合规矩。
这座敕造国公府,朝廷迟早要收回。
贾瑛近来朝中屡申法度严明、赏罚如一,若为私情破例,岂非亲手砸了自己一砖一瓦垒起的威信?
“那……那日后我母女几个,可往何处安身?”
尤氏攥着汗巾,指尖发白,眼泪无声滚落。
心头苦涩翻涌:娘家只剩个继母老娘,两个异姓妹妹;东府更是一根血脉也断尽了,连片遮风挡雨的屋檐都要被收走。
贾瑛垂眸思量。
贾蓉等人咎由自取,可尤氏终究无辜,何况还拖着老娘与两个妹妹,总不能眼睁睁看她们露宿街头。
“不如搬进本王府里!”
“西跨院三进院子都空着,上房随便挑!”
话一出口,他顿了顿——前头还立着几个垂手侍立的下人,后半句便咽了回去。
尤氏住在东府,他一个爷们儿总不好日日寻由头过去,顶多隔三岔五借个事由蹭顿饭,实在拘束。
近水楼台,方得月影;抬头照面,才好生情。
若真搬进王府,晨昏可见,茶饭可共,何至于一月只见两回,干熬着相思?
这话没挑明,尤氏却听得分明。
她抬眼一望,唇微启,又轻轻合上,眼波微漾,似有千言万语,终归未落。
她亦正当盛年,心火未熄,情意未冷。
只是身份所限,连递个帕子、送碗汤都寻不到由头,只能隔着一道墙,把念想熬成薄雾,飘在风里。
“本王明日进宫面圣,替敬老爷与嫂夫人请封。”
贾瑛语气沉稳,不容置疑。
国公府怕是守不住了,但尤氏的体面,不能丢。
一道诰命,既是抚慰,也是压阵——省得邢夫人、王夫人暗地里嗤笑,下人们指指点点,连尤二姐、尤三姐也跟着矮人三分。
况且,那两位姑娘,早是他心里画过圈的人。
趁此东风,一并接入王府,名正言顺,干净利落。
此时仍是四更将尽,霜气浸窗,寒意透骨。
两人絮语未久,贾瑛便倚在竹编软榻上沉沉睡去,呼吸匀长。
次日破晓,他睁眼时天光初透,满府素缟未撤,丫鬟姬妾皆素衣素裙,耳上腕间不见一丝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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