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归府
贾瑛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
探春、惜春、迎春都在,可再没了从前围着他嚷嚷玩笑的娇憨,只怯怯立着,手足微拘。
“夫人!”他轻唤一声。
屋里那层僵滞的安静,这才被轻轻掀开一道口子。
平儿立刻扶着王熙凤迎上前去,主仆二人眼眶泛红,泪光盈盈,真似望断秋水、盼穿寒暑。
贾瑛顺势将王熙凤揽入怀中,温声抚慰;又朝平儿颔首一笑,眼神温煦笃定。
这便是雨露均沾,不偏不倚。
平儿早是他心尖上定了名分的通房大丫头,谁也拦不住,谁也改不了。
“给老太太请安,给珠大嫂子请安。”贾瑛向长辈拱手长揖。
李纨连忙起身还礼。
贾母左手边坐着李纨,右手边却坐着一位纤纤弱质的姑娘,年纪尚小,似察觉到贾瑛目光落来,脸颊霎时飞起两片薄霞,慌忙垂首,指尖悄悄绞紧帕角。
只见她鼻若瑶柱,唇似樱瓣,肤白胜雪;柳叶眉细长含烟,眼波流转间,盛着三分愁、七分怯,恍如弱柳临风、新荷照水。
“这位妹妹是……?”
她静坐于贾母身侧,不言不动,眉宇间愁思袅袅,体态柔弱如不胜衣,真似一朵初绽梨花映着春水。
贾瑛心头微动,已约略猜出几分。
贾母却笑吟吟开口:
“快快!见过你三哥哥——这是你大舅家的三爷,贾瑛!”
林黛玉这才鼓足勇气,悄悄抬眼一瞥。
只觉这三哥哥与满腹脂粉气、软塌塌的男子截然不同。
往常见了贾琏之流,只道天下男儿不过如此;今日一见贾瑛,心口竟像被什么撞了一下,突突直跳,仿佛有团火在胸口燃起,烫得人耳根发热、气息微乱。
“见过三哥哥……”她福了一福,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旋即又抿紧唇,低眉敛目,重归静默。
“原来是林姑父的掌上明珠!”贾瑛朗然一笑,点头道:“想必刚进京不久,若有缺什么、想什么,尽管找你凤嫂子开口,不必拘束。”
略顿片刻,他又温和问道:“林姑父当年可是探花及第,江南文脉深厚,妹妹可曾取过正经学名?”
旧时闺秀,多只有乳名;能有名正言顺的学名者,非诗礼传家之女,即饱读诗书之人。
林黛玉轻轻抿了抿唇,脸颊微热,略带羞涩。
“黛玉——”
话音刚落。
她仿佛早知这名字稀罕,指尖便不自觉地悬在半空,一笔一画描摹起来。
这副模样倒让贾瑛心头一怔。
怎么眼前这位林妹妹,竟透出几分憨拙的娇态?
大约是初入荣国府,尚未尝尽寄人篱下的苦涩滋味,心还敞着,未被世情磨出棱角,更没染上日后那股子锋利劲儿。
“果然得趁早下功夫!”
贾瑛暗忖:这林妹妹正处在懵懂未开的年纪,可不能再任她日日长吁短叹、无端伤怀了。
寒暄几句后,贾瑛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肩背挺直,眉宇间全是少年人的飒爽劲儿。
再配上那身蟠龙锦袍,金线绣得活灵活现,衬得他整个人英气逼人,神采飞扬。
贾母瞧在眼里,心底不由泛起一阵涟漪。
这孩子,真有当年两位国公爷的气魄!
这才像一家之主该有的样子!
哪能总让女人撑门面?
如今贾府女强男弱,偏他一人顶天立地,独挑大梁!
“可惜瑛哥儿不是长房嫡子,若承了爵,必封国公!”
“贾家兴盛之势,还能再续几十年!”
贾母悄悄叹惋。
静默片刻,她主动开口:
“凤丫头身子重,照应不了瑛哥儿;平儿一个人,也实在顾不过来。”
“赖嬷嬷家前几日新买的那个伶俐丫头,模样也周正,不如拨去瑛哥儿屋里使唤?”
往贾瑛房里送丫鬟?
王熙凤本想推拒,可抬眼见贾瑛神色平静,并无异议,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贾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猛地一跳——
赖嬷嬷家的丫头?
还生得俏?
那不正是晴雯么!
“多谢老太太惦记!”
“时辰不早,不敢久扰。明儿宫里要派人送赏赐来,我已吩咐下去,府里姊妹们休学一日,每人挑几样中意的带回去。”
“总不能叫外人笑话我这个做哥哥的,不知疼惜妹妹们。”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应好。
贾瑛又特意转向李纨,温声补了一句:
“嫂子明日也来!”
“跟姐妹们一样,宫里来的珍玩,随您挑!”
李纨向来寡言,存在感淡得像影子,今日却被点名关照,一时愣住,忙不迭点头应承,手心都沁出了汗。
出了正房,一路回返。
王熙凤腮帮子鼓鼓的,粉面含嗔,气呼呼往前走。
贾瑛摇头轻笑:“夫人这是怎么了?”
“莫非平儿惹您不快了?”
平儿立刻扬起一张雪白小脸,佯装委屈:“你们两口子拌嘴,可别扯上我!分明是爷方才对林姑娘太上心,醋坛子都打翻啦——”
贾瑛一怔:这也算吃醋?
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
王熙凤却垂着眼,睫毛轻颤,满腹怨气:“你那双眼睛,恨不得贴在人家脸上!”
“可别做梦了,林姑娘可是官家千金,断做不得你的侧室!”
贾瑛这才恍然。
原来眼下男女七岁不同席,哪怕兄妹之间,也得守着分寸。
自己方才那般凝望、搭话,确是越了界。
难怪林黛玉一直低着头,连抬眼都不敢,甚至傻乎乎用手指写名字。
他心里委屈——
就那么几句寻常话,搁在后世,谁会多想?
偏偏落在王熙凤她们眼里,倒成了撩拨的由头。
贾瑛脸上微微发烫。
平儿见惯了在外威风八面、见了皇帝都不怵的爷,此刻却被自家奶奶一句堵得哑口无言,忍不住掩嘴偷笑。
“原来啊,连见了皇上都不眨眼的爷,也得乖乖服软,听咱们奶奶的话!”她声音清脆,笑意盈盈。
本就白皙如玉的脸颊,霎时飞起两抹胭脂色。
她自幼长在江南,鹅蛋脸、柳叶眉,五官玲珑精致,今儿穿了件翠绿织锦袄子,鲜亮夺目。
可比起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再华贵的料子,也失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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