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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国师府


西凉女国的城墙比唐三藏想象中高得多。

青石垒砌,足有十丈,城头上每隔三步就插着一面绣旗。旗面是绛红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女”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晃得人眼疼。

马车在官道上停了下来。

唐三藏掀开车帘,往城门口看了一眼。

人很多。进出城门的全是女子,穿着打扮各异,有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熙熙攘攘跟中原的州府没什么两样。但唐三藏的注意力不在她们身上。

他在看城门左侧的那排铁笼。

笼子不大,一人高,里面关着男人。

准确地说,是关着一些面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他们蹲在笼子里,脖子上套着铜环,铜环上刻着编号。有几个笼子前面围着女子在挑选,跟菜市场挑活鸡的架势差不多。

唐三藏放下车帘。

“八戒。”

猪八戒从车辕上探头进来。“师父?”

“你看见城门口那些笼子了?”

“看见了。”猪八戒的声音有点发虚。“俺觉得……咱们进城之后,俺最好别下车。”

“不用你下车。”唐三藏翻开账本,在新页上写了几个字。“五方揭谛。”

五道身影从马车四周的暗处现身。金头揭谛走在最前面,抱拳等候。

“换装。”唐三藏从储物袋里摸出五套女子衣裙丢过去。“进城侦察。重点查三件事——第一,子母河水在城内的流通渠道和定价。第二,城中权力结构,谁说了算。第三,灵山在这里有没有据点。”

金头揭谛接过衣裙,低头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别磨蹭。一个时辰后在城内东市汇合。”

五方揭谛散去。

唐三藏又敲了敲车壁。“百花羞。”

百花羞从后面的物资车上跳过来,手里拿着算盘。“师父。”

“进城之后找个茶馆坐下,把当地的物价摸一遍。粮食、布匹、药材,重点是跟生育相关的东西——子母河水、接生婆、奶娘,所有跟孩子沾边的行当,价格全给我记下来。”

“明白。”

马车重新启动,朝城门驶去。

进城的时候没人拦。守门的女兵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车辕上的猪八戒和车顶上趴着的金色团子,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倒是对坐在车厢里的唐三藏多看了两眼——年轻男子,面容白净,品相不错。

唐三藏注意到了那个打量的眼神。

跟看货的眼神一模一样。

马车驶入主街。

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楼、绸缎庄、首饰铺,该有的都有。人流量很大,叫卖声此起彼伏。乍一看,跟大京王朝的繁华州城没什么区别。

但唐三藏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臭味,是药味。浓烈的、混杂的药味,从街道两侧的巷子里飘出来。他掀开车帘往巷子里瞥了一眼——巷口挂着布帘,布帘后面隐约可见排队的人影。全是女子,手里捧着瓷碗或者竹筒,在等什么东西。

“那是配水站。”悟空的声音从车顶传下来。

“什么?”

“子母河水。稀释过的,掺了七八成井水。”悟空的鼻子动了动。“一碗里面真正的河水不到两成,但排队的人不少。”

唐三藏的炭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垄断。”

马车继续往前走。唐三藏注意到,每隔三条街就有一个配水站,门口都排着长队。但配水站的招牌不一样——有的写着“官营水务”,有的写着“慈恩堂”,还有的直接挂着一个莲花标记。

莲花。

唐三藏的笔停了。

“悟空,那个莲花标记——”

“灵山的。”悟空的语气很平淡。“佛门在这儿有产业。”

马车又走了两条街,唐三藏让白龙马停下来。

他看见了一座建筑。

不大,两层小楼,但修得极为精致。朱红色的柱子,琉璃瓦的屋顶,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衣的女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迎阳驿”。

匾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灵山大雷音寺西凉分驻”。

唐三藏把这行字抄进了账本里。

一个时辰后,东市茶馆。

五方揭谛换回了原来的装束,围坐在唐三藏面前。金头揭谛汇报得很快。

“城内权力分三层。最上面是女王,但女王不管事,实权在国师手里。国师是个女道士,法号'含光',修为不低。第二层是六部官员,全是女子。第三层是各坊市的坊主,负责日常管理。”

“子母河水呢?”

“水源在城外三十里的官渠,由国师府直接管辖。每月定量供应各配水站,配水站再卖给百姓。价格——”金头揭谛伸出三根手指。“一碗稀释水,三两银子。”

唐三藏的笔顿了一下。“三两?”

“三两。还是掺了八成井水的。纯水不对外卖,只供王宫和贵族。”

百花羞在旁边插嘴。“我查过了。这里普通女工月俸大约五两银子。一碗水三两,一个月至少得喝两碗才能维持受孕的可能。也就是说,一个普通女子想要孩子,光水钱就要花掉一年多的积蓄。”

她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而且不是喝了就一定能怀上。成功率大概三成。也就是说,平均下来,生一个孩子的水费在三十两以上。”

唐三藏在账本上算了一笔。

“城内人口?”

“约四十万。”金头揭谛答。

“每年新生儿?”

“不到两千。”

唐三藏把笔放下了。四十万人口,每年新生儿不到两千。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不用算都清楚——这个国家正在慢慢死。

“灵山的迎阳驿呢?”

银头揭谛接话。“配水站收上来的银子,七成进国库,三成作为'香火税'交给迎阳驿。名义上是感谢佛门维护子母河水脉的功德金。”

“每月多少?”

“约八万两。”

唐三藏闭了一下眼睛。

八万两。一个月八万两。一年就是近百万两白银,从一个人口只有四十万的小国身上刮出来,流进灵山的口袋。

而这些钱买到的,只是一条被稀释了八成的河水。

“好生意啊。”唐三藏把账本合上。“灵山这买卖做得,比贫僧还黑。”

猪八戒在旁边嘀咕。“师父,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不黑似的。”

唐三藏没理他。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走出茶馆。

“走。找个铺面。”

城门口往东第三条街,有一处废弃的商行。两层楼,前店后院,面积不小。门板歪斜,院墙上爬满了枯藤,看样子荒了至少两三年。

唐三藏站在门口看了看,转头问旁边卖糕点的大婶。“这铺子谁的?”

“官产。”大婶打量了他一眼。“以前是个药铺,掌柜的欠了香火税跑了。你要买?”

“多少钱?”

“得去坊主那儿问。不过这地段不好,靠城门太近,吵。估摸着三百两能拿下。”

唐三藏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金,掂了掂,大约有五百两的分量。

半个时辰后,地契到手。

又过了半个时辰,门板换了新的,院墙上的枯藤清理干净,门楣上挂了一块新匾。

匾是悟空用金箍棒的棒尾刻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胜在够大。

“极乐生物医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西天取经团直营,明日开业,子母河纯净水特惠供应。”

匾挂上去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在围观了。

几个路过的女子停下脚步,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互相交头接耳。

“子母河水?这铺子卖子母河水?”

“纯净水?什么意思?不掺井水?”

“特惠?多少钱?”

唐三藏站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朝外面招手。“明日辰时开业,纯净子母河水,一碗一两银子。不掺假,不稀释,当面验货。”

围观的人群炸了。

一两银子。

官营配水站卖三两,还掺了八成井水。这边卖一两,纯的。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商行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有人在问是不是骗子,有人在打听老板什么来头,还有人已经开始排队了——虽然明天才开业。

唐三藏把门板关上,从后门回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角落里摆着三口大水缸,是刚从隔壁铺子买来的。缸里现在还是空的——水的事,等天黑再说。

柜台上趴着一团金色。

罗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顶挪到了柜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脑袋枕在胳膊上,金发散了一柜台。嘴巴微张,口水把柜台木板洇湿了一小片。

睡得很沉。

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方圆三十丈内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那是龙威——不是刻意释放的,是睡着之后本能外泄的。

唐三藏注意到,从他们进了这间商行开始,街对面茶楼二楼窗户后面一直有人在看。但那些人始终没有靠近。

因为靠近不了。

罗真的龙威不伤人,但会让所有心怀不轨的生灵产生本能的恐惧。越是修为低的,感受越强烈。那些暗探在三十丈外就开始腿软,根本迈不动步子。

唐三藏很满意。

免费的安保系统。

“悟空。”

悟空从房梁上跳下来。“嗯?”

“今晚你去城外官渠看看。不用偷水,就看看那边的防卫布置。”

“不偷水?那明天卖什么?”

唐三藏拍了拍袖子里的锦盒。里面装着罗真吐出来的那两颗珠子——白色的那颗,蕴含着子母河水全部的“孕育”法理。

“贫僧有货源。”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空瓷瓶,拔开白色珠子的锦盒,将珠子悬在瓶口上方。

珠子表面的阳纹流动了一下。一滴透明的液体从珠子底部凝出来,落进瓷瓶里。

那滴液体落入瓶底的瞬间,整个瓷瓶都泛起了淡淡的暖光。

“一滴就够兑一缸水。”唐三藏把珠子收回锦盒。“浓度比官渠里的原水还高三倍。成本——零。”

悟空蹲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吹了声口哨。“师父,你这是要把人家的买卖全砸了啊。”

“砸什么砸。”唐三藏把瓷瓶塞好。“贫僧这叫市场竞争。合法的。”

他翻开账本,在“西凉女国”项目下面写了一行字。

“预计首日营收:保守估计两千两。一个月内占领全城八成市场份额。三个月内,迎阳驿的香火税收入归零。”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届时灵山若要谈判,起步价一个亿。”

夜深了。

商行里没点灯。唐三藏在后院厢房里打坐,猪八戒和沙僧睡在隔壁,白骨夫人守在院门口。悟空去了城外,百花羞在二楼整理账目。

前厅的柜台上,罗真还是那个姿势,趴着没动过。

院子角落的三口水缸里,已经兑好了明天要卖的水。淡金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散发着温和的暖意。

一切都很安静。

直到子时。

后院最里面那口水缸,缸壁上开始泛起紫色的光。

不是水在发光——是缸壁外面,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紫色的光芒很淡,一闪一闪的,跟萤火虫差不多。但频率不对。萤火虫的光是随机的,这个光有节奏,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是信号。

院墙外面的暗巷里,一个裹着黑纱的身影收回了手。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尖是紫色的,跟刚才水缸上的光一个颜色。

“货是真的。”她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暗处说了一句。“法理浓度极高,比官渠的原水强十倍不止。”

暗处没有回应。但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小的东西,拳头大小,翅膀振动的频率快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那东西从暗巷里飞出来,贴着院墙的阴影面,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头。

它的身体是深紫色的,六条腿,两对翅膀,尾部拖着一根三寸长的尾针。针尖上挂着一滴液体,在月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

毒蜂。

它飞得很慢,很低,贴着地面掠过院子,绕开了水缸,绕开了厢房,径直朝前厅飘去。

前厅里,罗真趴在柜台上,呼吸平稳。金发垂落在柜台边缘,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毒蜂停在了距离他鼻尖三寸的位置。

它的复眼里映出了罗真的脸——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孔,睡颜安静,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口水。

尾针上的液体又凝出了一滴,摇摇欲坠。

罗真的鼻翼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毒蜂的气息。

是因为那滴毒液里面,有金属的味道。

蜂针的材质——是某种他没吃过的矿。

罗真的嘴角动了动,口水流得更快了。梦里大概在吃什么好东西。

毒蜂察觉到了猎物的反应,尾针又往前探了半寸。针尖上的紫色液滴膨胀到了黄豆大小,即将滴落。

院墙外,黑纱女子的手指掐着法诀,控制着毒蜂的飞行轨迹。她的呼吸很轻,额角有汗——这只蜂是她豢养了六十年的本命蛊虫,毒性能腐蚀金仙肉身。只要一滴落在那金发小孩的鼻尖上,神经毒素就会在三息内扩散至全身经脉。

到时候,不管这东西是什么来头,都只能任人摆布。

两寸。

一寸。

半寸。

紫色液滴脱离了针尖。

在它落下的同一个瞬间,罗真的嘴张开了。

不是醒了。眼睛还闭着,呼吸还是那个节奏。纯粹是本能反应——跟婴儿闻到奶味会张嘴一个道理。

他的嘴对准的方向不是毒液。

是毒蜂本身。

一股吸力从他口中涌出。范围很小,只有拳头大。但在这个范围内,空气、灰尘、还有那只拳头大的紫色毒蜂,全部被卷了进去。

咔嚓。

咀嚼声。

罗真的腮帮子鼓了两下,喉结滚动,咽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院墙外,黑纱女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右手食指——跟本命蛊虫连接的那根手指——指甲盖炸裂了。鲜血从甲缝里涌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本命蛊虫的死亡反噬。

六十年的心血,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没了。

她咬住嘴唇,把涌到喉咙口的那声闷哼硬生生吞了回去。右手在发抖,血滴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蛊血带毒,连石板都被腐蚀出了小坑。

“怎么回事?”暗处传来一个女声,低沉,带着不耐烦。

黑纱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院墙的方向,瞳孔收缩。

“蛊……没了。”

“什么叫没了?”

“被吃了。”

暗处沉默了三息。

“你说什么?”

“那个金色的东西。”黑纱女子把流血的手缩进袖子里,声音压得更低。“它在睡觉。闭着眼睛,把我的蛊吃了。连毒液带外壳,一口吞的。”

暗处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那个低沉的女声说:“撤。”

“大姐——”

“我说撤。”

黑纱女子还想说什么,但暗处的身影已经动了。一道紫色的光芒贴着巷壁掠过,速度极快,三个呼吸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黑纱女子咬了咬牙,捂着流血的右手,跟了上去。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前厅柜台上,罗真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嘴巴吧唧了两下,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壳太硬了……硌牙……”

然后又没声了。

——

城西,暗巷深处的一座地下密室。

黑纱女子跟着那道紫光穿过三道暗门,最终停在一间点着磷火的石室里。

石室不大,四壁挂满了紫色的蛛网。网上粘着各种东西——有干瘪的虫尸,有发黑的药草,还有几块拇指大的结晶体,散发着刺鼻的腥甜味。

房间正中央坐着一个女人。

看不清脸。她整个人裹在一件紫黑色的大氅里,只露出一双手。那双手很白,十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涂着紫色的蔻丹。

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手指比正常人多了一个关节。

“说清楚。”紫氅女人开口了。声音跟刚才暗巷里的一样,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震动。

黑纱女子单膝跪下。“大姐,那间商行里的金色生物,不是人。我的蛊靠近它三寸的时候,它在睡觉。但它的嘴自己张开了,把蛊吸进去嚼碎吞了。整个过程——它没醒。”

紫氅女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法力波动?”

“没有。”黑纱女子摇头。“没有任何法力波动。就是张嘴,吸,嚼,咽。跟吃饭一样。”

“你的蛊是什么品阶?”

“……地仙级。”

敲击声停了。

地仙级的本命蛊虫,外壳能扛住天仙的全力一击,体内毒素能腐蚀大罗金仙的护体真元。这种东西被一个睡着的生物当零食吃了。

紫氅女人沉默了很久。

“那个商行,明天要卖子母河水?”

“是。纯净的,一两银子一碗。”

“货源呢?”

“不清楚。但我探过那三口水缸——里面的法理浓度是官渠原水的十倍以上。”

紫氅女人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次敲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每一下之间隔了三息。

“有意思。”她说。“一群外来的和尚,带着一个能把地仙级蛊虫当零食吃的怪物,跑到西凉女国来卖子母河水。”

她站起来了。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不对——不是布料摩擦石板的声音,是甲壳摩擦甲壳的声音。

“他们的水,动了我的生意。”

黑纱女子抬头。“大姐,那我们——”

“不急。”紫氅女人走到石室角落,掀开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玉匣。她把玉匣取出来,打开。

匣子里面躺着一根针。

三寸长,通体漆黑,针尖泛着幽幽的紫光。

“先看看明天的热闹。”紫氅女人把玉匣合上,重新放回暗格。“如果他们真能把迎阳驿的买卖抢了——那反而是好事。”

“好事?”

“迎阳驿那帮秃驴压了我三十年。”紫氅女人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有人替我出头,我乐得看戏。等他们跟灵山斗得两败俱伤,我再收拾残局。”

她转身往密室深处走去。

“至于那个金色的东西——”

她停了一步。

“再探。用别的法子。我倒要看看,它到底能吃多少。”

大氅的下摆消失在暗门后面。磷火摇曳了两下,石室重新陷入昏暗。

黑纱女子跪在原地,捂着还在流血的右手,咬着牙没出声。

六十年。

她养了六十年的蛊。

那个金毛小孩嚼都没嚼几下就咽了。

——

翌日,辰时。

“极乐生物医疗”的门板刚卸下来,门口已经排了二百多人。

消息在昨天下午就传遍了半座城。一两银子一碗纯净子母河水,不掺假不稀释——这个价格在西凉女国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不管信不信,都来了。

万一是真的呢?

唐三藏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三只大碗和一把长柄木勺。身后的架子上放着十只瓷坛,坛口封着红布,里面是昨晚兑好的水。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袍,头上的戒疤在晨光里很显眼。

“各位施主。”他清了清嗓子。“规矩说在前头——每人限购一碗,先到先得。银货两讫,概不赊欠。”

门口的队伍开始往前涌。

第一个走到柜台前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攥着一块碎银子。她的手在抖。

“真的……一两?”

“一两。”唐三藏接过银子,掂了掂,放进钱匣里。然后他拿起木勺,从瓷坛里舀了一勺水倒进碗里。

淡金色的液体在碗中荡漾,散发着温和的暖意。

中年妇人盯着那碗水,眼眶红了。她伸手端起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真的……”她的声音在颤。“比配水站的浓。比配水站的浓太多了。”

她仰头一口喝干,把空碗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唐三藏深深鞠了一躬。

唐三藏笑了笑,招呼下一位。

队伍在往前移动。一碗接一碗,银子一块接一块地落进钱匣里。

到第三十碗的时候,街对面茶楼二楼的窗户开了。

有人在看。

唐三藏知道。

他没抬头,继续舀水。

到第五十碗的时候,街口来了一队人。

八个女子,穿着统一的白色劲装,腰间挎刀。领头的那个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冷峻。

她们没有排队。直接走到柜台前面,把排在前面的人挤开了。

“谁开的铺子?”领头女子拍了一下柜台。

唐三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贫僧。”

“营业执照呢?水务许可呢?子母河水属于国有资源,私自贩卖违反《女国水务条例》第三十七款。”领头女子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亮了亮。“国师府水务司,例行检查。限你半柱香内关门歇业,否则查封。”

唐三藏放下木勺,擦了擦手。

“哦?”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份文书。“这是贫僧的营业地契,坊主签章的。这是贫僧的货源证明——”

他把锦盒打开,露出里面那颗白色珠子。

“这是贫僧自有的法理结晶,不是从官渠取的水。贫僧卖的不是子母河的水,是贫僧自己的产品。跟你们的条例不搭界。”

领头女子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颗珠子,又看了看唐三藏。

“你——”

“另外。”唐三藏把锦盒合上。“贫僧建议你回去跟你们国师说一声。贫僧这铺子,背后站着的人——”

他用下巴朝柜台另一头努了努。

领头女子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柜台尽头,趴着一团金色的东西。

罗真。

他还在睡。但不知道是不是被吵到了,眉头皱了一下,身上的气息波动了一瞬。

就那一瞬。

八个白衣女子同时退了一步。领头那个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的那种变,是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逃跑的那种变。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贫僧的合伙人,脾气不太好。”唐三藏笑眯眯地说。“尤其是被吵醒的时候。”

领头女子咽了口唾沫。她看了看罗真,又看了看门口排着的长队,又看了看唐三藏脸上那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我回去禀报。”

她转身就走。八个白衣女子跟在后面,步伐比来时快了三倍。

唐三藏目送她们离开,重新拿起木勺。

“下一位。”

队伍继续往前。

悟空的声音从房梁上飘下来。“师父,国师府的人,最快半天就会有动作。”

“知道。”唐三藏舀了一碗水递出去。“让他们来。来得越快,谈判桌上贫僧要价越高。”

他瞥了一眼钱匣。

开业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进账二百多两了。

这还只是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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