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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紫金匣


独角兕大王绕回金兜洞的时候,脚步比下山时轻了不少。

洞口的小妖还在收拾那堆废铁。

三万套破甲烂刀堆在正厅,铁锈味熏得小妖们直打喷嚏。几个胆大的拿木棍去拨,拨开一层,下面还有一层,越翻越破,越翻越气。

“大王回来了!”

小妖刚喊完,独角兕大王一脚踏进洞里。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砸东西,径直走到石台前,把金刚琢从腰间摘下来,放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白圈里还塞着那些废铁。

金刚琢能收万物,收进去不等于立刻炼化。只要他愿意,三万套废料还能原封吐出来。

可问题来了。

吐出去,唐三藏那边会认吗?

那和尚的账本已经把“金刚琢鉴定收纳”写进去了。白纸黑字,金头揭谛送的通知,五方揭谛当证人,车上还有百花羞那女人做审计。

真吐回去,对方能再写一条。

“非法退货,损耗另计。”

独角兕大王越想越堵。

他抓起旁边的茶碗,一口灌下去,茶水没进喉咙就被火气蒸干了。

“大王,咱们打吗?”小妖凑上来,小声问。

独角兕大王转头看他。

小妖当场跪下。

“大王当我没说。”

独角兕大王抬脚把他拨到旁边,走到洞府深处。

那里有一间石室。

石室门上挂着老君亲手刻的符牌,平日里他从不让小妖靠近。门一开,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兵器,只有一座小小的青铜炉。

炉底压着兜率宫的火印。

这是老君当年给他的保命物。

遇到真收不了场的事,点炉,传信。

独角兕大王盯着青铜炉站了半天。

他本来不想用。

他从兜率宫下来,占个山,劫个路,顺手搅取经队伍一回,这都算办差。办差办成了被和尚开账单,回头还要找主人擦屁股,这事说出去丢牛。

可车顶那个金色团子,让他没法继续硬撑。

矛尖上的金色木屑还在。

他把长矛举到面前,矛头已经变了色。原本的黑铁变成暗金,表面没有裂纹,重量却翻了一倍。那点残渣顺着金属往里钻,慢得很,可停不下来。

独角兕大王看了片刻,牙根发酸。

这还只是车厢上蹭下来的东西。

若金刚琢被那团子啃一口,主人恐怕得换个圈子用了。

他一巴掌拍在青铜炉上。

炉火亮起,火印顺着炉壁游了一圈,化成一条细线钻入金刚琢。

独角兕大王压低嗓子。

“主人,金兜山出了点岔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取经那伙人,不讲武德。”

火线没入金刚琢,沿着白圈内的因果往天上走。

同一时间,山脚下的马车旁,唐三藏正把砚台摆到车辕上。

猪八戒端着水囊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师傅,真要写?那可是兜率宫。老君的牛虽然不讲理,可老君本人……咱们上门要账,会不会有点过?”

唐三藏用水点墨,拿墨条慢慢研。

“八戒,你以前在天庭当官,应该懂一个道理。”

“啥?”

“坐骑办事,主人受益。坐骑惹祸,主人兜底。”

猪八戒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沙悟净坐在车门边,身上旧伤还没好全,听完后点头。

“师傅这个说法,放在天庭也说得通。天马踢坏御道,养马监赔。仙鹤啄伤仙吏,主人赔。”

猪八戒扭头看他。

“老沙,你现在怎么也开始懂账了?”

沙悟净把柳叶按回胸口,语气很平。

“跟师傅走久了,活命的东西总要学。”

百花羞抱着厚厚一摞清册从车厢里钻出来。

她把清册往车辕上一放,纸页压得木板吱呀响。

“都在这里。号山缴获的废旧军械三万套,金兜山前已被金刚琢收纳。剩余八万件从各处战利品里拆出来的残兵碎甲,尚未交付,但可列入同类资产估算。”

猪八戒听得脑袋发麻。

“等等,剩余八万件还没被他收走,也能算?”

百花羞翻开第一页。

“能。独角兕大王以金刚琢主动收纳第一批资产,构成对同类资产的价值确认。后续同类物资因取经团防卫需求被迫暂停运输,可列入预期处置损失。”

猪八戒抬手拍了拍肚子。

“我老猪听懂了。意思就是,他吃了一口,锅里剩下的也得按他吃过的价算。”

唐三藏点头。

“差不多。”

悟空蹲在车顶边沿,手里捏着半截草茎,听到这里乐了。

“师傅,你这账写出去,青牛得在洞里打滚。”

“打滚也要赔。”

唐三藏把笔拿起,蘸了墨。

车顶上,罗真还在睡。

金色小团子缩成一团,尾巴压在肚子下面,身上偶尔冒出几点暗金光屑。那些光屑落到车顶,很快融进木纹。

唐三藏抬头看了一下。

“师兄睡得安稳,说明金刚琢还没跑远。因果线没断。”

悟空把草茎吐掉。

“那牛应当回洞了。金刚琢在他手里,兜率宫的线也在那圈子上。师傅要借线送文书?”

唐三藏落笔。

“正合适。”

第一行字写下,纸面就起了金光。

这是罗真的唾液调过的墨。

上回签红孩儿债务协议时,唐三藏留了一小瓶。那东西写出来的契,凡间官府管不了,天庭也不能当废纸扔。

百花羞站在一旁报数。

“第一项,非法收纳取经团合法军械三万套,经金刚琢主动鉴别,按仙家法器回收价计。”

唐三藏写。

“第二项,剩余同类军械八万件,因对方暴力行为造成处置路线中断,计运输延期损失、保管损失。”

唐三藏继续写。

“第三项,压龙洞狐妖资产折旧费。因金兜山拦截,导致狐妖劳务推车期限延长,劳动效率下降,折旧转嫁。”

猪八戒听到这里,伸手揉了揉耳朵。

“狐妖折旧费也挂青牛头上?”

车后方,白骨夫人正推着另一辆装货车,听见这话,骨手在车把上停了停。

压龙洞那只九尾狐被废后,账还没清。现在这笔也塞进金兜山账目里,她突然觉得自己二百四十年的合同还算正常。

至少师傅没把她拆成零件估价。

百花羞没理猪八戒,接着报。

“第四项,精神恐吓费。独角兕大王以长矛攻击取经团驻地,造成车内人员惊扰。受害人包括唐三藏、百花羞、沙悟净、猪刚鬣、白骨夫人、五方揭谛。”

金头揭谛在半空飘着,闻言立刻落了下来。

“还有我们?”

唐三藏抬头。

“你们当时在场,受惊了吗?”

金头揭谛回忆了一下独角兕大王那根矛捅穿车厢的场面,又看了看车顶睡觉的罗真。

他很务实地点头。

“受了。挺严重。”

唐三藏添上一笔。

“护法人员惊扰补贴,单列。”

五方揭谛互相看了看,突然觉得这份雇佣合同签得不亏。

百花羞翻到下一页。

“第五项,地标建筑损毁。金兜山石碑一座,文化价值由取经团现场评估。”

悟空插了一句。

“那碑刻字歪,石头也差。”

唐三藏没抬头。

“越差越要保留,代表地方特色。”

悟空竖起大拇指。

“师傅,你这话我服。”

猪八戒在旁边嘀咕。

“地方特色四个字一出来,三块烂石头也能卖出天价。”

文书越写越长。

纸不够,百花羞从车厢里又搬出一沓。唐三藏一张接一张写,写完便按在一起。罗真墨里的金光把纸页粘合,边缘自己长出细密纹路。

那不是凡间契纸。

它开始跟金刚琢收走军械时留下的因果贴合。

山风吹过,纸页没动。

唐三藏写到最后,停笔片刻。

“债务主体。”

百花羞把早就拟好的条款递过去。

“独角兕大王为太上老君座下青牛,持主人至宝金刚琢在凡间实施收纳行为。该行为所用工具归属兜率宫,收益风险归于宝物实际权属人。故追偿对象可上移至太上老君名下。”

猪八戒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真写老君名字啊?”

唐三藏看他。

“你怕?”

猪八戒把钉耙抱紧。

“怕倒不是怕。就是以前在天庭开会,老君坐那儿不说话,满殿神仙都不敢乱动。现在咱们给他寄催收函,还是天价的,我这老毛病又犯了。”

悟空从车顶跳下来。

“呆子,你当年调戏嫦娥都敢,催个账怕什么?”

猪八戒急了。

“那能一样吗?嫦娥没金刚琢!”

唐三藏把最后一笔写完。

“还差印。”

百花羞从袖子里取出红孩儿那份债务协议的副本,指着尾端的暗金纹。

“罗真认证可以做底印。天庭那边若想走流程,还需天帝印。”

猪八戒松了口气。

“那不就卡住了?玉帝闲着没事给咱们盖章?”

话音刚落,车顶上的罗真翻了个身。

他闭着眼,含糊地哼了一声。

“盖……让他盖……不盖就梦里找他盖……”

唐三藏手里的文书轻轻一震。

金光从纸缝里钻出,绕着罗真的身体转了一圈,又飞回文书尾端,凝成一个小小的龙爪印。

悟空看得直笑。

“师兄睡着都能办事。”

沙悟净低声道:“这印一落,因果就活了。”

唐三藏把文书卷起,用金线封住。

“金头揭谛。”

“在。”

“你送过一次通知,再送一次。”

金头揭谛刚要伸手接,文书却从唐三藏掌心飞了起来。

金光往东一折,越过金兜山,沿着金刚琢的线冲上高空。

金头揭谛手停在半路。

“它自己走了。”

悟空抬头。

“这下省脚力。”

文书穿云而上,过南天门时,守门天将只看见一卷金光贴着门柱掠过。

“什么东西?”

“取经队伍的文书。”

“拦不拦?”

“你拦一个试试。上回流沙河那事,陛下还夸他们疏通旧账。现在这金光带罗真的印,谁碰谁写检讨。”

天将把长戟往旁边挪了半寸。

文书一路飞入凌霄宝殿。

殿内,玉帝正看玄光镜。

镜中画面停在金兜山脚,唐三藏研墨写账,猪八戒抱着肚子犯怂,悟空蹲车顶看热闹,罗真睡着盖印。

玉帝端着茶盏,茶水已经凉了。

太白金星站在阶下,手里捧着奏折,半天没敢念下一句。

文书飞进殿中,停在玉案前。

卷轴自己展开。

第一行大字亮得很。

《金兜山非法收纳取经团合法资产追偿函》

玉帝看了标题,茶盏往桌上一放。

“念。”

太白金星上前接过,只念了三行,嗓子卡住了。

玉帝催他。

“继续。”

太白金星硬着头皮往下念。

“非法收纳军械三万套,按金刚琢鉴定价计……剩余八万件同类资产预期处置损失……压龙洞狐妖折旧费……精神恐吓费……护法人员惊扰补贴……金兜山地方特色石碑损毁……”

殿内仙官一个个低头。

有人肩膀抖了两下,很快又憋住。

太白金星念到最后,脸上的皱纹都绷住了。

“综上,因独角兕大王为兜率宫青牛,金刚琢为太上老君至宝,债务主体上移至兜率宫。请天庭依天条完成送达,避免取经事务受阻。”

玉帝拿起文书,亲自看了一遍。

看完,他笑出了声。

这一笑,殿里仙官全都装没听见。

玉帝把文书放回玉案,手指点着“地方特色石碑”那一栏,笑得停不下来。

“这个唐三藏,取经取到现在,连石碑都不放过。”

太白金星低声道:“陛下,此事牵涉兜率宫,要不要压一压?”

玉帝收了笑,拿起天帝印。

“压什么?流程清楚,证人齐全,因果线完整,债务主体也说得过去。青牛拿金刚琢下界,收了人家东西,人家追到兜率宫,合情合理。”

太白金星嘴角抽了一下。

合情合理这四个字,用在这份文书上,杀伤力太大。

玉帝把印悬在文书上方。

“再说了,老君的牛在下面闹,朕总不能当看不见。天庭讲章程,取经也讲章程。既然唐三藏愿意走合法程序,朕就给他盖。”

天帝印落下。

金光扩散,整卷文书多了天庭法度的气息。

殿外传来几声钟响。

值日星官立刻上前。

“送兜率宫。”

文书再次卷起,尾端多了天帝印,气势和刚才完全不同。它不再沿因果线偷跑,直接走天庭公文通道,穿过云廊,飞向三十三重天。

凌霄宝殿里,玉帝靠回御座。

“玄光镜别关。朕想看看老君怎么接。”

太白金星低头退到一旁。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取经队伍这一路,妖怪被打劫,菩萨被开单,天庭法器被拍卖。现在连兜率宫也被账本敲门。

这西行,越来越不像取经。

像年底清账。

兜率宫中,炉火正旺。

太上老君坐在丹炉旁,手里捏着独角兕大王传来的火线。

火线里,青牛的抱怨断断续续。

“主人,那和尚讹我。”

“猴子骗人。”

“车顶有个金团子,能改铁。”

“金刚琢不能让它碰。”

老君听完,没有开口。

金银童子站在旁边,互相使了个颜色。

银角小声道:“师父,青牛师兄听着挺惨。”

金角更小声:“比咱俩惨。咱们葫芦瓶子没了,至少没背这么大一笔账。”

老君抬手,两个童子立刻闭嘴。

下一刻,天庭公文飞入兜率宫,停在老君面前。

天帝印亮着。

老君取下文书,慢慢展开。

他看得很快。

看到“金刚琢鉴定价”时,他手指停了一下。

看到“八万件预期处置损失”时,他胡须动了动。

看到“压龙洞狐妖折旧费”时,金角银角听见师父轻轻笑了一声。

两个童子头皮发紧。

师父笑了。

这事多半不小。

老君把文书看完,放在案上。

银角忍不住问:“师父,唐三藏这算不算胡闹?”

老君摇头。

“条理齐,因果顺,天帝印也盖了。胡闹到这份上,就不叫胡闹了。”

金角咽了口唾沫。

“那咱们赔?”

老君没有答。

他起身走到宫内深处。

那里摆着七层木架,架上全是紫金匣。每个匣子外面都贴着封条,写着年份、来处、用途。

老君走到最里面,停在一个半尺长的匣子前。

匣子上写着四个字。

九天息壤。

金角银角跟到门口,没敢进去。

银角压着嗓子。

“师父拿这个干什么?那东西可是补天残料里筛出来的土精。”

金角脸色发白。

“金刚琢里本来就掺了九天息壤。师父再拿这个,难不成要补偿唐三藏?”

老君揭开封条。

紫金匣开了。

匣内没有泥土的样子,只有一团沉重黄光,压得周围空气往下沉。木架发出轻响,地砖也陷下去半寸。

老君伸手托起那团黄光。

兜率宫的炉火往旁边偏了偏。

他看向金兜山方向。

“那条小龙吞了金、水、火、木,偏偏缺土。金刚琢送到嘴边,他未必能忍。唐三藏这封文书,倒给了贫道一个台阶。”

金角听得发懵。

“师父不收拾他们?”

老君把九天息壤放回匣中,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符,贴在匣盖上。

“收拾什么?有人替三界试混沌胚胎,贫道为何拦?”

银角脸色变了。

“师父要把九天息壤送下去?”

老君合上紫金匣,抬手一推。

匣子飞起,落到丹炉旁。

“账要接,东西也要送。青牛惹的事,让青牛带回去。”

金角银角对视一眼,没敢再问。

老君回到案前,提笔在文书后面写了四个字。

“兜率宫收。”

笔墨落下,天帝印旁多了兜率宫的丹纹。

三十三重天的云气随之一震。

金兜山下,车顶上的罗真翻了个身,鼻尖动了动。

他还没醒,肚子却先叫了一声。

唐三藏停下拨算盘的手。

悟空抬头看天。

猪八戒抱紧钉耙,喉咙滚了一下。

东边云层开出一道口子。

紫金匣压着云路,朝金兜山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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